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獨竹山半山腰的戰場結束之時，
西側山林下，早已亂作一團。
山風捲著枝葉碎屑，混著硝煙瀰漫。
馮雲方拄著長刀半跪在地，厚重甲冑上嵌滿箭矢與石斧的劃痕。
肩頭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汩汩淌血，染紅了大半截衣甲。
他抬頭望向身前的戰場，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一千名大寧軍卒依托著山林地勢，結成層層防線。
前排的火槍兵正咬著牙快速裝彈，火藥嗆得人直咳嗽。
手指被火藥灼得起泡也渾然不覺。
“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在林間炸開，子彈穿透樹葉縫隙，精準地射入衝在最前的毛憐部族人胸膛。
“手雷！”
一名百戶嘶吼著，將手中點燃引信的手雷狠狠擲向人群密集處。
“轟！”
一聲巨響，火光沖天，殘肢夾雜著慘叫聲四散飛濺。
毛憐部的衝鋒陣形瞬間被撕開一個缺口。
可不等明軍喘息，更多身著皮甲、手持鐵刀弓箭的毛憐部族人就從山林間湧了出來。
像瘋漲的潮水般填補上缺口。
馮雲方猛地站起身，長刀一揮，劈開一名撲到近前的毛憐部族人，怒聲喝道：
“弓弩手上前！交替掩護火槍兵換彈！
長刀手守住兩側，不許放一個人突破防線！”
他的聲音早已嘶啞！
他此刻才真正意識到，阻敵任務比殺敵任務難了不知多少倍。
若是隻追尋殺敵，可以輾轉騰挪，靜靜等待機會。
甚至可以誘這些毛憐部的人主動上山，而後再從後方擊潰。
但阻敵任務卻隻能硬生生釘在這裡，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如此一來，敵方的人數優勢就能發揮到最大。
儘管他們一千軍卒甲冑精良，軍械銳利，但人的體力終究是有限的。
此時此刻，就連馮雲方自己都覺得手中長刀沉重無比。
不遠處的土坡上，毛憐部族長阿布勒緊韁繩。
看著下方一次次衝鋒被打退，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三千打一千，居然還付出瞭如此慘重的代價。
在明軍火器麵前，族人如同割麥子般一批批倒下！
“族長！明軍的火器太邪門了！咱們已經摺損了五百多弟兄！”
一名親衛策馬衝到阿布身邊，臉上滿是急躁。
阿布狠狠一馬鞭抽在馬臀上，戰馬吃痛嘶鳴。
他指著下方的明軍防線，聲音惱怒：
“都是些旁門左道！咱們以多打少，耗也能耗死他們！
明軍去年已經來過一次，肆虐山林，如今居然還敢來！”
他抬手抽出腰間的彎刀，高高舉起：
“全軍聽令！不要再顧及傷亡！儘數壓上！
我倒要看看，他們能撐到什麼時候！
誰先衝破防線，賞牛羊百頭，奴隸十個！”
話音落下，阿布雙腿一夾馬腹，親自帶著親衛衝向戰場。
毛憐部族人見族長親自督戰，又聽聞重賞。
嘶吼著跟在阿布身後，朝著防線發起了猛烈衝鋒。
馮雲方看著潮水般湧來的敵軍，臉色愈發凝重。
他瞥了眼身旁的火槍手，隻見不少人腰間的火藥壺已經空了大半。
軍卒們的臉上滿是疲憊，眼中卻依舊透著狠勁。
“大人！敵軍太多了！西側防線快頂不住了！”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跑來，身上還插著一支箭矢。
馮雲方轉頭望向西側，隻見幾名明軍正死死抵著盾牌。
一名年輕軍卒被一柄鐵刀刺穿了胸膛。
卻依舊咬著牙用身體擋住缺口，直到被後續的敵軍亂刀砍倒。
馮雲方的心像被揪緊了一般。
他知道，這樣硬拚下去，用不了多久。
這一千弟兄就會儘數折在這裡。
他的目光掃過山林深處，定格在一處山坳。
那處山坳三麵環山，隻有一個狹窄入口，裡麵長滿了茅草與矮樹，是一處絕境。
馮雲方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他猛地調轉馬頭，長刀直指那處山坳，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弟兄們！敵軍勢大，硬拚必死！
看到那處山坳了嗎？
那是死地，但也是咱們的生路！
隨我進去，依托地勢死守！
哪怕戰至最後一人，也絕不能讓這些蠻夷上山半步！”
“願隨大人死戰！”
軍卒齊聲高呼，聲音震徹山林。
馮雲方不再多言，一夾馬腹，朝著山坳疾馳而去。
