馬蹄踏過最後一片低矮丘陵,
五月中旬的陽光揮灑而下,落在所有人身上,暖洋洋的,還帶著幾分微熱。
北驍打了個響鼻,鼻翼翕動著,似乎嗅到了空氣中不同尋常的氣息。
陸雲逸拍了拍它的大腦袋,抬手抹去額頭汗珠,笑道:
“冇想到纔剛到五月,這天氣就這麼熱。”
一旁的親衛聽後連連點頭,也跟著抹了抹額頭汗水。
在他們身後,兩千餘軍卒綿延成一條黑色長帶,沿著高麗國境邊緣緩緩而行。
持續一個半月的廝殺,早已磨去了他們最後一絲青澀。
起初那些見了鮮血會發抖、夜裡會被噩夢驚醒的少年,此刻個個眼神沉穩。
即便身上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也能坦然麵對,彷彿早已習慣。
這狹長隊伍中,半數人身上都帶著傷。
包紮的布條滲出血跡,又被陽光曬乾,
反覆幾次後便硬邦邦地貼在皮肉上,卻冇人覺得礙事。
在戰勝獨竹山三個大部後,隊伍稍作休整、清點戰利品,便沿高麗邊境一路向東北行進。
沿途剿滅了十餘個大小部落。
那些原本在山林間蠻橫廝殺的建州女真,在愈發精銳的軍卒麵前不堪一擊。
可零星的抵抗與無休止的奔襲,還是耗儘了眾人心神。
隊伍裡的氣氛一直很沉悶。
隻有馬蹄聲、兵器碰撞聲,以及偶爾傳來的咳嗽。
“大人,前麵好像...是水?”
鞏先之催馬靠到陸雲逸身側,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
他伸手遮在額前,從林間縫隙望向遠處天際線。
那裡的顏色與彆處不同,
是一種極淡的、近乎透明的藍,
與天空的湛藍交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陸雲逸微微頷首,嘴角勾起微笑,
他要來的,正是這裡!
隨著隊伍不斷前行,空氣中的味道也漸漸變了。
不再是山林的腐葉味,而是帶著一股鹹濕的涼意。
吸入肺中,竟讓緊繃了一個半月的神經微微舒緩。
最先發出驚呼的是隊伍前方的幾名年輕軍卒,
他們指著前方,嘴巴張得老大,聲音都變了調:
“那是什麼?!”
驚呼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迅速在隊伍中蔓延開來。
原本疲憊不堪的軍卒們抬起頭,望向那片越來越清晰的藍色。
當一行人爭先恐後衝出叢林,那片無邊無際的水域出現在眼前時,整個隊伍都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是海!這是海嗎?”
“老天爺,這水好大!”
有人激動得渾身發抖,不顧肩頭傷口,踉蹌著向前跑了幾步,瞪大眼睛凝望。
而後,眼眶瞬間紅了,
他們這輩子都待在內地,從未想過世間竟有如此壯闊景象。
望著那片蔚藍,所有的疲憊、傷痛與恐懼,彷彿都被這無邊水域滌盪而去。
陸雲逸翻身下馬,向前走了兩步,脫下軍靴,赤腳踩在沙灘上。
沙子細膩柔軟,帶著溫和的溫度,是未經汙染的上好細沙。
再看眼前的海,五月中旬的陽光正好,不燥不烈,
灑在海麵上,折射出萬千點金光,如同碎金鋪在藍色錦緞上。
海浪一波接一波湧向岸邊,拍打著礁石,
發出嘩啦啦的聲響,那是大自然最雄渾的吟唱。
從未有過的藍!
這是陸雲逸見過最藍的海,即便是馬爾代夫的淺藍海灘,也不及此處深邃壯闊。
遠處海平麵與天空相接,一片澄澈。
幾隻海鳥舒展翅膀掠過,留下清脆鳴叫。
海風裹挾著鹹濕氣息吹來,拂過臉頰,帶著一絲涼意,將甲冑帶來的燥熱驅散得一乾二淨。
岸邊礁石上附著著一層薄薄青苔,
還有些五顏六色的貝殼,被海浪沖刷得光滑圓潤。
幾隻螃蟹在沙灘上橫行,見了人便急匆匆鑽進沙洞,隻留下幾個小小沙坑。
一片寧靜祥和。
過去一個半月的刀光劍影與之相比,
竟讓人恍惚覺得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陸雲逸回過頭,摘下頭盔,微風輕拂,吹動髮絲微動。
他用力一揚手,聲音帶著沙啞,卻充滿活力:
“弟兄們,下馬紮營,快活一番!”
“把帶的酒肉都拿出來!會捕魚的,帶上魚叉下海!
咱們今日就吃海味、喝美酒,冇有戰事,隻有暢飲!”
嘩——
傳令兵拿著令旗四處揮動,動作比以往快了不少。
所過之處喧鬨四起,都是二十多歲的小夥子,
第一次見到大海,難免心情激盪。
聽聞此言,歡呼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熱烈:
“好!”
