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三司一眾官員相繼離去,燕王並未留他們用飯。
魏國公、寧王殿下與燕王是一家人,他們這些外人也不便強留。
等他們走後,燕王朱棣神色凝重地帶著魏國公徐輝祖前往書房研討軍務,
這次徐輝祖來北平,正是為了應對北方異動。
朱棣的書房冇有太多古色古香的陳設,
書房桌案兩側的三麵牆壁上,都懸著碩大的作戰輿圖,上麵標註著各色紅藍線條,記錄著以往曆次作戰的軍事調動。
甚至不遠處的書架上,
還掛著十多年前大將軍徐達出關追繳北元叛軍的路線圖。
徐輝祖一進書房,第一眼便看到了這幅地圖。
這等大明朝的軍事機密,他家中也藏有一份,時常會拿出來研讀對照。
隨著年歲增長,每看一次都有新的收穫。
“姐夫,您這般用功?都督府衙署裡,也冇有這麼多地圖。”
屋中隻有兩人,朱棣卸下了藩王架子,隨意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猛喝一口,歎息道:
“我也不想看啊,每日看這些軍報文書,看得我頭都疼。
尤其是大寧送來的一些軍報,
恨不得一隻羊走過都要記錄在案。
昨日我看了兩個時辰軍報,
看的都是哪走了羊、哪丟了牛,要麼就是狐狸從雪裡跑了出來。
我都有些懷疑,大寧的紙是不要錢嗎?
把這些瑣事都記得事無钜細。”
徐輝祖原本正翻看著文書,
一聽這話,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快的回憶,臉色黑了下來,十分讚同地說道:
“姐夫也有這種感覺?
不瞞你說,左軍都督府、中軍都督府不少人都唸叨過這事。
大寧送來的軍報太詳細了,一日十二個時辰,每個時辰的瑣事都要記錄。
單單是他們送來的軍報,就得單獨騰出一間屋子存放。”
“哈哈哈哈哈!”
這麼一說,朱棣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糟心事若是隻有自己遇上,自然煩悶,
但若是旁人也有同感,便冇那麼難以接受了。
笑完之後,朱棣臉色重新變得凝重,沉聲道:
“不過,也多虧大寧的前線斥候這般勤勉,才能察覺到捕魚兒海的異動。
從去年入冬起,捕魚兒海西南麵的牛羊數量便異常增多,
野兔、狐狸、老鼠之類的野獸卻少了不少。
憑藉這一點,大寧推斷,有一個大部盤踞在捕魚兒海西南麵,且來得悄無聲息,
甚至趕在入冬下雪的尾巴,並未驚動其他大部。”
“哦?”徐輝祖拿著文書的手一頓,
“捕魚兒海還真有動靜?”
“有。”朱棣點頭,
“白鬆部年前便已起兵,討伐了幾個勢力較弱的小部落。
其他大部見狀極為警惕,生怕白鬆部有稱王稱霸的野心,故而紛紛調兵設防。
這般一來,捕魚兒海邊境防務空虛,有人趁虛而入也不是不可能。”
“西南麵的人是韃靼部?”
徐輝祖眼中精光閃爍,眉頭微皺,
“如今韃靼、瓦剌正為汗位打得你死我活,居然還能分出手來趕往捕魚兒海?”
朱棣站起身,走到桌案後,從中取出一本文書遞了過去:
“看看吧,這是韃靼部暗探送來的情報。
也速迭兒死後,恩克根本鎮不住局麵,內部紛爭愈演愈烈。
有幾個部落不願再捲入紛爭,打算避戰。
既然不能往西走,便隻能往東,
除了捕魚兒海,便隻有呼倫湖與斡難河有充足水源。
可那裡太過靠北,冬日嚴寒難耐,冇人會去自討苦吃。
所以,據我推測,定然是韃靼某個大部去了捕魚兒海附近。
而且,獨石、龍門兩衛也在北方發現了韃靼部斥候的蹤跡。
原本以為他們這個冬天就會南下試探,
冇成想,我等了兩個月,始終未見動靜,不知他們靠什麼熬過寒冬。”
徐輝祖臉色凝重,他敏銳地察覺到,韃靼部的異動格外詭異,遠冇有以往那般直來直去。
他走到地圖前,望向長城以外,沉聲道:
“姐夫,捕魚兒海距離北平獨石堡將近一千八百裡,這般草木皆兵,是不是太過興師動眾了?
就算韃靼有異動,明年開春纔會行動,趕到這裡也要到夏日了。”
此外,徐輝祖心中還有一層顧慮未曾明說,
北元新汗恩克去年剛上書朝廷,稱不願與大明兵戈相向,
甚至願意開設互市,向大明輸送一些戰馬、牛羊。
其目的便是讓大明不乾涉草原諸事。
原因朝廷自然也知道,徐輝祖也知道,
瓦剌部的烏格齊哈什哈,在洪武二十一年幫助也速迭兒殺了天寶奴後,
雖推舉也速迭兒為大汗,但雙方卻一直明爭暗鬥。
如今也速迭兒已死,換了個年幼汗王,烏格齊哈什哈連最基本的體麵都不願維持,開始真刀真槍地爭奪朝政。
這個時候,韃靼部還會遠道來犯大明?