軍卒們相互掩護著，一邊抵擋身後追來的敵軍，一邊有序向山坳撤退。
不少人在撤退途中被箭矢射中。
卻隻是咬著牙拔出箭矢。
用布條簡單包紮，便繼續跟著大部隊前進。
阿布看到馮雲方帶著明軍衝向山坳，先是一愣，隨即狂喜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這些明軍油儘燈枯了！
他們居然主動鑽進了死地！
弟兄們，快！圍上去！把他們困在裡麵，一個都彆讓跑了！”
他知道，這種地形一旦明軍進入，便如同甕中之鱉，插翅難飛。
毛憐部族人也興奮起來，嘶吼著加快速度，朝著山坳入口圍攏過去。
馮雲方帶著軍卒衝進山坳的瞬間，便立刻下令佈防：
“火槍兵占據兩側高地！弓弩手在火槍兵後方掩護！長刀手守住入口，結成刀陣！”
軍令下達，軍卒們立刻行動起來。
不多時，戰陣就已經布好。
山坳內空間狹窄，毛憐部無法展開大規模衝鋒。
隻能分批從入口湧入。
這正好給了明軍發揮軍械優勢的機會。
“砰！砰！砰！”
火槍兵居高臨下，精準地射殺著湧入入口的毛憐部族人。
箭矢如同飛蝗般落下，將試圖攀爬兩側山坡的敵軍射倒。
長刀手結成的刀陣將漏網敵軍死死擋在入口處。
刀光閃爍間，不斷有敵軍倒下。
阿布帶著親衛衝到山坳入口，看著眼前景象，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也清醒了許多。
軍械以及兵員素質的差距，不是憑藉人多就可以輕易彌補的。
尤其是在這等狹隘路口，往往都是一對一的廝殺！
但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就斷然不能放棄。
阿布發出一聲怒吼：
“衝！給我衝進去！
隻要將這些人殺光，咱們登山！托溫部那些女人任你們挑選！”
毛憐部的族人一批批湧入，又一批批倒下。
入口處的屍體堆積如山，鮮血彙成一條血河。
一名手持火銃的軍卒，被一支流矢刁鑽地避開胸甲與麵甲，射中了喉嚨。
鮮血噴濺，當場倒地不起。
一名手持長刀的軍卒負責防守要道，漸漸體力不支。
被一把木叉刺中了肩膀，卻依舊咬著牙將長刀捅進了對方胸膛！
馮雲方渾身是血，手中長刀已經捲了刃。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殺了多少人，隻覺得手臂沉重得抬不起來。
他瞥了眼身旁的軍卒，不少人都已經帶傷，臉上滿是疲憊。
“撐住！”
“牢記軍紀，一切人、一切軍令為戰勝服務！”
“為了勝利，不惜死身！”
馮雲方大喊著，用儘全身力氣劈開一名敵軍，為身旁軍卒擋下致命一擊。
“不惜身死！”
一個個新卒雙目通紅，牙關緊鎖。
在真正的生死危機麵前，他們依舊能想起操練之事，也能牢記軍紀。
這足以說明，他們已經邁過了新卒要麵對的第一道坎！
直麵生死，保持冷靜！
戰事越來越激烈，千餘名軍卒牢牢守住了隘口。
就算是敵軍人數眾多，也一時間久攻不下！
阿布看著死傷越來越多，心中的焦躁愈發強烈。
他抬頭看了看山坳內的乾草與矮樹，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來人！去！放火燒山！燒死他們！
我倒要看看，他們在火裡還能撐多久！”
很快，軍令下達。
一隊百餘人的軍卒手持火箭，飛速衝到陣前。
一聲令下，火箭齊齊射出！
火箭沖天而起，並未射嚮明軍戰陣，而是精準地射向一旁的乾草與枯樹！
呼的一聲，火焰瞬間躥起，旋即冒出滾滾濃煙。
恰好此刻山風湧過，嗆得明軍不停咳嗽。
馮雲方臉色凝重，看著蔓延的火焰，心中有些急躁。
好不容易想到的破局之法，又被敵軍破解了。
他現在隻覺得腦袋脹痛，那是思緒過度緊繃帶來的副作用。
很難想象...大人在對敵之時，腦袋要承受多大的負荷。
“大人，火勢太大了！
參謀推測，再有三刻鐘，咱們就要被嗆暈！
若是兩刻鐘之內不突圍，就徹底出不去了！”
一名軍卒馬不停蹄地衝來稟報。
馮雲方收起紛亂的思緒，眼中閃過狠戾。
他也知道，不能再死守了，必須突圍！
目光落在北側一處陡坡上。
那裡的坡度較緩，雖然也有敵軍看守，但防守相對薄弱。
“弟兄們！火勢已起，死守必死！
隨我從北側陡坡突圍！”
馮雲方高聲喊道。
“火槍兵集中火力，掩護騎兵開辟道路！”
他率先朝著北側陡坡衝去，手中的長刀換成了長槍。
渾身浴血，但眼神卻從未有過的堅定！
隨著他率先衝出，軍卒們緊隨其後。
火銃聲與箭矢聲隨之響起，
一股決然之勢猛然噴發！
就在這時，一陣劇烈的馬蹄聲突然從毛憐部的身後響起。
如同驚雷般滾滾而來，
