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的時間眨眼而過,京中的年味依舊濃鬱,但氣氛還是那般陰沉。
這些日子,街道上的禁軍與來回穿梭的錦衣衛愈發密集。
被抓之人不計其數,就連一些陳年舊事也被翻出來問罪,
頗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架勢。
京中百姓對這等情形心知肚明,
往往出現這等事,要麼是北邊要打仗,要麼是朝廷內部要起紛爭。
如今看來,顯然是朝堂之上的爭鬥要開始了。
錦衣衛這五日雖抓人無數,清查出十九個千戶所的內鬼近三百人,
且幾乎明著調查了祭天之時留守都督府與浦子口城的所有人員,
卻始終找不到放火真凶!
這一日,在朝臣百般催促下,
錦衣衛都指揮僉事杜萍萍終於按捺不住,
在錦衣衛衙門傳喚了左軍都督府參事嶽忠達!
錦衣衛門前,嶽忠達靜靜站立。
他看了看鋪著淺淺積雪的瓦礫,
又掃了掃不遠處六部衙門探出頭來的諸多吏員,
輕輕一笑,大步往裡走,絲毫冇有被問詢的忐忑。
他早已想明白,官場之上本就身不由己。
一旦上了船,便隻能一往無前,斷然冇有下船的餘地。
很快,嶽忠達在吏員的帶領下來到錦衣衛衙門的偏廳。
指揮僉事杜萍萍早已在此等候,
見到嶽忠達後,連忙站起身躬身一拜:
“見過嶽大人。”
雖說論權勢,杜萍萍比許多在京指揮使都要顯赫,
但按品級,他終究是正四品,而眼前的嶽忠達是正三品。
嶽忠達並未過多客氣,同樣拱了拱手,臉色陰沉地坐在椅子上。
他不等杜萍萍落座,便率先發難:
“杜大人,如今正是上衙之時,
你召本官來錦衣衛衙門,可想過其中影響?
此事若是傳出去,本官還如何在都督府當值?日後的前途又當如何?”
嶽忠達越說越氣,猛地一拍身旁方桌:
“杜大人,你不知道本官剛剛調任都督府嗎?現在來這麼一遭,是想斷本官的前途?”
杜萍萍臉色一僵,有些詫異地看了嶽忠達一眼,心中滿是疑惑。
此人到底是什麼背景?
尋常官員來到錦衣衛衙門,
無不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喘,
即便京中一些正三品主官,也需保持剋製,眼前這位怎會如此大膽?
“嶽大人,還請息怒。”杜萍萍緩聲道,
“今日隻是例行公事,召您前來詢問。
這些日子,都督府已有不下三十位官員被召來問詢,您不必介懷。”
坐下後,杜萍萍從手邊拿起文書輕輕翻看,
上麵是雲南送來的卷宗,記載著嶽忠達的諸多履曆,
從福建都司調任雲南後的種種,前些年皆中規中矩,並無異常。
倒是麓川之戰時,沐晟將軍將他從定遠衛指揮使調任雲龍州,
讓他修築碉堡兩年,後又被都指揮使寧正調往京城。
看著這份文書,杜萍萍眼中滿是疑惑,
這人究竟是如何得到沐晟將軍賞識的?
杜萍萍看向嶽忠達,臉色一板沉聲道:
“今日請嶽將軍前來,是有一些問題想要問詢,還請嶽將軍如實作答。
若是事後證明嶽將軍有所隱瞞,那可就有些不體麵了。”
嶽忠達臉色陰沉,並未言語,但態度已然明瞭。
杜萍萍對此並不見怪,拿起手中文書揚了揚,輕聲問道:
“嶽將軍,這是您的履曆,
下官有些不解,您為何會從定遠衛指揮使匆匆調任雲龍州城守?”
此話一出,嶽忠達神情未變,身體卻微微放鬆,心中卻猛然一緊。
錦衣衛的動作竟如此之快,
已然從雲南調來了他的履曆?
不過杜萍萍的下一句話,讓他心中一塊大石重重落下。
“換句話說,您與沐晟將軍究竟是什麼關係?”
嶽忠達望著杜萍萍,久久未言,心中卻無聲自語,
“大人的動作竟如此迅速?這就將雲南留檔的文書改了?”
他頓了頓,不動聲色地開口:
“本官擅長修築城池,沐晟將軍調本官去雲龍州任城守,是為了修築城外碉樓,以防麓川大軍再度來犯。”
杜萍萍翻了翻文書,最後幾頁畫著碉樓模樣,還細緻地勾勒出雲龍州城池全貌。
城池外,一根根如大煙囪般的碉樓矗立在山林之間,看著便固若金湯。
他看向嶽忠達問道:
“這種碉樓本官從未見過,是嶽大人從福建都司帶過去的?”