朱棣知曉他的疑惑,長舒一口氣後坐下,淡淡道:
“允恭啊,不謀一時者,不足以謀一世。
你遠在應天,想必清楚如今的局勢。
若是這個時候對北方放鬆警惕,
難保韃靼、瓦剌,甚至捕魚兒海的那些大部,不會因內部動盪而起歪心思。
所以,與其被動等著敵人來犯,不如主動出擊!
就算不能有所斬獲,也要將他們儘量往北驅趕,
讓他們春秋無法安心放牧,冬日儘數餓死!
如此,當真有風波掀起時,父皇也能安心平定國內。”
徐輝祖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緊繃。
原來,不知從何時起,
應天的風波已經傳到了北平,自己這位姐夫早已開始做準備了。
“姐...姐夫,您,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在應天應該見過大哥,他的身子如何?”
徐輝祖陷入了沉默,太子殿下骨瘦如柴的模樣仍曆曆在目,他至今都不敢細細回想。
沉默許久後,他輕輕搖了搖頭:
“太子殿下的狀況...很不樂觀。”
這次輪到朱棣沉默了。
雖說多方佐證與心中猜測,都讓他覺得大哥難以支撐,
但始終抱著一線生機、一絲僥倖。
今日聽徐輝祖親口證實,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煙消雲散。
他緩緩坐下,眼神一點點空洞,腦海中回想的都是過往種種。
慢慢地,他腦海中大哥的麵孔變得模糊,漸漸消散。
“呼...”
朱棣長舒一口氣,語氣堅定:
“大哥身子不好,我身為臣弟,理當守護北疆安危。
即便敵人遠在捕魚兒海,也要主動迎頭痛擊,將隱患扼殺在搖籃中。”
說到這裡,他抿了抿嘴,眼中閃過一絲決斷,輕聲道:
“允恭啊,你打算何時回京?不如在王府多住些時日?”
徐輝祖剛抬起頭準備回答,卻猛然愣住,
他忽然察覺到,姐夫這話裡有話。
果不其然,朱棣繼續道:
“大哥身子不好,朝廷風波不斷,
魏國公府作為朝廷中流砥柱,你若在京城,必然要捲入狂風暴雨。
不如留在北疆,上一封摺子,專心與我一同應對北疆敵人。
等諸事平定後再返回京城,如此方能保魏國公府無憂。”
徐輝祖瞳孔驟然收縮,放在身側的拳頭猛地緊握。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
北平行都司與北平都司雖隔了一個山海關,
自己這位姐夫與陸雲逸表麵上向來冇有牽扯,
但真相如何,誰能說得清?
尤其是他想起,陸雲逸去年在市易司推動新政,
將北平定為北方商貿樞紐,費了極大心力,投入幾百萬兩銀子才促成此事。
原本隻當是惠民之舉,可現在想來,當真如此嗎?
在北平投入這麼多錢財,二人會毫無聯絡?
恐怕他自己都不會信。
徐輝祖呼吸略顯急促,眼中閃過一絲決斷,輕聲發問:
“姐夫,北方...韃靼部真的有異動嗎?”
朱棣動作一頓,眼中精光一閃,沉默兩息後,輕輕點了點頭:
“有,陸雲逸已經在開年帶著朵顏三衛的精兵去捕魚兒海了,說是要去看看那新來的大部是什麼來頭。”
“什麼?”
徐輝祖猛地站起身,瞳孔驟然收縮,
“都督府怎麼一無所知?朝廷也未曾收到文書!他怎麼擅自動兵!”
朱棣揮了揮手:
“行了,都是行軍打仗的人,戰機轉瞬即逝,哪有時間等文書批覆。
而且...他懷疑...”
說到這裡,朱棣的聲音頓住,不再繼續,
徐輝祖頓時有些著急,走到朱棣麵前:
“他懷疑什麼?”
“懷疑...韃靼這次來的大部,是有人內外勾結,特意請來的。”
“什麼?”
徐輝祖眉頭緊鎖,眼中閃過驚愕,隨即很快想明白了其中關節。
陸雲逸是懷疑京中有人與韃靼部暗通款曲,裡應外合,讓大明朝廷與邊疆同時不得安寧。
至於目的...
徐輝祖思索片刻,除了爭儲,恐怕再無其他可能。
隻要邊境一亂,所有塞王都不能亂動,更何談回京。
“呼...”
徐輝祖的呼吸愈發急促,腦海中充斥著迷茫。
如今局勢太亂了,亂到他分不清誰在說真話、誰在說假話。
北方真有大部來襲嗎?陸雲逸真的去了北邊?
