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大庫外,暖融融的陽光落在吳言信身上,卻讓他渾身冰涼。
身著黑金花紋衙服的人影越來越近,
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的沉悶聲響,每一聲都像敲在他心上。
懷裡的故元稅冊隱隱發燙,邊角硌著胸膛,滋生出無邊忐忑。
身為翰林院編修,吳言信雖無高位,卻也一身清貴,
見了錦衣衛絕無懼怕。
可今日不同,他剛做了虧心事,
此刻見了錦衣衛,隻覺寒意從腳底躥遍全身。
吳言信下意識縮了縮肩膀,將懷裡典籍抱得更緊,額頭冷汗順著鬢角淌下。
他不敢抬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錦衣衛辦案,閒雜人退讓,不得進入內閣大庫!”
錦衣衛隊伍中一名百戶高聲嗬斥,聲音洪亮且帶著囂張。
近來錦衣衛一度式微,但隨著毛大人迴歸漸漸站穩腳跟,往日的猙獰也日漸復甦。
這聲嗬斥效果顯著,前往內閣大庫的官吏紛紛駐足,更有人轉身便走。
吳言信也側身走到路邊,低垂著頭。
為首千戶身材高大、肩寬背厚,繡春刀透著凜冽殺氣。
兩夥人越靠越近,眼看就要擦肩而過。
吳言信心臟狂跳欲出,手心汗濕一片,全身肌肉緊繃。
就在肩膀即將與千戶錯開的瞬間,那千戶忽然眉頭一皺,腳步猛地頓住。
“站住!”
聲音如驚雷,吳言信渾身一僵,瞬間定在原地。
懷中典籍嘩啦滑落一半,掉在青石板路上。
他手掌哆嗦,稅冊險些脫出,嚇得連忙用胳膊捂住胸膛。
周圍空氣瞬間凝固,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吳言信緩緩抬頭,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強裝鎮定:
“這位大人,叫我何事?”
為首千戶正是薑泰,他奉杜萍萍之命前來調取文書。
方纔擦肩而過時,敏銳察覺到吳言信渾身發顫、額頭冒汗、眼神異常,
這分明是做了虧心事的模樣。
薑泰上下打量吳言信,目光銳利,掃過他濕透的鬢角,最終定格在懷中典籍上,沉聲發問:
“你是何人?在此處做什麼?”
吳言信強壓恐慌,儘量讓聲音平穩:
“下官乃翰林院編修吳言信,奉上官之命前來調取春日大祭相關典籍,這是下官的官憑與借閱名錄。”
說罷連忙掏出奉上。
薑泰眼中閃過詫異,上下打量他:
“探花郎?”
此話一出,身後錦衣衛皆投來異樣目光,
吳言信深吸一口氣:
“正是,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薑泰瞥了他一眼,仔細翻看官憑與名錄,資訊無誤,名錄所載也清晰合規。
他再看吳言信依舊低頭緊繃、滿眼懼色的模樣,心中瞭然,
一個即將被罷官歸鄉的探花郎,如驚弓之鳥也屬正常。
沉默片刻,薑泰將官憑與名錄歸還,語氣冰冷:
“既是翰林院的人,速速離去,不可在此逗留。”
吳言信如蒙大赦,連忙接過揣進懷裡,撿起掉落典籍,躬身行禮後匆匆離去。
走了冇幾步,身後便傳來錦衣衛的譏諷:
“這吳言信真是不自量力,敢跟商行作對,也不看看商行背後站著誰。”
吳言信腳步更快,心中愈發確定,自己的遭遇正是應天商行所為。
那錦衣衛話一出口便知失言,連忙捂嘴。
薑泰瞪了他一眼:
“不知分寸!這話在外說說便罷,衙門內提及,有你好受!”
百戶連連認錯,卻仍小聲嘀咕:
“大人,衙門如今全靠木掌櫃的錢財支撐,
毛大人拿了人家的錢還裝矜持,若能好好商議,開年賞錢早該發了。”
這話引得眾人點頭附和,薑泰也無奈歎息,隨即正色道:
“行了,衙門內休提此事。
此次任務是為北邊來的,杜大人親自下令!
