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風流,天剛矇矇亮,晨曦透過窗欞,
光暈落在青磚鋪就的地麵上,慢慢將其照亮。
吳言信是被鳥鳴聲喚醒的。
他緩緩睜開眼,微醺早已消散無蹤,隻覺神清氣爽,渾身都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輕快。
鼻尖縈繞著一股蘭香,混雜著女子的脂粉氣,清雅不膩。
他側過身,便見身旁躺著的紅灼睡得正沉。
女子眉眼精緻,長長睫毛如蝶翼般輕輕垂著,呼吸均勻,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笑意。
晨光落在她的臉頰上,更顯嬌媚動人。
吳言信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容。
昨日之前,他還是那個被同僚排擠、被市井譏諷、整日惶恐不安的失意翰林。
可短短一夜之間,不僅境遇陡轉,
身邊還多了這樣一位絕色佳人。
這種從雲端跌落泥濘,又驟然被捧上雲端的滋味,讓他隻覺食髓知味,
再也不願回到從前那般窘迫日子。
這時,鳥鳴聲再次響起,
女子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眸中帶著幾分朦朧,
看清身旁的吳言信後,瞬間染上了一層羞怯。
“公子醒了?”
“嗯。”
吳言信應了一聲,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依舊溫和,
“再睡會兒也無妨,時辰還早。”
紅灼卻搖了搖頭,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她身上的睡裙有些淩亂,肩頭微微敞開,露出一小片白皙肌膚,看得吳言信心頭微微一蕩。
紅灼似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臉頰更紅,連忙攏了攏衣衫,輕聲道:
“公子今日還要上衙,莫要多想,奴婢伺候您起身梳洗吧。”
說罷,她便利落地下了床,走到外間的妝台前,
熟練地取過銅盆,轉身去院中打了熱水。
不多時,她端著溫熱的銅盆走進來,
又取了乾淨的布巾,擰乾後遞到吳言信麵前:
“公子,淨臉。”
吳言信依言接過布巾,擦拭著臉頰,水汽驅散了最後的睏意。
他抬眼看向紅灼,見她正有條不紊地收拾著床鋪,動作輕柔嫻熟,心中十分滿意。
不多時,紅灼又端來了早已備好的茶水。
“公子先潤潤喉,奴婢去為您準備晨膳。”
吳言信接過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瀰漫開來。
他看著紅灼忙碌的身影,心中忽然湧起一股異樣情愫,
自他進京趕考,再到入仕翰林院,一直都是獨自居住。
每日裡皆是自己打理起居,從未有人這般悉心照料。
這般被人放在心上,細緻妥帖地伺候著,讓他感受到了一絲溫馨。
讓他愈發堅定了昨日的決定。
無論如何,都要抓住阮嶠這根救命稻草,守住眼前的一切。
晨膳很簡單,一碟精緻小菜,一碗溫熱米粥,還有兩個鬆軟饅頭。
不奢華,卻做得極為可口。
用餐時,紅灼就安靜地站在一旁伺候著,
不時為他添上一碗粥,或是遞過布巾。
吳言信問一句,她便答一句,語氣恭敬而溫順,從未有過半分逾矩之舉。
用餐完畢,紅灼已經將他今日要穿的官袍打理得整整齊齊,擺放在一旁的衣架上。
紅灼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為他披上官袍,
又細緻地為他繫好玉帶,整理好衣領和袖口,動作輕柔認真。
“公子今日氣色極好。”
紅灼看著他,眼中帶著幾分真心的讚歎。
吳言信走到銅鏡前,打量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男子麵容俊朗,眼神清亮,
嘴角帶著一絲從容笑意,再也不見往日頹廢。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對紅灼道:
“我去上衙了,你在此處安心等候便是,
書箱中有銀子,若是家中有什麼缺的少的,你有什麼想買的,便自行出去采買。”
“恭送公子。”
紅灼目送著他轉身離去,
直到房門關上,才直起身來,開始收拾屋內的碗筷。
......
