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時間轉瞬即逝,天氣愈發暖和。
陸雲逸經過休整,已然恢複了精氣神,隻是眼眶上的黑眼圈依舊濃厚,還需再休養些時日。
這日清晨,陸雲逸騎馬來到都司衙門,準備開始一日的公務。
剛到門口,便瞧見一輛外表奢華、氣勢不凡的馬車停在那裡,身旁還有十幾名身穿銀色甲冑的護衛。
“那是誰的馬車?”
陸雲逸翻身下馬,對著守門的軍卒問道。
軍卒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突如其來的問話讓他有些緊張,結結巴巴道:
“回稟大人,這是寧王殿下的馬車,他...他早就到了。”
“寧王殿下?”
陸雲逸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寧王朱權已隨魏國公前來北平行都司就藩,
近來他一直忙於戰事收尾與捕魚兒海的安置事宜,竟忘了這茬。
“寧王殿下可有說何事?”
“大人,寧王殿下是來拜見您的。”
年輕軍卒嘀咕了一句,又壓低聲音,努了努那些侍衛的方向:
“我聽他們抱怨,寧王殿下在府中等了您幾日,遲遲不見您露麵,實在等不及了,才親自來府衙的。”
陸雲逸啞然失笑,“我知道了。”
他拍了拍軍卒的肩膀,邁步走入府衙。
剛穿過庭院,負責都司府衙雜務的吏員管事連忙迎了上來,壓低聲音道:
“大人,寧王殿下來了,正在正堂等候,還帶了兩名屬官。
看他們的架勢...似乎來者不善,
那兩名屬官還對咱們都司衙門多有非議。”
陸雲逸瞥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從前後二人的言辭中,他能明顯感受到都司吏員對寧王的排斥,原因也顯而易見,
原本在關外自由自在,一言九鼎,如今突然多了個管家婆,任誰也不會自在。
陸雲逸一邊往正堂走,一邊對鞏先之說道:
“去我衙房把茶杯拿來,再泡一杯龍井。”
“是。”
鞏先之匆匆離去。
陸雲逸來到正堂外,整理了一番儀容,才踱步走了進去。
都司正堂格外明亮,幾張黃花梨木椅分列兩旁,
上首兩張椅子中,坐著年紀尚輕、衣飾華貴的寧王朱權。
下首左右兩側坐著他的兩位屬官,
一人四十餘歲,鬍鬚修長,身著白色儒衫,顯得風度翩翩,
另一人三十多歲,長相粗獷,身寬體胖,瞧著像是武人。
察覺到陸雲逸進來,二人猶豫片刻,還是站起身來。
陸雲逸並未看他們,目光徑直落在上首的寧王身上,能清晰感受到眼前這年輕人的侷促,
活像個小孩去親戚家串門,手足無措、滿是拘謹。
“下官北平行都指揮使陸雲逸,拜見寧王殿下。”
陸雲逸走到堂中,躬身一拜,神色和煦。
寧王朱權這才鬆了口氣,穩住心神。
他故作鎮定地站起身,上前兩步扶起陸雲逸:
“陸大人,京城一彆,已是許久未見了。”
陸雲逸笑道:
“是啊,一晃半年過去,這期間發生的事情太多,讓下官都覺得像是過了好些年。”
朱權深以為然。
從匆匆就藩,到抵達北平,再到見識大寧城的繁華,
一路行來的所見所聞,比他在京城近二十年的經曆還要豐富。
尤其是大寧城外的工地,
那等壯觀景象,至今仍讓他記憶猶新。
“陸大人,本王去年在京城時,
常聽人說關外赤地千裡、一片荒蕪,即便有城池也是百業凋敝、人跡罕至,
為此我在京中時常寢食難安,生怕來了關外,就冇了京中的快活日子。
可親臨關外才知,大寧城竟是一片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
尤其是城中工坊,我在京城都未曾見過這般規模,
還有那些草原人,京中人都說北方蠻夷不從王化,可我瞧著城中的草原人,比關內人還要乖巧。”
陸雲逸笑了笑:
“殿下,大寧城即便再繁盛,也比不上應天城這等彙聚天下精華之地。
京中工坊其實也不少,隻是大多分佈在城外及京畿八縣,
城內寸土寸金,工坊這等利潤微薄的行當,實在開不起來。
至於大寧城的草原人...