如今咱們與陸大人關係緩和,隻要事情辦得好,
木掌櫃高興了,多送來一些銀兩,衙門就什麼都有了。”
一眾錦衣衛頓時麵露振奮。
薑泰帶著隊伍轉向內閣大庫,門口守衛見狀神情緊張,連忙上前阻攔:
“內閣大庫乃重地,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薑泰冷冷瞥去,掏出錦衣衛腰牌與辦案文書:
“錦衣衛辦案,奉命調取文書,速速通報你們吏目!”
守衛連忙轉身通報,不多時,負責管理內閣大庫的王吏目匆匆跑出,躬身行禮:
“不知千戶大人駕臨,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不必多禮。”
薑泰遞過辦案文書,
“奉杜大人之命調取部分文書,你且看看。”
王吏目接過細看,文書蓋著錦衣衛官印,
所載皆是陳年舊檔,心中疑惑卻不敢多問,連忙應下:
“下官這就帶您進去調取。”
進入內閣大庫,陰冷乾燥的氣息撲麵而來,嗆得幾名錦衣衛皺眉。
薑泰環顧四周密密麻麻的破舊文書,心中滿是不解:
杜大人為何要費力氣調取這些破爛?
“千戶大人,您要的文書都在西庫房北側書架。
年代久遠,部分受潮發黴,還請小心拿取,免得下官不好交代。”
王吏目帶路時提醒道。
薑泰點頭跟上,西庫房的黴味更重。
王吏目熟練地在書架前尋找,
錦衣衛百戶們也上前幫忙,小心翼翼地將文書抽出堆放。
這些文書捆紮的麻繩落滿灰塵,輕輕一碰便揚起灰霧,嗆得人直咳嗽。
薑泰皺眉:
“這些文書你們都不養護,我們錦衣衛的文書都有專人養護,看護森嚴...”
話到嘴邊,他想起開年秘獄的大火,閉口不言。
王吏目連忙解釋:
“大人,庫房人手緊缺,且需等夏日再晾曬,否則室外水汽重,會弄亂文書、模糊字跡。”
薑泰揮揮手:“快找吧。”
約莫一個時辰後,三十二冊文書儘數找齊,堆了滿滿兩大箱。
王吏目擦著汗躬身道:
“大人,文書都在此處,您清點一下。”
薑泰示意百戶覈對,確認無誤後,對王吏目道:
“這些文書帶回錦衣衛衙門,辦案結束後便派人送回。”
交代完畢,他示意百戶抬箱上車,帶著隊伍離去。
......
兩刻鐘後,一行人回到錦衣衛衙門。
薑泰帶著百戶抬著木箱徑直走進都指揮僉事杜萍萍的書房。
杜萍萍正在批閱文書,抬眼問道:
“文書都調來了?”
“回杜大人,都調來了,共三十二冊,都在這木箱裡。”
薑泰躬身應答。
“辛苦你了,立刻送文書房,讓紀綱率人仔細比對留存縣誌,重點覈對各地世家大族,尤其是邊關四省,找出其中吃裡爬外之人!”
“是。”
薑泰轉身吩咐,幾名吏員很快抬著木箱進入文書房。
文書房內,吏員們早已嚴陣以待,
接到命令便立刻忙碌起來,
將文書平鋪在案幾上逐字逐句比對,房內隻有紙張翻動的聲響。
他們手中拿著清單,上麵標註著重點覈對的關鍵詞,每覈對完一頁便做一個標記。
太陽漸漸西斜,案幾上的文書已翻完大半,吏員們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負責彙總的吏員小心翼翼地拿著清單走進杜萍萍的書房:
“回杜大人,所有文書均已比對完畢,未發現任何異常。”
杜萍萍臉色瞬間沉下,眼中滿是狐疑:
“冇有異常?再仔細覈對!
從第一頁開始,逐字逐句覈查,
哪怕一個不起眼的名字、地名都不能放過!北方絕不會傳來無用訊息!”
“是,大人!”
吏員躬身退下。
杜萍萍在衙房中來回踱步,
他對北方那位大人的情報深信不疑,
能在大寧那般關外之地將隱匿的暗探都找出來,足以證明其情報能力。
此番情報十萬火急送來,必定暗藏玄機,
否則也不會由錦衣衛親自督辦。
“這些文書一定有玄奧!”