吳言信走出小院時,晨霧已經散去,街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挑著擔子的小販沿街吆喝,往來官吏身著各式官袍,步履匆匆地趕往各自衙門。
進了翰林院,遇見了幾位相熟同僚,
對方見了他,皆是麵露詫異。
昨日的吳言信,還是一副愁眉苦臉、萎靡不振的模樣。
今日卻神采飛揚,容光煥發,彷彿換了一個人一般。
“吳兄,今日氣色不錯啊。”
一名同僚忍不住開口問道,眼中滿是探究。
吳言信心中瞭然,卻故作平淡地笑了笑:
“托諸位同僚的福,近日些許煩心事得以解決,心境自然好了許多。”
他並未細說,點到即止。
那同僚見他不願多談,也識趣地冇有追問,
隻是笑著點了點頭,便匆匆離去。
其他幾位同僚也隻是投來詫異的目光,並未多言。
吳言信心中清楚,這些人昨日還對他避之不及。
今日見他境遇好轉,便又換了一副模樣。
官場之上,本就是如此趨炎附勢。
他早已看透,隻是心中依舊忍不住泛起一絲冷笑。
走進翰林院,衙門內已經有不少吏員同僚開始做工。
墨汁味瀰漫在空氣中。
吳言信徑直走向自己的衙房,
路過值房時,恰好遇到了上官李大人。
李大人見了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地問道:
“今日來得挺早,昨日交代的春日大祭文書,整理得如何了?”
“回大人,已然整理得差不多了,隻剩下最後幾頁,今日便能儘數完成。”
吳言信躬身行禮,語氣恭敬。
“好,辛苦你了。”
李大人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近日你境遇不佳,如今看來,倒是我多慮了。
好好乾,翰林院看重的是真才實學,
隻要你好好做事,將來必有出頭之日。”
“多謝大人指點,下官定當勤勉做事,不負大人所望。”
吳言信心中一喜,連忙道謝。
李大人這般溫和,這讓他愈發確定,投靠阮嶠是正確的選擇。
回到自己的衙房,吳言信先將昨日整理好的文書擺放整齊,
又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定了定神。
他從懷中掏出阮嶠昨日交給自己的小冊子,
翻開一看,上麵詳細記載著故元稅冊在內閣大庫中的存放位置,
以及庫房的佈局和守衛換班的時間。
明日就是春日大祭,按照冊子上的說法,
內閣大庫的守衛會有所抽調,正是動手的絕佳時機。
他深吸一口氣,將小冊子重新揣回懷中,
又從抽屜裡取出早已準備好的假稅冊,小心翼翼地放進袖袋中。
又整理了一下官袍,確保冇有任何異樣。
吳言信看了一眼窗外,見時辰差不多了。
便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一份關於春日大祭的典籍名錄,徑直朝著衙門外走去。
他本就要去內閣大庫調取春日大祭的相關典籍,合情合理,
文書他也早有準備,絕不會引起守衛懷疑。
內閣大庫位於皇城東南角,緊鄰內閣大堂與典籍廳。
遠遠望去,一片建築群青磚灰瓦,異常堅固,透著一股威嚴肅穆。
庫房四周環繞著高高的圍牆,牆上佈滿了隱藏的鐵釘。
門口站著兩名身著銀甲的守衛,腰佩長刀,目光銳利,
緊緊地盯著往來行人,神色嚴肅,不容任何人靠近。
吳言信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
守衛見他身著翰林編修的官袍,並未立刻阻攔,隻是上前一步,沉聲問道:
“何事至此?”
“翰林院編修吳言信,奉上官之命,前來調取春日大祭相關的典籍文書。”
吳言信躬身行禮,語氣恭敬,
同時遞上手中的典籍名錄和官憑。
守衛接過官憑和名錄,仔細覈對了一番,並無任何異樣,
便點了點頭,轉身對身旁的另一名守衛吩咐了幾句。
那名守衛隨即轉身走進庫房內。
不多時,一名身著青色吏員服飾的老者從庫房內走了出來。
老者鬚髮皆白,眼神十分清明,
正是負責管理內閣大庫典籍的吏目。
他接過守衛遞來的名錄和官憑,仔細看了看,又看向吳言信,緩緩開口:
“吳編修,春日大祭的典籍都存放在東庫房的第三排書架,隨我來吧。”
“有勞王吏目。”
吳言信躬身道謝,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氣,看來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
跟著王吏目走進庫房,
一股陰冷乾燥的氣息撲麵而來,夾雜著紙張腐爛的黴味和淡淡墨香。
庫房內光線昏暗,隻有屋頂的幾扇小窗透進些許微光,瀰漫著一股壓抑。
庫房內整齊擺放著一排排高大書架。
書架上堆滿了文書典籍,一眼望不到儘頭。
王吏目帶著吳言信穿過一排排書架,
腳下木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吳言信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環境,尋找著故元稅冊的存放位置。
“吳編修,春日大祭的典籍都在這裡了,你自己查詢吧。”
王吏目指著東庫房第三排書架,緩緩開口,
“庫房內的文書典籍都極為珍貴,還請吳編修小心翻閱,切勿損壞。
若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可以叫我,我就在那邊整理文件。”
“多謝王吏目,我知曉了。”
吳言信連忙道謝。
王吏目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見王吏目走遠,吳言信的心瞬間提了起來,手心微微出汗。
他強壓下心中緊張,快速走到第三排書架前,
假裝翻閱春日大祭的典籍,目光卻在暗中四處掃視,
尋找著小冊子上記載的故元稅冊存放處。
西庫房的第五排書架,最底層的角落位置!
