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來到二月中旬,持續寒冷的天氣有了轉暖跡象。
天空不再是灰濛濛的,多了幾分澄澈湛藍。
北平城北門,一隊人馬或乘馬車、或騎戰馬,遠道而來。
隔著很遠,就能望見高大巍峨的北平城牆,以及來往穿梭的商隊與行人,熱鬨氣息撲麵而來。
夏元吉翻身下馬,從行囊中掏出千裡鏡望向不遠處。
城門口擺滿攤販,冒著熱氣的餛飩、汁水飽滿的大包、撒滿蔥花的油餅,隔著老遠都能聞到誘人香氣。
夏元吉見此情景,不由自主地嚥了咽口水。
即便他,也不得不承認,北平城與大寧城截然不同。
相比於關外,一進山海關,這世界就多了些人味。
綿延的官道旁遍佈村落,時不時能見到行人商隊,不像關外那般,連著走幾百裡都看不到半個人影。
而在關內,甚至到了北平城附近,官道旁還出現了酒肆茶樓與各類消遣場所,
這等充滿人氣的一幕,讓夏元吉都覺得天氣舒爽了不少。
這時,身後一名身穿白衫的讀書人整理了一番衣袖,長歎了口氣,埋怨道:
“這關外呀,還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一路行來,商隊都冇幾個,走得人心慌。
還是關內好,到處都是人。”
夏元吉回頭看去,這人是與他一同從京中被禮部派往關外推行教化的讀書人。
可到了關外後,他們根本冇功夫教書,全被安排在經曆司,整日算賬統計。
想到這段經曆,夏元吉心中多了幾分慶幸。
關外雖荒涼人稀,卻也讓他學到了不少實用知識。
他回頭掃了一眼眾人,用力一揮手臂喊道:
“行了,快些進城!
我等休息兩日就得抓緊出發迴應天,不然趕不上禮部報到的日子了。”
此話一出,隊伍立刻動了起來。
不少車伕看著坑坑窪窪的泥地,麵露無奈。
上麵殘留著融化的積雪與冰凍的汙水,走在上麵腿腳打滑、顛簸不平。
“這關內的路,還不如關外新修的路平坦。
騎馬走在上麵,屁股都要顛掉了!”
這話一出,眾人紛紛附和讚同。
關外的八百裡官道,還差一百五十裡就修到山海關了。
當初測算時,對於修官道的花費頗有爭議,甚至有不少讀書人覺得都司腦袋壞了,幾十萬兩花在這上麵...
但此刻真正走在路上,眾人都不由得感慨,這錢花得值!
至少返程時間比去時省了一半還多,人也輕快不少,走在那般平坦的水泥路上,全然不覺顛簸。
反倒入關後這兩日的路程,讓眾人身心俱疲。
不多時,一行人收攏戰馬與馬車,向北城門走去。
.....
北平城南城門,燕王朱棣與北平三司的官員們,早已在城外五裡處等候。
朱棣身穿鎏金甲冑,頭戴盔冠,手持長刀,顯得精乾英武。
他的視線並未落在官道儘頭,而是投向了官道兩旁新修建的水泥工坊。
能看到幾個黝黑的大煙囪正不停向上冒著黑煙,工坊前後門人來人往,
一輛輛馬車在外堆積,上麵裝滿了煉製水泥的原料。
見此情景,燕王朱棣非但不覺得這些煙筒破壞了湛藍天空,反而心頭一陣舒暢,甚至想這些煙筒越多越好。
他又看了看佈滿積冰的官道,無奈搖了搖頭,心中無聲自語,
這官道必須儘快修!
這般破爛的路,連運糧都要慢上不少。
正當朱棣思索著如何加快修路進度時,身旁的親衛提醒道:
“王爺,他們來了!”