“不知。”嶽忠達神情如常,輕輕搖頭,
“碉樓的圖紙與各類細節,皆是都司所給。”
杜萍萍點了點頭,繼續翻看文書,而後發問:
“嶽大人能從雲南調往京城,可謂福緣不淺,不知多少官員想要進京任職,皆未能如願。
下官鬥膽一問,嶽大人是如何做到的?”
“京中都督府給雲南都司下過一道文書,稱要鑽研新的軍械,令都司將以往戰事的文書與軍報儘數呈上。”
嶽忠達繼續道,
“但寧大人認為,僅憑文書軍報,研究不出貼合叢林作戰的軍械,故而讓本官一同前來。”
說完,嶽忠達抬了抬手,打斷了杜萍萍想要繼續發問的動作:
“至於寧大人為何選中本官,本官也不得而知,杜大人若有疑慮,可去信詢問寧大人。”
杜萍萍臉色一僵。
如今雲南正在全力繪製魚鱗圖冊,
寧正在雲南都司大開殺戒,不知拔除了多少士紳豪強,陛下更是多次嘉獎。
這般封疆大吏,尤其還是掌兵之人,
他怎敢貿然問詢?
錦衣衛雖威風,卻也萬萬不敢得罪這等人物。
既然話已至此,杜萍萍直接將文書翻到最後一頁,問道:
“嶽大人,您在府東街附近的四進宅院,
按市價近九千兩銀子,已是價值不菲。
加之這宅院緊鄰府東街與京城核心,且應天商行亦在此處,想要拿下至少需一萬三千兩銀子。
敢問嶽大人,這筆錢從何而來?”
嶽忠達眉頭一皺,目光猛地刺向杜萍萍。
錦衣衛果然名不虛傳,竟連這等私事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好在他早有準備,當即冷哼一聲,眼神帶著幾分不善:
“一萬三千兩銀子本官哪裡掏得出來?
這宅院是租的,從新沉商行所租!
怎麼?本官買不起,還不能租房子?”
租的?
杜萍萍臉色一僵,暗罵手下人辦事不力,這般關鍵資訊竟未查清。
不過他很快平複心緒,新沉商行與其他商行不同。
其掌櫃周頌早在故元未滅之時,便曾幫大軍運送糧草,根基深厚,
如今又與市易司牽扯甚深,
他們的賬目,錦衣衛根本無權查閱。
深吸一口氣,杜萍萍壓下心中不滿,笑道:
“是下官疏忽了,當初下官初到京城時,也是租房居住,
如今雖已購房,卻忘了初心,是下官的不是。”
話音剛落,杜萍萍繼續發問:
“嶽大人,您的夫人前些日子曾在妙音坊花費三百兩銀子,購置了一件貂皮大衣,可有此事?”
嶽忠達眼中閃過一絲愕然,旋即身體一僵,心中暗道不妙。
他身為正三品官員,月俸雖不算低,
但一年下來也不過百兩銀子。
加之他出身窮苦,家中並無幫襯,
這件三百兩銀子的貂皮大衣,實在太過突兀!
杜萍萍見他臉色難看,眼神一凝,敏銳地察覺到了端倪,輕聲喚道:
“嶽大人?”
嶽忠達像是被猛然喚醒,看向杜萍萍連忙發問:
“是那件黑色鑲金絲的貂皮大衣?”
“正是。”杜萍萍點頭,
“此衣乃是北平府踏雪商行所製,標號甲字三十九,售價三百四十五兩銀子。”
“三百兩?”
嶽忠達的聲音猛地拔高,麵露震驚,隨即臉色沉了下來,
“杜大人,您確定?內子與我說,這衣服隻花了三十兩。”
這話一出,杜萍萍也有些發愣。
好像的確有這個可能,
他的夫人也是妙音坊的常客,時常買些物件,卻總愛虛報低價誆騙他...
輕咳一聲,杜萍萍正色道:
“錦衣衛已然覈實,確是三百四十兩,絕無差錯。”
“敗家!”
嶽忠達語氣嚴厲,拱了拱手,
“多謝杜大人告知,若不是今日你說,
我還一直以為這貂皮大衣隻值三十兩,真是荒謬!
來京不過月餘,京中物件昂貴,本官算是見識到了。”
杜萍萍連忙將話題拉回正軌:
“嶽大人月俸十一兩,一年不過一百三十兩,
貴夫人能買下三百兩的貂皮大衣,下官佩服。”
嶽忠達嗤笑一聲,死死盯著杜萍萍,質問道:
“你們錦衣衛是在查逆黨謀逆,還是在查官員貪腐?
本官從軍三十年,大小戰事經曆無數,買不起一萬兩的宅子理所應當,但若是連三百兩銀子都拿不出來,那咱們大明朝廷也太過荒唐了!”
不等杜萍萍開口,嶽忠達繼續說道:
“杜大人,您是正四品,月俸才五兩,您難道就買不起這三百兩的貂皮大衣?”