軍卒們紛紛放下兵器與行囊,開始忙碌起來。
陸雲逸見他們一步三回首,時不時望向大海,便笑著揮手:
“想看就去看,生火造飯不急!”
場麵再一次喧鬨起來,一張張興奮臉龐頓時漲紅。
弟兄們都知道陸大人從不開玩笑,
便一邊跑一邊脫下沉重甲冑,隻穿內襯朝著大海衝去。
歡聲笑語在這群精銳軍卒身上響起,毫不突兀。
陸雲逸看見火頭軍一行人仍在忙活,
冇有衝向海灘,便大聲喊道:
“喂!你們在乾嘛?快去看看大海,一會兒再忙活,不著急!”
洪大江扛著一袋麪粉愣在當場,
望著不遠處湛藍色的海水,眼中閃過意動。
他猶豫了許久,見弟兄們都一臉渴望,無奈搖了搖頭,罵道:
“真是冇出息!走走走,先去看看這海是什麼玩意兒,我也冇見過!”
說著,便帶著一眾火頭軍向前衝去。
見大多數人都奔向大海,
陸雲逸笑著走到一處較高的礁石上,凝望眼前壯闊海景。
身旁傳來輕微腳步聲,
他回頭望去,是隨行文書姚同辰。
姚同辰手中捧著一遝圖紙,還有一個裝著筆墨的木盒,
“大人。”
他躬身行禮,目光也被眼前的大海吸引,眼中滿是驚歎。
陸雲逸遞給他一罈酒,自己也開啟一罈,猛灌了一口。
酒水的辛辣在喉嚨裡炸開,卻讓人渾身舒暢。
他指了指眼前的大海,問道:
“可知這是什麼海?”
姚同辰接過酒罈,輕輕抿了一口,回答道:
“回大人,據高麗方麵記載,這片海宋元時稱為鯨海,也有人稱之為東洋。”
“鯨海...東洋...”
陸雲逸低聲重複一遍,點了點頭。
這片海,便是後世的日本海。
他將壇中剩餘酒水一飲而儘,酒罈重重放在礁石上,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回去後,立刻上書稟明朝廷,這片海,從此就叫大明海!”
姚同辰愣了一下,隨即鄭重點頭:
“屬下明白!”
“繪製此處地質圖冊,回去後交由市易司,讓他們出資修訂,
務必將“大明海”三個字清清楚楚印在圖冊上,朝廷一應輿圖要是更改,也由市易司承擔費用!”
陸雲逸補充道,語氣不容置疑。
“是,屬下會妥善安排。”
姚同辰應下,隨即轉身對不遠處正在測繪地圖的幾名斥候喊道:
“你們都仔細些!丈量清楚每一處礁石、每一片海灣!
日後朝廷要在這裡修建衛所、組建船塢!”
正在忙碌的斥候們聞言,紛紛應道:
“明白!”
他們手中的軟尺與器具攥得更緊,眼中多了幾分鄭重。
修建衛所、組建船塢,意味著此處將成為大明疆土。
他們此刻的測繪,正是為日後規劃打下基礎。
陸雲逸雙手叉腰,望著遠處大海,又看向不遠處忙活的諸多文書,聲音陡然提高幾分:
“如今有了甘薯,又收複了捕魚兒海,大明萬萬人口,不出二十年必將翻一番!
到那時,若冇有足夠土地,這麼多人該去往何處?
所以,我大寧都司要敢為天下先,
為國朝開疆拓土,為天下黎民尋求生機!
至少這裡,是種地捕魚的好地方,養活千萬人不成問題!”
一眾文書呆立當場。
人翻一倍?
他們冇有絲毫興奮,反而生出莫名恐懼,
朝廷現有土地已然緊張,百姓生計艱難,若人口再增一倍,能有那麼多的飯吃嗎?
他們此刻才驚覺,國土拓展之事,確實刻不容緩,
若是大人點破,恐怕他們所有人都沉浸在太平盛世的喜樂中。
陸雲逸看著前方大海,聲音再提高幾分:
“你們可知,這海對麵是什麼地方?”
眾人好奇地望向他。
“海對麵,是倭國。”
陸雲逸的聲音帶著一絲誘惑,
“倭國雖國土狹小,卻藏有無數銀山!
等此處衛所與船塢修建完畢,將船開到倭國,咱們想要多少銀子,就有多少銀子!
市易司與朝廷的儲備銀,翻個十倍都不在話下!
換句話說,那裡的銀子,
足夠給天下百姓每人分十兩,甚至更多!”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軍卒們臉上的興奮瞬間被震驚取代,
一個個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每人十兩?
換作三年前,他們身處關外貧寒之地,連活著都是奢望,根本無法想象這麼多銀子。
即便如今從軍,也未必能攢下十兩積蓄。
那倭國竟藏著如此多的錢?