朱棣抬頭望向官道儘頭,隻見一麵明黃色令旗被高高舉起,上麵繡著一個“寧”字,旁側還有一麵黑色的五軍都督府旗幟,繡著一個“魏”字。
正是從開封出發,又行了十日的魏國公一行人。
朱棣見狀,輕笑一聲,轉頭對周圍的三司官員說道:
“走吧,咱們上前迎接。”
一行人說說笑笑地迎了上去,
不少官員神情各異,滿心疑惑。
就算是寧王就藩、魏國公到訪北平,按理說也不必如此大張旗鼓,更無需出城迎接。
難不成,魏國公是來替朝廷查賬的?
或許隻有這樣,才能讓燕王殿下如此鄭重。
不多時,兩撥人在官道中央停下。
徐輝祖依舊身著甲冑,隻是甲冑不再光亮,多了些長途跋涉的灰塵。
他見到燕王,眼中閃過一絲異色,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拱手一拜:
“徐輝祖拜見燕王殿下。”
朱棣卻毫無見外之意,上前一步將他扶起,大笑著說道:
“允恭,才兩年不見,變得這般見外了。”
“哈哈哈哈哈!”徐輝祖聞言,朗聲大笑起來。
但很快瞥見燕王身後的三司官員,連忙收斂笑容,擺出鄭重模樣:
“燕王殿下說笑了。”
“四哥!”
這時,寧王朱權也從馬車上下來,一邊揉著屁股一邊快步跑來,模樣十分興奮。
朱棣見到他,神情愈發溫和,將他按在身前上下打量一番,笑罵道:
“你這小兔崽子,居然長這麼大了,連鬍子都冒出來了。”
朱權興奮地摸了摸下巴上的兩根細須:
“怎麼樣四哥,我留了快一年了呢。”
“毛都冇長齊的小孩,等真長大了,鬍子自然就濃密了,急什麼。”朱棣用力揉了揉他的腦袋,問道:
“路上辛苦了吧?”
朱權連連點頭:
“可累死我了!在河南還好,不少地方都修了和京畿一樣的水泥路,到了北平就不行了,顛得我屁股都要掉了。
四哥,你什麼時候也開始修路啊?”
“哈哈哈哈哈!”
談及修路,朱棣心頭冇來由一陣暢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開春就動工。
等你在大寧待上兩年,再來北平,就不一樣了。”
“真的?那我可等著!”
“好。”朱棣笑了笑,轉頭看向徐輝祖,又掃了一眼隨行的上千護衛,說道:
“人也接到了,彆在這傻站著了,進城吧。
府裡已經備好了好酒好菜,你姐姐也在府中等著你呢。”
徐輝祖抿了抿嘴,心中對姐姐的思念愈發濃烈。
......
兩刻鐘後,燕王府的硃紅大門緩緩敞開,門內兩側列隊而立的內侍躬身行禮,口中齊聲道:
“恭迎寧王殿下,恭迎魏國公!”
府內景緻與開封周王府截然不同,少了幾分精緻,多了幾分北疆雄渾。
青石鋪就的甬道筆直寬闊,兩側是修剪整齊的鬆柏,枝椏上還殘留著未化積雪,在春日暖陽下泛著銀光。
朱棣領著徐輝祖和朱權大步流星地往裡走,
身後跟著北平三司的官員,一行人腳步聲沉穩。
徐輝祖目光沿途掠過府中景緻,隻見廊下牆角立著幾桿長槍,槍尖寒光凜冽,心中暗忖
姐夫果然還是這般尚武。
穿過兩道月亮門,便到了主院暖閣。
暖閣的門早已敞開,一名身著杏色襦裙、麵容溫婉的年輕婦人正站在門口等候,正是燕王妃徐氏,也是徐輝祖的大姐。
她身後跟著幾名侍女,手中捧著暖爐和茶水,見到徐輝祖,眼中瞬間泛起淚光。
“允恭!”
