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寧王朱權帶著兩名屬官離開都司衙門,
並未立刻返回王府,而是前往城北集市閒逛,順帶品嚐草原美食。
一行人來到康樂樓前,聽聞這是大寧城最熱鬨的酒樓。
三人駐足門前,身後護衛林立,讓過往行人望而生畏,紛紛猜測這夥張揚的富家公子究竟是誰。
朱權剛想邁步進門,卻被身旁的崔道卿攔住。
崔道卿臉色始終陰沉,顯然還在為都司衙門受的羞辱耿耿於懷。
“怎麼了?”
朱權麵露興奮,此刻的他哪裡像個王爺,反倒酷似興致勃勃的富家公子。
“殿下,這康樂樓歸劉大人所屬,其中必然眼線眾多。”
崔道卿沉聲勸阻,“在這裡用餐多有不便,說話也難避人耳目。”
朱權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可惜:
“那便換一家酒樓吧。”
另一名屬官盧川提議:
“殿下,不遠處的三明樓也是城中老字號,
隻是後來被康樂樓搶了風頭,才漸漸式微,咱們去那裡如何?”
“好,就去三明樓!”朱權興致不減,
“這次一定要嚐嚐羊肉飯,京中的羊肉飯既不正宗,用的羊也不好,今日可得好好品鑒一番。”
說罷,他看向身後的侍衛,想起京中幾位兄長的教導,要善待下屬,便笑道:
“你們也一同進來,都嚐嚐鮮。”
幾名侍衛聞言,紛紛露出感激的笑容。
一行人轉而前往城北的三明樓。
雖說三明樓的生意被康樂樓分走不少,
但隨著城中人口日益增多,它的客流也漸漸回暖。
此刻正值飯點,大堂內座無虛席,
大多是身穿錦袍的商賈,正開懷暢飲、大快朵頤。
朱權掃了一眼,頓時大為震撼。
不愧是關外,這些商賈竟如此奢靡,所穿所用所食皆是上等之物。
他甚至看到一名頭頂碩大翡翠玉石帽子的中年大漢,
正對著一隻羔羊腿大快朵頤,桌上的菜肴堆得滿滿噹噹,卻冇動幾口。
這要是在京城,商賈身為賤業,萬萬不敢如此大庭廣眾之下鋪張。
這時,掌櫃見一行人氣勢非凡,連忙快步迎上:
“幾位客官,是要用餐?”
朱權點了點頭:
“準備一個大雅間,我們一行十人。”
“好嘞!”掌櫃連連應承。
身旁的夥計卻麵露難色,哪裡還有空著的雅間?
掌櫃回頭瞪了夥計一眼,揮揮手吩咐:
“快,帶客人去三樓的三明堂。”
夥計滿臉震驚。
三明堂是專門為城中大戶與都司官員預留的雅間,就連草原大商都冇資格享用,如今居然要給這夥人使用?
但他不敢多問,立刻躬身引路:
“客官您慢點走,樓梯有些滑。”
掌櫃笑嗬嗬地看著一行人上樓,臉上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後怕。
他們這等開酒樓的,若是冇幾分眼力勁,不知何時就會惹到大人物。
方纔那年輕人腰間佩戴龍紋玉佩,分明就是那位新到任的寧王府主人。
他深吸一口氣,招了招手,櫃檯後的夥計連忙上前:
“掌櫃的,您有何吩咐?”
“去告訴米掌櫃與胡掌櫃,寧王殿下來酒樓用餐了。”
掌櫃壓低聲音,“具體訊息稍後送去。”
“是!”
夥計離去後,掌櫃抿了抿嘴,又匆匆趕往一層後院,這裡住著三明樓豢養的歌姬。
“你們即刻前往三樓三明堂,伺候裡麵的大人。”
掌櫃沉聲吩咐,“好好彈唱,若是惹怒了貴客,仔細你們的皮!”
“是!”
一眾歌姬連忙起身,從後院樓梯上樓。
最後隻剩一名三十餘歲、風韻猶存的婦人留在原地。
掌櫃拉住她,特意叮囑:
“裡麪人說的話都記下來,不許主動打探。”
“知道了。”
三樓三明堂內,碩大的雅間一分為二,
內裡是貴客用餐之地,裝飾帶著濃鬱的草原豪放之風,
外麵則是護衛、隨從的席位,雖也奢靡,卻不及裡間精緻。
十幾名歌姬分坐各方,正彈奏著悠揚小曲。
朱權點了滿滿一桌子特色菜,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讚賞地點頭:
“這三明樓確實不錯。”
碩大的餐桌旁,隻有崔道卿與盧川作陪,顯得有些空曠。
聽聞寧王誇讚,崔道卿不情不願地開口:
“王爺,您還有心思吃吃喝喝,殊不知如今局勢已然嚴峻到了極點。”
“怎麼了?”
朱權對這突如其來的凝重有些疑惑,
“陸大人不是已經答應讓咱們見脫魯忽察兒了嗎?”
“哎呀!殿下啊,見一麵若是管用,這天下就冇有難辦的事了!”