杜萍萍踱步來到文書房,看著吏員們重新投入覈對,心中疑惑更甚。
燭火搖曳中,紀綱躬身站在案前,眉頭緊鎖。
眼前的這些文書紙頁脆薄、邊緣磨損,可越翻他越覺得不對勁。
紀綱取出一冊“至正十三年賦稅錄”放在鼻尖輕嗅,
舊檔該有的黴味不假,指尖觸及之處卻少了經年累月的糙感,反倒帶著一絲微潤的韌性,手指摸在上麵有些滑。
他心中一動,抽出旁邊幾冊同年份文書比對,
最左側那冊明顯略厚一分,
紙頁邊緣的泛黃處理痕跡太過均勻,不似自然存放的參差。
藉著燭光細看,可疑文書的紙紋更密,透光時顏色更淺,冊頁間粘連的灰塵竟能輕易拂去,
真正的舊檔,灰塵早已與紙頁纖維糾纏,絕無這般鬆散。
“不對勁!”
紀綱將文書重重摔在案上,驚醒了旁邊的吏員。
他未作迴應,又抽出至正十年、至正十二年,至正十四年三冊文書,
四冊堆疊在一起,與其他二十八冊的新舊差異愈發明顯。
其他文書裝訂線褪色甚至斷裂,
這四冊的線繩雖做舊卻無自然磨損,針腳也整齊太多。
“文書被換了?”
一個念頭竄入腦海,紀綱不敢耽擱,轉身直奔鑒定房。
鑒定房百戶趙硯原是翰林院典籍官,擅長鑒定書畫字跡與紙張年份,此刻正對著放大鏡研究古印。
見紀綱神色慌張闖進來,皺眉問道:
“紀百戶這般模樣,可是出了大事?”
“趙兄,救命!”
紀綱抓住他的手腕便往文書房拽,
“杜大人要的故元文書怕是有假,你快隨我看看!”
趙硯眼中閃過詫異,提著工具箱連忙跟上。
重迴文書房,紀綱將四冊可疑文書推到趙硯麵前。
趙硯戴上細絹手套,拿起“至正十三年賦稅錄”對著燭光照看紙紋,
又用指尖摩挲,隨後取出銀質探針刮下一點泛黃粉末嗅了嗅,再與墨錠比對。
“不用再看了,就是假的,紙是仿故元麻紙工藝,
但紙漿過細,是近年改良技法。
上麵的汙漬是濃茶調炭灰染的,
像陳年黴斑,實則一擦就掉,絕非滲入紙骨的真黴斑。”
他用放大鏡對準字跡,
“墨色也不對,故元多用鬆煙墨,日久泛青黑。
這文書卻是油煙墨混鬆煙調製,雖刻意做舊,筆鋒光澤藏不住,最早的不過半年,最長的也不超過五年。”
紀綱一愣:
“趙兄,年份還不一樣?”
“對,是不同年份造的假。”
說罷,趙硯點頭,用小秤稱過文書重量,
“同等頁數,這四冊比真文書重三錢,放個十年八年,重量纔會減輕。”
紀綱心頭一寒,
誰能從內閣大庫多次替換文書?
就在此時,杜萍萍手拿一杯熱茶,麵色冷峻地走進來,見趙硯在場,微微一愣:
“你怎麼在這兒?”
“回稟大人,下官在此覈驗文書真偽。”趙硯拱手應答。
紀綱連忙上前:
“大人,經趙百戶勘驗,這四冊故元稅冊皆是偽造,偽造年份不一,推測是近年有人接連替換!”
杜萍萍瞳孔驟縮,握緊手中茶杯,
快步拿起文書細看,以他的眼力竟看不出異樣。
但他信得過趙硯的能力,確認文書有假後,一個十分確定的念頭收在心底。
北方情報果然不假,關內藏著一股勢力,手竟能伸到內閣大庫!
“這些文書記載的是哪裡?”杜萍萍沉聲問道。
“直隸應天、浙江寧波、福建福州、江西吉安。”紀綱應答。
“都是富貴之地...”
杜萍萍喃喃自語,這幾處皆是大明最富庶的區域,豪強遍地。
他揮揮手:“繼續覈查,這四冊文書我帶走了。”
......
不多時,錦衣衛衙門最深處,毛驤的衙房陳設簡單,案上堆滿公文。
杜萍萍推門而入時,正見木靜荷身著米白色織金錦袍坐在一旁,
端著白玉茶杯慢悠悠啜飲,神色漫不經心。
毛驤見杜萍萍進來,收斂思緒沉聲問道:
“文書覈對有結果了?”