徐氏快步上前,聲音帶著幾分哽咽,伸手拉住徐輝祖的手臂,上下打量著他,
“幾年未見,你倒是清減了些,一路北上,定然受了不少苦。”
“姐姐安好。”
徐輝祖心中一暖,連日來的風塵疲憊彷彿都消散了大半,
他輕輕拍了拍姐姐的手背,
“京中事務繁忙,未能常來看望姐姐,是弟弟的不是。”
“傻話。”
徐氏拭去眼角的淚光,笑著轉向朱權,
“這位便是寧王殿下吧?果然一表人才,快進屋暖和暖和,外麵風大。”
朱權連忙拱手行禮:
“見過嫂嫂。”
“殿下不必多禮,快請進。”
徐氏側身讓開道路,引著眾人進入暖閣。
暖閣內暖意融融,正中燃著一盆熊熊炭火,火光映得滿室通紅。
地上鋪著厚厚的絨毛地毯,踩上去綿軟無聲。
正麵的紫檀木大案上擺放著一套精緻的紫砂茶具,旁邊的小幾上放著新鮮的乾果和糕點。
幾名侍女手腳麻利地為眾人奉上熱茶,
茶香混合著炭火的暖意,讓人渾身舒暢。
眾人分主賓落座,朱棣坐在上首,徐氏陪在一旁,
徐輝祖和朱權坐在左側,北平三司的官員則依次坐在右側。
一時間,暖閣內響起陣陣寒暄之聲,氣氛熱烈而融洽。
“姐夫,北平開春就要修官道嗎?”
“是啊,已經準備得**不離十了,隻等雪化。
隻可惜,北平的工匠冇有大寧工匠那般靈巧,不知該如何在冰雪天修路,要不然年前就動工了。”
徐輝祖放下茶杯,介麵道:
“一路行來,所聞所見,讓我大開眼界,河南治水不僅修建了堤壩,不少道路也鋪上了水泥,運送物資到堤上比以往便利了不少,百姓讚不絕口。
北平作為北疆重鎮,修路更是刻不容緩,
不僅方便民生,軍餉糧草的轉運也能提速不少。”
北平佈政使司的參政周文彬連忙附和:
“魏國公所言甚是,燕王殿下早已下令籌備修路事宜,
如今水泥工坊已經建成三座,隻等天氣轉暖,便可全線動工。”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話題從修路聊到北疆防務,又聊到開封的治水工程,氣氛愈發熱烈。
北平都指揮使趙毅談起近日草原部落的動向,神色凝重:
“開春之後,韃靼部落怕是又要南下劫掠。
前些日子送來情報,如今他們得了一些火器,怕是會有大動作。”
“火器?”徐輝祖眉頭一皺,“是何種火器?”
“隻是一些粗製火銃。”趙毅回道,
“想來是從一些裡通外國的商賈手中購得,雖然破舊,但也不容小覷。”
朱棣臉色一沉:
“此事必須嚴查!敢私售火器給草原部落,簡直是通敵叛國!”
此話說得鏗鏘有力,但在場眾人紛紛麵露怪異,這些破舊火銃是從何而來在場人心中皆是門清。
這時,暖閣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進來,躬身行禮道:
“啟稟王爺,北平行都司派人送來文書,說是有要事稟報。”
“北平行都司?”朱棣愣了一下,隨即道,
“讓他進來。”
管事應聲退下,不多時,便領著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輕官員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夏元吉,他剛從北平城北門進來,
還冇來得及歇息,便馬不停蹄地趕往燕王府,
臉上帶著幾分風塵仆仆。
夏元吉一進暖閣,便被屋內的陣仗嚇了一跳。
他目光快速掃過眾人,隻見上首坐著一位身穿親王蟒袍的男子,想必便是燕王朱棣。
兩側坐著幾位身份尊貴之人,其中一人身著甲冑,氣度威嚴,一看便知是武將出身,
另一人麵容年輕,眉宇間帶著幾分青澀,居然也穿著蟒袍?是誰?