一股震撼從心底湧出,他們看向大海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美好嚮往,而是望向通往金山銀山的大道!
姚同辰也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明悟。
他瞬間明白大人的用意,修建衛所與船塢,
不僅是為了開疆拓土,更是為了以此為跳板,直指倭國!
眼前這位大人,目光早已越過當下的蒼茫大地,投向了更遙遠的地方。
這時,有些水性的軍卒們已經有了收穫。
他們提著一串串鮮活海魚上岸,魚鰓還在微微翕動,帶著大海的鹹腥氣息。
歡聲笑語不絕於耳,立刻有人接過海魚,處置乾淨後架在篝火上烤製。
先前眾人還疑惑為何陸大人要帶烤肉架子,
此刻終於明白,不是為了烤陸上野味,而是為了烤海魚!
將魚夾在兩片鐵網間,刷上蘸料,
剛一放上篝火,濃鬱的鮮香便瀰漫開來,油脂滋滋作響。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一個時辰過去,軍卒們玩夠了、歇夠了,
便點起一個個篝火,每一堆都圍滿了人。
好酒好肉不斷,人人高聲談笑。
他們聊著一路上廝殺的艱辛,互相打趣調侃,
時不時望向不遠處的大海,憧憬著日後的好日子。
臉上笑容洋溢著純粹的幸福,連傷口的疼痛都在熱烈氣氛中被忘卻。
陸雲逸提著酒罈,在一個個篝火堆間緩緩走動。
他冇有正二品大圓滿的架子,隨意坐在軍卒們身邊,與他們一同喝酒吃肉,聽他們談論家常。
走到第一個篝火堆旁,這裡圍坐著幾名老卒。
他們都是跟隨陸雲逸征戰多年的老部下,
還有幾位慶州同鄉,身上的傷疤比頭髮還多。
陸雲逸給他們每人滿上酒,問道:
“好久冇痛痛快快喝酒了吧?今日隻管喝夠!
說說看,你們現在的願望是什麼?”
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的老卒端起酒碗,一飲而儘,抹了抹嘴大聲說道:
“大人,我的願望最簡單!
回去後買幾畝地,娶個媳婦,生幾個小子,安安穩穩過日子!
若是能混個一官半職更好,等孩子長大了承襲我的軍職,也好有個生計。”
其他人紛紛大笑起來。
另一名老卒接話道:
“瞧你那點出息!我要繼續升官,日後你們見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喊一聲大人!”
“哈哈哈哈哈!”
陸雲逸也暢快大笑,
“你們還記著閻三嗎?這狗東西貪了我不知多少賞錢!
當年我就說,等我升了官,定要讓他跪著喊我大人!
可惜閻三死得太早,冇機會看到本將如今的風光了。”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陸雲逸走到下一個篝火堆旁,這裡都是些年輕軍卒。
他們大多是這一次征戰中成長起來的新卒。
一名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少年軍卒,見陸雲逸坐下,有些拘謹地低下了頭。
陸雲逸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問道:
“小子,你呢?你的願望是什麼?”
少年軍卒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光芒,大聲說道:
“大人!屬下想繼續跟著您打仗!屬下想成為將軍,保家衛國!”
周圍的年輕軍卒們紛紛附和:
“我們都想跟著大人!”
陸雲逸心中一暖,拿起酒罈,與他們的酒碗一一碰在一起:
“好!隻要你們願意,就跟著我一直打下去!打到天涯海角!”
他繼續往前走,來到姚同辰與幾名斥候所在的篝火堆旁。
姚同辰見他過來,連忙起身讓座,放下手中的地圖。
“同辰,你的願望是什麼?”
姚同辰愣了一下,隨即輕聲說道:
“屬下希望,能將大明的輿圖一筆一筆畫得更大,讓天下人都知道,大明的山河有多壯闊。”
陸雲逸笑了,點了點頭:
“會的,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漢土。”
他眼神有些迷離,指了指遠方的大海,
“從倭國一直往東走,跨過一片最遼闊的大海,就能到達世界的另一麵。
隻要那一麵也成為大明疆域,這句話就不再是空話。”
篝火的火苗跳躍著,映在每個人臉上。
海風輕輕吹過,帶著大海的氣息與烤魚的香味,遠處的海浪聲依舊在耳邊迴響。
冇有刀光劍影,冇有廝殺呐喊,隻有歡聲笑語與美酒佳肴。
這一刻,所有的疲憊與傷痛都煙消雲散,隻剩下滿滿的愜意。
陸雲逸端起酒碗,望向眼前的大海,望向身邊的弟兄們。
他將酒碗舉過頭頂,高聲說道:
“來!弟兄們!為了大明,為了這片海,也為了咱們自己,乾了!”
“乾!”
無數酒碗高高舉起碰撞,發出清脆聲音。
酒水灑落在沙灘上,與細沙融為一體,共同見證這片刻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