杜萍萍將四冊偽造文書重重拍在案上:
“毛大人,文書有問題!這四冊皆是偽造,年份從半年到五年不等!”
毛驤臉上平靜瞬間褪去,
“偽造的?內閣大庫戒備森嚴,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木靜荷終於放下茶杯,收斂慵懶,神情冰冷:
“這麼說,陸大人從北方弄來的情報白費了?
聽說內閣大庫是朝廷核心典籍重地,
如今被人悄無聲息調換文書,難不成這皇城成了菜園子?”
毛驤臉色難看,木靜荷這話明著斥責逆黨,實則暗諷錦衣衛失職。
他強壓心中火氣:
“木掌櫃,此事確是錦衣衛疏忽,
但文書被換,恰好證明北方情報千真萬確,關內真藏有勢力,且與關外草原有勾結!”
“毛大人準備怎麼辦?”木靜荷直接發問。
毛驤沉吟道:
“能調換內閣大庫文書的絕非尋常人,但必定會留痕跡。
杜萍萍,你立刻帶人去內閣大庫,
調取近五年所有進出人員記錄與文書借閱登記,
交給紀綱仔細覈查,務必找出可疑之人,人手不夠便從外麵調!”
“是!”
杜萍萍躬身應下,轉身離去。
毛驤拿起茶水一飲而儘,心中疑惑更甚,
為何會有不同年份的假文書?
一次性全部更換豈不更穩妥?
猛然間,他瞳孔驟縮,難道調換文書的不止一撥人?
這個猜測讓毛驤倒吸一口涼氣,
四冊文書對應四個地方,或許各方勢力互不知情,這意味著內閣大庫文書被調換了四次!
“毛大人想到了什麼?”
木靜荷瞥了他一眼,語氣倨傲。
毛驤將猜測說出,木靜荷秀眉微蹙:
“有這麼多股勢力?毛大人是不是杞人憂天?”
“木掌櫃,你們商行的天價物件每每售罄,應天的水有多深,你該比我清楚。”
毛驤的話讓木靜荷陷入沉默。
紅楓樓的物件哪怕本錢一兩,也要賣到上千兩,可依舊供不應求,
那些出手闊綽的權貴財力,早已超出她的想象,
大明朝廷看似拮據,實則藏富於民。
“就算他們家財钜富,又能抗衡朝廷?”木靜荷不服氣。
毛驤冷笑:
“朝堂之事遠比你想得複雜,前些年郭桓案,
陛下本想深挖,結果第二年各地叛亂頻發,
臻峒、西浦十二地叛亂,
廣西羅淥山邊民作亂,殺了佈政使司參議,
柳州、融縣蠻人趁機作亂,
北方納哈出寇邊,好在宋國公在關外將其擊退,朝廷精銳疲於奔命,郭桓案隻能不了了之。”
“內外勾結?”
木靜荷眼中閃過寒意,隨即發問,
“我們在京中查案,陸大人那裡會不會有危險?”
毛驤無奈解釋:
“大寧精兵強將,北元各部四分五裂,
單一大部根本不是對手,他們敢來寇邊就是送軍功。”
木靜荷鬆了口氣,眼中閃過喜色:
“既然是送軍功,更該儘快查案攪大風波,讓逆黨暴露,
他們若與關外勾結,陸大人便可領兵掃平,省得逐個清算。”
毛驤無視她的激進,提醒道:
“徹查內閣大庫相關人員需稟明陛下,
畢竟接觸文書的皆是士林中人,要顧及士林看法。”
木靜荷撇撇嘴,冇有再說話,而是靠在椅上翻看最近京中風靡的小說。
內閣大庫內,杜萍萍看著堆積如山的往來文書,嘴角抽搐,
從這裡找出替換稅冊的人,難於登天!
他看向惴惴不安的王吏目,沉聲發問:
“你們上官呢?讓他出來!”
“回稟杜大人,上官因父病重告假回鄉,歸期未定,如今庫房事宜暫由小人操持。”
王吏目連忙應答。
杜萍萍冷笑一聲,上下打量他:
“那就更簡單了,你在內閣大庫多久了?”
“十二年。”
杜萍萍語氣冰冷,
“帶回錦衣衛衙門,把你印象中有端倪的人,全部如實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