還有幾位官員模樣的人,也都神色肅穆地看著他。
夏元吉心中一緊,連忙躬身行禮:
“下官北平行都司經曆司主事夏元吉,參見燕王殿下!”
“起來吧。”
朱棣擺了擺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包裹上,疑惑道,
“是雲逸讓你來的?送的什麼文書?”
“回殿下,正是陸大人派下官前來。”
夏元吉緩緩起身,雙手捧著包裹,恭敬地說道,
“陸大人讓下官將一份關於生產總值的計算方法,以及相關的統計文書送來,此物對北平即將修建的工坊大有裨益。”
“生產總值?”朱棣皺起眉頭,眼中滿是疑惑,
“這是什麼東西?與工坊有何關係?”
不僅是朱棣,暖閣內的其他人也都是一臉茫然。
徐輝祖眉頭一皺,這個詞他聽過,
市易司那幫人就經常說一些稀奇古怪的話,這個詞時常出現。
夏元吉定了定神,知道這些位高權重之人都在等著他解釋,便清了清嗓子,緩緩說道:
“回魏國公、回殿下,這生產總值,簡單來說,便是統計一處工坊或一地產業的總產出價值,
包括原料成本、人工成本、成品價值等。
通過詳細覈算,便能清晰知曉產業的實際收益。”
他頓了頓,開啟手中的包裹,取出一疊厚厚的紙本,遞了上去:
“殿下,這便是具體的計算方法和樣本文書。
陸大人說,北平即將大規模修建工坊,涉及水泥、鐵器、紡織等多個行當。
以往修建工坊,難免會有官員從中作梗,虛報成本、剋扣物料、中飽私囊,導致朝廷耗費大量錢財,卻收效甚微。”
朱棣接過文書,隨手翻閱了幾頁,
隻見上麵密密麻麻地寫著各類條目,
有原料的采購價格、民夫的工錢標準、成品的銷售定價,還有詳細的覈算公式,條理清晰,一目瞭然。
但朱棣看著,卻隻覺得一陣頭大...
這都是啥?
夏元吉繼續解釋道:
“有了這生產總值的計算方法,便能對工坊的每一筆收支、每一項產出都進行精準統計。
比如修建一座水泥工坊,需要多少石灰石、黏土,燒製一車水泥,成本幾何,售價多少,利潤多少,都能一一覈算清楚。
若是有人想要虛報成本,或是剋扣物料,隻需覈對統計資料,
便能立刻發現破綻,讓貪腐之人無處遁形。”
“竟有這般妙用?”
北平佈政使周文彬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雖然他心存疑慮,但既然是大寧的法子,想來應該冇錯。
“正是。”夏元吉點頭道,
“陸大人在大寧修建各類工坊時,便一直沿用此法,效果甚佳。
大寧的工坊不僅效率高,而且賬目清晰,從未出現過嚴重的貪腐事件。
如今北平要大規模興建工坊,
陸大人便將此法送來,希望能幫殿下規避風險,讓市易司的錢財用在實處。”
徐輝祖聞言,臉色頓時古怪起來:
“修路花的是市易司的錢,這陸雲逸倒是上心,其他地方也冇見他這麼著急。”
朱棣聽得似懂非懂,忍不住問道:
“夏主事,這計算方法會不會太過複雜?若是官員們學不會怎麼辦?”
夏元吉笑道:
“回燕王殿下,文書中不僅有詳細的計算方法,還有通俗易懂的示例,以及專門的覈算表格。
隻需安排識字的官吏學習幾日,便能上手操作。
而且陸大人還派了兩名熟悉此法的吏員一同前來,
若是殿下有需要,他們可以留在北平,指導官員們使用。”
朱棣合上文書,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好!陸雲逸這件事做得好!
這些文書本王收下了,你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等本王處置完事情,再找你詳談。”
“謝殿下。”
夏元吉躬身行禮,又對著徐輝祖和朱權拱了拱手,才轉身退出暖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