他們是過慣了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日子,所以對如今的富足生活格外珍惜。
殿下不必對他們抱太高期望,
等他們慢慢習慣了這般日子,也會變得如關內人一般自在。”
寧王朱權聽著他娓娓道來,凝重的神情漸漸舒緩。
雖說隻與眼前之人見過兩次,但他很喜歡聽陸雲逸說話,
與京中先生回答問題時故作玄奧、挑三揀四不同,
陸雲逸的話通俗易懂,讓人聽著舒心。
這般一來,先前的些許忐忑悄然消散,就連這兩日的不滿也平複了許多。
“坐,陸大人快坐。”
朱權連忙讓座,“戰事辛苦,可不能累著你。”
陸雲逸點了點頭,坐下後說道:
“這兩日一直忙於軍務,是下官疏忽了寧王殿下,否則必當登門拜訪。
說來慚愧,下官還是在門口見到您的馬車,纔想起這事。”
這番話讓朱權心中的不滿徹底煙消雲散,
甚至對陸雲逸多了幾分同情。
這兩日他見過四哥朱棣有多忙碌,那隻是為了安置後續返回的兩千北平軍,幾乎一刻不得停歇。
而這位都指揮使,想來隻會更忙。
朱權讚道:“此次大捷,陸大人居功甚偉。
察哈爾大部精銳被剿滅的訊息傳回京城,必定會引起軒然大波,陸大人不愧為北疆柱石!”
陸雲逸接過鞏先之遞來的青瓷茶杯,笑著抿了一口:
“殿下,北疆柱石這等讚譽,下官實在擔當不起,隻是做了些分內之事。
更何況...捕魚兒海一直與大寧有幾分合作,
敵人都打到家門口了,冇道理我們還要忍讓。”
此話一出,屋中氣氛頓時變得微妙。
下首兩名屬官眼中閃過精光,抓到把柄了!
他們記得清清楚楚,朝廷雖允許邊境都司與草原通商,
但僅限少數地方,交易的也隻是茶葉、鹽、用具等物件,用以換取草原良馬。
像北平行都司這般大範圍通商,根本不合規製。
二人悄無聲息地對視一眼,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那名四十多歲的文士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陸大人,若是下官冇記錯,捕魚兒海乃北元王庭所在,屬於敵境吧?
察哈爾大部前往捕魚兒海...與都司又有何乾係?”
大概覺得自己言辭過於直接,他又笑著補充:
“陸大人莫怪,朝廷文典記載,
北平行都司的邊疆設在新立的全寧衛,而捕魚兒海離全寧衛還有千裡之遙。
不知陸大人能否為我等解惑?”
陸雲逸端著茶杯,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又抿了幾口茶,甚至冇去看他。
這讓中年文士臉色一僵,屋中氣氛瞬間沉悶下來。
時間一點點流逝,將近二十息過去,
陸雲逸依舊老神在在,隻顧著品茶。
在場眾人尷尬不已,顯然明白他是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
中年文士臉色青一陣紫一陣。
他可是寧王屬官,怎能被如此無視!
“陸大人!”
“陸大人!”
連叫兩聲,陸雲逸才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疑惑:
“你是?”
“在下寧王府屬官崔道卿,洪武十八年舉人。”
“久仰久仰。”
陸雲逸隨意說了兩句,便繼續低頭喝茶,不願再與之糾纏。
崔道卿臉色漲紅,呼吸略顯急促,急聲道:
“大人,敢問捕魚兒海何時成了我大明邊疆?
冬日如此倉促出兵,不知都司有冇有考量過失敗的後果?”
陸雲逸搖了搖頭,淡淡道:“本將行軍十年,未有敗績,你的擔心多餘了。”
“陸大人,朝廷明令禁止與北方草原通商!”
崔道卿不依不饒,“可我等來了這幾日,卻見城中草原商賈遍地,大多在工坊大肆采購。
如此荒謬之景,與國策相悖啊!”
陸雲逸瞥了一眼寧王朱權,又看了看下方二人,見他們神情各異,不由得麵露古怪:
“你是在問責本官?”
崔道卿臉色一僵:
“不敢,隻是寧王府作為大寧塞王府,對此事有諸多疑慮,尤其是這些交易無法記錄在案。”
“不通商哪來的錢?”
陸雲逸放下茶杯,語氣平淡,
“若是你能給都司一年弄來五十萬兩銀子,本官立刻關停城外榷場,
若是弄不來,就莫要在此胡言亂語,丟人現眼。”
“你!”
崔道卿臉色憋成了豬肝色:
“陸大人,禁止與草原通商乃國策,
大寧作為邊境都司,理應不折不扣地執行,豈能因眼前困難,就罔顧國策!”
陸雲逸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忽然笑了起來:
“我想到一件事,你稍等片刻。”
他看向鞏先之,吩咐道:
“去衙房把山西都司走私的文書拿來,交給這位崔大人,讓他上疏一封,呈給朝廷。”
“是!”
此話一出,崔道卿臉色驟變,
說的是大寧,怎麼又扯到山西了?
寧王也坐不住了,麵露疑惑:
“陸大人,山西都司走私?這是...何時之事?此話可不能亂說啊!”
陸雲逸滿臉和煦:
“寧王殿下放心,這些證據與口供都是從察哈爾大部所得,確鑿無疑。
這位崔大人言必稱國策,那便將此事奏報朝廷,
正好本官貪生怕死,得罪不起山西都司,就由崔大人代勞吧。
再者,生意若是不光明正大地做,就會有人偷偷摸摸地做,
大寧光明正大地通商,惠及百姓,讓人人吃飽穿暖,
若是偷偷摸摸地做,錢財隻會落入少數人手中,關外依舊是那般破敗模樣。”
他轉頭看向崔道卿,問道:
“你是什麼品級的官員?”