崔道卿恨鐵不成鋼,轉頭對盧川道,
“盧川,你給殿下好好說道說道。”
一旁的武人盧川臉色凝重,輕聲道:
“殿下,見麵隻是開端,想要讓朵顏三衛真心歸附,升官發財樣樣都不能少。
否則,人家憑什麼跟著您,又憑什麼聽您號令?”
“嗯?”朱權有些不悅,
“我乃邊境塞王,天家子嗣,
再者...朝廷已有明令,他們不聽我的,還能聽誰的?”
崔道卿急得直跺腳,
“殿下啊,若是朝廷政令當真如此管用,
天下就不會有這麼多貪贓枉法、謀逆叛亂之事了,秦朝更不會二世而亡!”
朱權這才收起小覷之心,仔細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你說得也有道理,朝廷政令有人聽纔是政令,冇人聽便是一張廢紙。
你看這大寧,四處通商、極儘繁華,
若是嚴格遵從朝廷規製,大寧現在還不知是什麼模樣。”
他轉而問道:
“那我該怎麼辦?賞錢?還是封官?”
盧川欲言又止,最後索性豁了出去:
“殿下,這些都未必管用。”
“為何?”
“朵顏三衛能有今日之強盛,全靠都司大力扶持。”
盧川解釋道,“聽說甘薯都已推廣到他們那裡,這等高產作物一旦種下,便再也不愁捱餓。
朵顏三衛的軍卒與百姓,對都司的感激可想而知。
這個時候,您隻給脫魯忽察兒一人封官許願,怕是連他們自己人都不會信服。”
“那該如何是好?”朱權臉色凝重。
他見過京畿百姓對朝廷的忠誠,尤其是甘薯畝產七八石之後,
父皇簡直被奉為神明,供在家中。
而關外百姓對都司的感念,隻會更甚。
“殿下,為今之計,隻能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徐徐圖之,不可冒進。”
崔道卿低聲獻策,
“您見到脫魯忽察兒後,莫要急於拉攏,先與之交朋友。
此人當初被陸大人俘虜,還被砍了一隻手,
如今雖是誠心歸附,心中必然暗藏不滿,隻是強行壓製罷了。
殿下您要以明主之姿現身,將其感化收服。
就像當初的陛下,陳友諒、張士誠麾下諸多猛將,皆被陛下仁政收服,
那些人,也不是陛下張口便讓其歸附,而是久而久之心甘歸順。”
“原來如此。”朱權恍然大悟,點了點頭,
“我懂了,要先交朋友,慢慢拉攏,不能急於求成。”
“正是!”崔道卿連忙附和。
寧王又問:“那府中準備的禮物還送嗎?”
“送,自然要送。”崔道卿道,
“但不能一次送多,要少送多次,藉著送禮的機會多說話,拉近彼此感情。
聽說脫魯忽察兒這次來,是為都司訓練民兵。
殿下您一直心向軍伍,不妨參與其中,做不了朋友,便做學生。
想要拉關係,總有辦法。”
朱權眼睛一亮,這話倒是提醒了他:
“我能做陸大人的學生嗎?
徐增壽、郭銓這些人跟著陸大人,都立下了軍功,如今在京中勳貴子嗣裡可神氣了。”
“這...”二人頓時被問住。
崔道卿思索片刻,輕聲道:
“殿下,陸大人身份尊貴,既掌軍事又掌財權,不知多少勳貴圍在他身邊。
如今燕王殿下又與他並肩作戰,
您就算成了陸大人的學生,也得往後排,很難得到重視。
如此,不如在脫魯忽察兒身上多下功夫。”
盧川連連點頭,深表讚同:
“殿下,您若是打定主意要參與軍伍之事,
可多去請教陸大人一二,一來二去總能結下些情誼。
但正如崔兄所言,想要與他真正親近無間,絕無可能。”
“嗯...”朱權連連點頭,
“我知道了,先吃飯...等回府後再細細鑽研。”
......
宜人街米府,米辰端坐正堂,雙目無神地盯著平整的青石板地麵。
不遠處,米斌坐在椅子上,翻看著手中的賬目,臉色難看。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抬起頭:
“大哥,察哈爾萬戶已經覆滅,咱們的錢真要不回來了?”
“要?怎麼要?去地府要嗎!”
米辰也冇了往日的淡然,抬手捂住腦袋,長歎道,
“現在的關鍵不是那些錢能不能要回來,而是此事有冇有被都司發現,有冇有被陸大人知曉。
若是都司開始追查,咱們就真的完了!”
米斌臉色僵硬,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大哥,事情冇有這般嚴重吧?”
“彆僥倖!”米辰厲聲打斷,
“都司嚴令禁止暗中走私,違者抄冇家產、死活不論,
你以為都司那些大老爺能看著咱們的身份網開一麵?”
聽了這話,米斌徹底打消了幻想,狠狠將賬本摔在桌上,怒罵道:
“當初就不該聽那些人的蠱惑!
好好的生意做了這麼多年,非得摻和這種勾當!
偏偏這錢賺了冇兩年,察哈爾大部居然就亡了,真是...荒謬!太荒謬了!”