東庫房與西庫房相鄰,
中間隻隔了一道木質屏風。
吳言信悄悄看了一眼庫房門口的方向,
見王吏目和守衛都冇有注意這邊。
便屏住呼吸,快步繞過屏風,走進了西庫房。
西庫房的光線比東庫房更加昏暗,書的黴味也更重。
吳言信徑直走向第五排書架。
他心跳得飛快,彷彿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一般,腳步放得極輕,生怕發出一絲聲響。
很快,他便找到了第五排書架。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最底層的角落處。
那裡堆放著幾捆用麻繩捆紮好的文書,
上麵落著一層薄薄灰塵,顯然已經很久冇有人動過了。
吳言信的目光快速掃過那幾捆文書。
很快便在最裡麵的一捆文書上看到了稅冊兩個字,
字跡模糊,卻依舊能夠辨認。
找到了!
吳言信心中一喜,連忙伸手將那捆故元稅冊抽了出來。
就在這時,他的衣袖不小心碰到了旁邊的一捆文書。
嘩啦一聲,那捆文書掉落在地上,發出了不小聲響。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在西庫房內顯得格外刺耳。
吳言信的身子瞬間僵住,
臉色驟然大變,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衣衫。
“什麼聲音?”
庫房門口傳來王吏目的聲音,帶著幾分疑惑。
吳言信心中一緊,暗道不好。
他強壓下心中的慌亂,連忙將手中的故元稅冊塞進袖袋中,又拿出假稅冊塞了回去。
快速彎腰將掉落在地上的文書撿起來,重新放回書架上,拍了拍上麵的灰塵。
做完這一切,他才定了定神,朝著庫房門口的方向高聲迴應:
“王吏目,冇什麼事,是下官不小心碰掉了一捆文書。”
“吳大人要小心一些,這都是陳年典籍,不可有損傷!”
吏目的聲音遠遠傳來,隨後便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
吳言信心裡咯噔一下,心神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用最快的速度竄出西庫房,回到東庫房。
在兩個書架的隔間停留,
從另一側繞回了春日大祭典籍的擺放處。
不多時,王吏目的身形出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身上掃來掃去,眼中帶著不滿。
“吳大人,您要注意一些,
庫房內的文書典籍都極為重要,不可隨意亂動。”
“是是是,我知道了。”
等到王吏目走後,吳言信隻覺得後背的衣衫都已經濕透了,
黏在身上,極為難受。
他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複著心中緊張情緒。
剛纔的變故實在是太過驚險,差一點就暴露了。
他定了定神,知道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不多時,他又從書架上抽出幾本真正的春日大祭典籍,
抱在懷中,朝著庫房門口走去。
“王吏目,我已經找到了需要的典籍。”
吳言信走到王吏目麵前,將懷中的典籍遞了過去。
王吏目接過典籍,仔細覈對了一下名錄,
確認無誤後,便讓守衛登記了一下典籍的名稱和數量,
然後遞給吳言信一張借閱憑證:
“吳編修,這是借閱憑證,用完之後記得及時歸還。”
“多謝王吏目。”
吳言信接過借閱憑證,小心翼翼地揣進懷中,再次躬身道謝。
“去吧。”
王吏目擺了擺手。
吳言信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出了內閣大庫。
走出庫房的那一刻,他隻覺得陽光格外刺眼,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才發現自己的雙腿都有些發軟。
剛纔的經曆,簡直是驚心動魄,讓他至今心有餘悸。
就在這時,前方道路轉角處便出現了一行人影,
為首之人身材高大,麵容陰霾。
更讓吳言信緊張的,是他們身上那雕刻著黑金花紋的錦衣衛衙服!
“錦衣衛?錦衣衛怎麼會來內閣大庫?”
一瞬間,吳言信將所有能想到的不好結果都想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