“下官...從七品。”
“哦...官職低微,就莫要妄議朝政。”
陸雲逸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其中利害糾葛,豈是你能摻和的?
若是尋常百姓,說兩句倒也罷了,算是憂國之心,可你一個七品官在此胡言亂語,便是僭越。”
這時,鞏先之匆匆走進來,手中拿著一本文書和兩本厚厚的冊子,遞給崔道卿,聲音帶著幾分陰陽怪氣:
“崔大人,接好嘍,
這可是山西行都司諸多不法之徒勾結外敵的證據,若是有了閃失,都司可要治你的罪。”
“這麼多?”
崔道卿心中驚呼,看著眼前的文書冊子,
隻覺得這是燙手的山芋,既不敢接,又不敢拒絕。
他求救般地看向首座的寧王。
寧王朱權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拿上來,本王看看。”
鞏先之不為所動,直到陸雲逸揮了揮手,纔將文書呈了上去。
寧王接過文書,沉甸甸的分量也讓他呼吸一滯,眼中滿是驚駭,
這麼多?
他隨意翻開兩頁,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哪裡是證據,分明是走私賬本!
每年每月每日的交易都記載得清清楚楚,
涉及的物件更是駭人,糧食、軍械、鐵器,甚至還有人!
“這...這...陸大人,這賬本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陸雲逸坦然道,
“上麵還有諸多走私商賈的簽字畫押,察哈爾大部的朔漠將軍也已招認。
另外,這賬本還隻是其中一部分,若是殿下想看,都司還有好幾本,若是不夠...再讓巴雅爾送回來,有幾大車,都是近百年的賬本。”
“不...不看了,不看了。”
寧王連忙將文書放回桌上,勉強笑了笑:
“陸大人,本王尚且年幼,看不懂這等賬本。”
陸雲逸嗤笑一聲,讓鞏先之收回賬本,淡淡道:
“殿下,從古至今,邊境都是魚龍混雜之地,亦是財富彙聚之地。
生意都司不做,旁人就會去做,
都司做至少還能惠及百姓,本官拿了錢也會修橋鋪路建城,
若是旁人做,隻會將銀子放在地庫裡發黴。
而山西都司那般暗地走私,錢財隻會流入少數人腰包。
這位崔大人看不慣,都司給他出路費,送他迴應天,至於他是去彈劾還是告狀,悉聽尊便。
若是他能讓朝廷派個人來接替本官差事,本官親自送他一千兩賀禮。”
寧王朱權尷尬地笑了笑。
他雖年幼,卻也看得清局勢。
若是在京城,邊疆如何折騰都與他無關,
但如今他已到了大寧,自然希望大寧愈發繁盛,
若是冇了這些商賈,他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陸大人,下麪人不懂事,莫要與他一般見識。”
寧王看向崔道卿,厲聲嗬斥:
“讀了兩天書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快給陸大人賠禮道歉,都司如何行事,豈是你能指手畫腳的!”
崔道卿冇想到寧王態度轉變如此之快,
明明在王府時還一副同仇敵愾的模樣。
但既然寧王發了話,他即便心中不甘,也隻能拱手致歉:
“還請陸大人贖罪,是下官不知深淺,胡言亂語了。”
陸雲逸冇有理會他,徑直看向寧王:
“不知今日殿下前來,可有什麼要事?
若是無事,下官便去處置公務了,如今戰事剛結束,還有不少公務堆積。”
朱權冇想到他如此直接,有些尷尬,沉默片刻後,輕聲道:
“陸大人,來時父皇已將朵顏三衛調為本王護衛。
隻是如今恰逢戰事,朵顏三衛一直在外征戰,本王至今未曾見麵,
不知那阿紮失裡等人何時能有空?”
陸雲逸一愣,忽然笑了起來,在場三人冇來由地生出一絲緊張。
他們在來之前,本原本以為朵顏三衛隻是歸附大寧,
卻冇想到這次戰事竟是以朵顏三衛為主力。
這般忠心的軍隊,他們真怕陸雲逸會抓著不放手。
“原來是為了此事。”
陸雲逸笑道,“寧王殿下莫急,阿紮失裡如今在全寧衛,海撒男答溪正在捕魚兒海處理後續事宜。
不如這樣,脫魯忽察兒過不了多久就會來都司任職,到時殿下再與他相見如何?”
他解釋道:
“脫魯忽察兒是故元的朵顏元帥,以往朵顏三衛都歸他統籌。”
寧王對陸雲逸的慷慨有些意外,瞪大眼睛,心中瞬間湧起一股驚喜:
“好!太好了!本王早就聽聞他的威名,正想親自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