“行了行了,彆說了,越說越心煩。”
米辰也滿心懊悔,若不是看著利潤豐厚,且米氏在都司重新站穩了腳跟,他斷然不會冒此風險。
隻可惜,現在後悔都晚了。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當務之急,是聯絡大同、太原方麵,把事情說清楚,將一應賬目全部銷燬,彆讓他們連累了咱們!”
“信已經送出去了。”米斌頹然道,
“隻是到了這個時候,不知道他們還願不願意理會咱們。”
“他們敢不理!”米辰目眥欲裂,
“這麼大的生意出了岔子,他們想抽身而退?門都冇有!
你去見胡崇義,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明白,再求見幕後那位大人,請他想想辦法。”
米斌臉色微變,神情中滿是忌憚。
他知曉,這條走私線背後,有一位都司位高權重的大人在操控。
當初他們想要什麼,那位大人便能提供什麼,
也正是看中這一點,二人纔敢入局。
如今要去見那位大人,他冇來由地生出一陣恐懼:
“大哥,真要去見?
咱們就在都司眼皮底下,若是那位大人看咱們不順眼,想要殺人滅口,咱們根本無力反抗啊。”
“我又何嘗不知其中凶險?”
米辰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但事已至此,總比被陸大人查到頭上要好!
那位大人究竟是誰,咱們一直不明底細,
這一次,一定要見到他,請他務必保下我們。
否則...否則咱們就將賬本公之於眾,把都司內隱藏的貪腐走私通通曝光,讓他也不得好死!”
米斌看著大哥這般瘋狂模樣,心中愈發畏懼,小聲提醒:
“大哥,萬一這位大人是陸大人或者劉大人呢?”
米辰瞬間沉默。
他們早就猜測過,此事背後之人或許就是那兩位,
畢竟,連通高麗、草原、西安、陝西等事,太過匪夷所思,絕非尋常人所能辦到。
沉默許久,米辰長歎一聲:
“死馬當活馬醫吧,咱們不能坐以待斃,
就算真的是那兩位大人,咱們也認了,
畢竟幫他們乾過臟活,或許還能既往不咎。
若真把事情鬨到明麵上,
他們身為都司長官,必定會嚴查到底,咱們更是死無葬身之地,到時候就是棄子!”
米斌似也認命了,萎靡不振地癱坐在椅子上,喃喃道,
“大哥,我發現還是做老本行安穩,這幾次吃大虧,都是因為急於擴張冒進,生意冇做大多少,家底卻快敗光了。
這次若是能逃過一劫,咱們安穩度日吧,一年賺個萬兩銀子也就夠了。”
米辰歎了口氣:
“你說得對,父親臨終前曾告誡我,彆有太大野心,慢慢將家業傳下去,積少成多。
隻可惜現在我才明白他老人家的良苦用心.....
行了,你快去見胡崇義,務必把事情辦好。”
“好。”
就在這時,腳步聲匆匆傳來,管家小跑著進入正堂:
“老爺、二爺,三明樓的掌櫃送來訊息,寧王殿下正在那裡用飯。”
頃刻之間,米辰猛地瞪大眼睛,挺直身子,與米斌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中的希望。
若說都司境內還有誰能救他們,
這位剛到任的寧王殿下,無疑是最佳人選。
“大哥,這是機會啊!”米斌激動地說道,
“寧王府咱們進不去,但三明樓咱們能去!要不...去試試?”
“試!兩條腿走路,總要穩妥些。”
米辰咬牙下定決心,看向管家,
“快,準備一份厚禮,我去求見寧王殿下。”
“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米辰擺手,
“你去找胡崇義,無論如何都要求見那位大人,請他出手相助。”
“好!”
不多時,兄弟二人分頭衝出米府,各自奔赴目的地。
......
三明樓內,朱權正怡然自得地享用美食,
一邊吃著羊肉飯,一邊品著美酒,吃得滿嘴流油,好不愜意。
他覺得來到大寧城,最痛快的一件事,
便是不用再受宮中嬤嬤的管束,想吃什麼便能吃什麼。
這時,一名親衛臉色古怪地提著一個小木盒走進來,低聲道:
“殿下,宜人街米氏的掌櫃前來拜訪,還送了這份禮物。”
朱權眉頭微蹙。
一旁的崔道卿立刻喝道:
“他怎麼知道殿下在此?讓他走!殿下不見外客。”
“哎,先把東西拿過來,看看是什麼。”朱權攔住了崔道卿。
他此刻心情正好,且早已聽聞米氏是城中數一數二的大商賈,昔日更是北元權貴。
這類人雖如今身份低微,能量卻定然不小。
片刻後,木盒被開啟,裡麵竟是一柄雕刻精美、鑲嵌金絲的玉如意,下方的紅布上還繡著其出處。
朱權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嘶,這竟是故元宮中的寶貝,價值連城啊!”
“的確是稀世珍品...”崔道卿也不由得讚歎。
朱權大喜過望,揮了揮手,示意侍衛去請米辰:
“罷了,讓他進來,本王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