徐輝祖甩了甩腦袋,為了確認,還是問道:
“請他們來的?什麼意思?”
“恩克登上汗位後,韃靼、瓦剌一片大亂,各部各自為戰。”
朱棣聲音愈發低沉,嗤笑一聲,
“這個時候,隻需要很少的錢財以及許諾就能讓這些大部為人辦事。
年前那些逆黨想要擾亂京畿,卻在市易司折了幾百萬兩銀子,
可找幾個大部來寇邊,或許十萬兩銀子都用不了。
若是遇到些餓急了的部落,一萬兩銀子就夠他們拚命。
這等劃算的買賣,怎會冇人動心?”
徐輝祖臉色大變!
這確實是一筆極為劃算的買賣,
花幾萬兩銀子,就能將邊軍與塞王牢牢牽製在邊疆!
“姐夫,這...是真的?”
朱棣忽然笑了起來:
“是推測,冇有實證,那些逆黨大象無形,邊境線又這麼長,根本無從查證是否存在內外勾結。
不過,到瞭如今這地步,
就算冇有,也要當作有來應對,不然父皇為何會派你來北平?”
徐輝祖愣在當場。
是啊...
就算降將阿魯帖木兒、乃兒不花有些異動,
邊境上手握兵權的塞王不在少數,
怎麼也輪不到他來北平。
陛下派他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朱棣見他這般表情,收起笑容,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等關鍵時候,父皇在朝中能信的人不多了,
派你來,也是讓你好好看看北疆的真實情況,屆時將真的訊息帶回朝廷。”
徐輝祖輕呼一口氣,平複心緒,問道:
“那陸雲逸去捕魚兒海,是去確認情況?還是要...動手?”
朱棣知道他想問什麼,直接回答道:
“陸雲逸在捕魚兒海扶持的是白鬆部,
年前他讓白鬆部四處出擊,想要一統捕魚兒海。
卻冇承想,很快便遭遇阻礙,幾個平日裡毫無往來的大部忽然聯合起來。
陸雲逸推測,背後有韃靼部權貴撐腰,所以他要親自去看看。
若是有可能,便一舉將其殲滅,北方也能安穩,
若是無法殲滅,也要蒐集足夠多的情報。
這段日子你就留在北平,安心等候。
等他探查清楚北方的真實情況後,你再將文書帶回朝廷即可。
還是那句話,在北平多待些時日,應天不太平。”
徐輝祖眉頭緊鎖,沉默不語。
“姐夫,您與陸雲逸聯手了?”
突如其來的發問,讓書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
朱棣表情微妙,輕笑一聲:
“聯手做什麼?”
“做...”
徐輝祖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總不能說,二人聯手是為了謀反吧。
朱棣挪到他身邊坐下,抬頭望著屋頂,緩緩說道:
“允恭啊,以我對父皇的瞭解,此事過後...必然大開殺戒。
如今這般平靜,隻是為了讓大哥能安詳些。
至於事後,不論是允熥還是允炆繼位,
真到了那時候,我還能獨善其身嗎?
還有你,魏國公府能倖免於難嗎?”
徐輝祖忽然覺得渾身冰冷,如今連坐鎮元大都的姐夫都開始為自保做準備了。
想到這裡,徐輝祖索性直言:
“姐夫,秦王坐鎮西安,兵強馬壯,未必冇有機會。”
朱棣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可能,如今朝廷雖說明承元製,
但父皇起兵時打出的口號我可是起眼見過,
驅除胡虜,恢複中華,要恢複宋朝故業,還稱故元是蠻夷入主中原。
隻是立國之後,為安撫北元餘孽與地方豪強,才承認元為正統,沿用元製,
拿下了雲貴,以及朵甘都司、烏斯藏都司。
這纔有了那句傳遍天下、甚至傳到北元的話,
元雖夷狄,然君主中國且將百年,朕與卿等父母皆賴其生養。
這些話不過是說說,真實想法,你我應當清楚,
父皇對待北元與故元殘餘勢力,可是一點餘地都不留。
所以,所謂的兄終弟及,不過是自欺欺人。
父皇隻會從兩個皇孫中選一個繼位,
可無論選誰,對我們都不是什麼好事。
早做準備,明哲保身,為時不晚!”
徐輝祖呼吸驟然一滯,臉色陰晴不定,腦海中一團漿糊。
亂,實在太亂了!
所有人都在暗中佈局,招式藏於無形,
根本看不清虛實,整個局勢亂成一團。
這時,一道人影出現在門口,直接推門而入,隨後柔聲響起:
“允恭剛長途跋涉到這兒,也不讓人歇歇。”
來人正是燕王妃。
徐輝祖連忙站起身,嘴角擠出一絲訕笑:
“大姐,我不累。”
朱棣在一旁聳了聳肩,那模樣像是在說不關我的事。
燕王妃輕輕一笑,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彆再忙活了,飯菜都做好了,快過來吃。
我備了上好的美酒,你們好好喝一杯,有什麼事明日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