蓋過了火焰的劈啪聲與廝殺聲。
阿布正得意地看著山坳內的火勢，想要帶兵去北坡阻攔。
忽然聽到馬蹄聲，心中猛地一沉，連忙轉頭望去。
隻見遠處山林間，一隊黑甲騎兵正疾馳而來。
為首的那名將領身著暗紅甲冑，手持長槍，看著不過二十多歲。
在他身後，有漫山遍野的黑甲騎卒，個個渾身是血，眼神銳利。
一股久經戰陣的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阿布僅僅看了一眼，就斷定，這是精銳！是百戰之師！
旋即一股冰冷湧上心頭。
“怎麼還有明軍？！”
阿布驚得目瞪口呆，臉上的得意瞬間被驚恐取代。
旋即他恍然警覺，破口大罵：
“巴圖，你個王八蛋！我愺你祖宗！
還有明軍你怎麼不說啊！！”
阿布此刻無比後悔。
要是早知道攻打托溫部的是胡裡改部與明軍，那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趟這個渾水。
甚至到了這山腳下都有補救的餘地。
巴圖根本冇有對他說，山頂上還有明軍！
“族長，怎麼辦啊？阿布達將軍問，該不該撤？”
“撤？撤什麼？往哪撤？
分出一半人手，擋住身後明軍！”
阿布嘶吼著，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可他的命令已經晚了。
陸雲逸率領的騎兵如同黑色洪流，瞬間衝進了毛憐部的後陣。
這些軍卒剛剛結束與胡裡改部、托溫部的廝殺。
身上的血腥味還未散去，腎上腺素依舊飆升，心中更是戰意正酣。
戰鬥力比之前提升了數倍！
他們騎著戰馬，嘶吼著揮舞手中的長刀、長槍，滿臉意氣風發。
在毛憐部的陣中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
陸雲逸一馬當先，手中長槍如同一道赤色閃電。
每一次揮舞都能刺穿數名敵軍的胸膛。
他的甲冑上沾滿鮮血，卻依舊擋不住那股懾人的威勢。
“大寧軍卒，隨我殺敵！”
陸雲逸聲如驚雷，麵容帶著幾分猖狂。
那抹獰笑讓不少毛憐部的族人都覺得一陣膽寒...
一名毛憐部百戶揮舞著彎刀衝向陸雲逸，想要阻攔他的衝鋒。
陸雲逸腰身微擰，避開彎刀的同時，長槍順勢下沉，精準地刺入對方腰腹。
那百戶雙目圓睜，手中的彎刀哐當落地。
身體順著槍桿滑下，在馬腹下抽搐兩下便冇了聲息。
北驍也順勢一蹄子踩了上去，那人的胸口頓時出現一個凹陷。
口中鮮血如噴泉一般，噴出漫天血霧。
山坳內的馮雲方聽到外麵的馬蹄聲與廝殺聲，微微一愣，旋即眼眶瞬間紅了！
他努力望向陣外，依稀看到了那一道道熟悉的黑色身影。
幾乎在一瞬間，疲憊的身軀重新煥發了力量。
他揚起手臂，用儘全身力氣嘶吼：
“弟兄們！大人來了！援軍到了！
隨我衝出去，殺儘這些蠻夷！”
原本疲憊不堪的新卒聽到這話，眼中爆發出奪目的光彩。
他們嘶吼著跟在馮雲方身後，朝著毛憐部的陣中衝去。
一往無前，勢不可擋！
山坳內外的明軍在此刻，形成了前後夾擊之勢。
將毛憐部的族人死死困在中間。
慌亂在這一刻瀰漫開來。
人多欺負人少時，他們尚且損失慘重，但還敢一戰。
此刻人數相當，他們又怎麼能與這些渾身披甲的明軍相抗衡？
頃刻之間，他們的優勢蕩然無存。
不少愚笨之人已經開始四處逃竄，卻被明軍騎兵輕易追上。
輕輕一刀便破開了皮甲，將他們斬於馬下！
阿布看著陣腳大亂的族人，心中充滿了絕望，但他還是奮力大喊：
“族人們，不要怕！明軍疲憊！拿起刀槍，與他們拚了！”
他的動靜被陸雲逸注意到。
旋即，北驍調轉馬頭，朝著敵軍陣中直插而入！
身旁親衛連忙跟上，滿頭大汗，隻覺得跟隨大人比上陣殺敵還要累。
陸雲逸策馬衝向阿布，長槍直指他的胸膛。
阿布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卻依舊硬著頭皮揮刀抵擋。
“當”的一聲巨響，彎刀被長槍震飛。
阿布的手臂瞬間麻木，他心頭一沉，瞳孔驟然收縮。
好大的力道！
他在族中也是一等一的勇士，此刻麵對這明人小將，居然不是一合之敵！
還不等他反應，一道銀芒已經如閃電般刺來，狠狠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噗...”
聲響微不可聞，但在阿布耳中卻如雷鳴。
“你...你是誰？”
陸雲逸手持長槍，單臂將他挑起，佈滿鮮血的臉上露出一絲猙獰：
“大明太子少保、陸雲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