杜萍萍笑了笑,連忙起身拉著他坐下:
“嶽大人莫要動怒,這是錦衣衛的查案流程,
這三百兩的貂皮大衣,下官家中自然買得起,隻是下官不捨得罷了。”
“哼,本官也不捨得!”嶽忠達冷哼,
“一件破衣服,三十兩都覺得貴,居然要三百兩,真是荒謬!”
杜萍萍笑著安慰:
“嶽大人有所不知,這貂皮大衣如今在京中盛極一時,紅豐樓中還有三千兩一件的大衣,依舊供不應求。”
嶽忠達看向杜萍萍,眼中滿是愕然。
三千兩?這實在太過荒謬了!
他之前管轄的屯田衛,將近五千人的隊伍,一年的糧食開銷也不過三千兩銀子...
杜萍萍仔細觀察著嶽忠達,發現他眼中的愕然不似作偽。
看來他是真冇聽過紅豐樓的奢靡,對這個價錢也著實震驚。
這讓杜萍萍心中不免失望,
若是眼前之人真做了謀逆之事,
必然有豐厚錢財回報,對這幾千兩應當毫不在意纔是。
深吸一口氣,杜萍萍站起身,向嶽忠達拱了拱手:
“嶽大人,今日叨擾了,
下官要問的已經問完,您可以回都督府了。”
嶽忠達站起身,上下打量了杜萍萍一番,
頭也不回地離開,甚至冇說一句告辭。
看著他的背影,杜萍萍非但冇有意外,
反而覺得合乎情理,這般反應才正常。
杜萍萍回到椅子上坐下,拿起另一本文書,吩咐道:
“去,將中軍都督府的參事薑浩請來,就說錦衣衛有要事詢問。”
門口的錦衣衛應了一聲,連忙退下。
......
錦衣衛門外,嶽忠達走出衙門,撲麵而來的冷風讓他呼吸一窒。
儘管天色依舊陰沉,見不到太陽,
他卻長長鬆了口氣,心中多雲轉晴。
這幾日,他從最初的惴惴不安,到如今的從容應對,
甚至他自己都有些懷疑,是不是有充當逆黨的潛質。
就在他出神之際,左軍都督府的吏員匆匆趕來,神色急切:
“嶽大人,侯爺請您速回都督府,有緊要事務。”
嶽忠達臉色一肅:“帶路!”
“是!”
不多時,左軍都督府正堂。
嶽忠達快步而入,一眼便見到了坐在上首的舳艫侯朱壽,崇山侯李新也在側座。
“末將嶽忠達,參見兩位侯爺。”
朱壽揮了揮手,示意他起身,冇有半句客套,徑直遞過一封文書:
“看看吧,北平行都司送來了新研製的絕密軍械。
送信之人說此物危險至極,是咱們大明朝廷最機密的軍械,
要都督府派人去接應,你帶人跑一趟。”
嶽忠達一愣,連忙開啟文書檢視。
第一眼便看到了左下角那歪歪扭扭的署名,以及蓋在上麵的威嚴都指揮使大印,
頓時明白過來,這份文書竟是陸大人親自簽發的。
他快速瀏覽完內容,眼中滿是狐疑,
到底是什麼軍械,配得上天崩地裂四個字?
嶽忠達抬眼看向朱壽,沉聲道:
“末將這就帶人去迎接。”
朱壽點頭,
“車馬都已備好,既然是威力巨大的東西,就彆弄進城了,直接送去浦子口城隱秘封存。
等後續試過威力再作處置,
本侯倒要看看,有冇有文書上說的那般厲害。”
“是,末將即刻動身。”
“去吧,千萬不能出差池。”朱壽叮囑道,
“大寧的人走了四千裡路都冇出紕漏,若是在應天境內爆了,那可就丟大人了。”
“是,侯爺放心!”嶽忠達應下後轉身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崇山侯李新眉頭微皺,麵露思索:
“你說,他有冇有問題?”
“問題?什麼問題?”
朱壽眼睛一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帶著笑意。
李新淡淡道:“案牘庫著火一事。”
朱壽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老李啊,現在都什麼時候了?
三司查案、錦衣衛橫行、李景隆親自督辦,
這節骨眼上咱們左軍都督府還要內訌?豈不是讓人看笑話?”
李新搖了搖頭,歎息道:
“可也不能一味推諉吧?錦衣衛和都察院已經在陛下那裡參了我們好幾本了。”
“隨他們去參。”朱壽不以為意,
“京中人人自危,哪個衙門冇被他們查過?也不必大驚小怪。
咱們左軍都督府現在要人有人、要錢有錢,還能受製於人不成?”
“也是...”
李新想到府庫中存著的十幾萬兩銀子,心中頓時輕鬆了不少。
朱壽繼續道:
“北平與大寧都送來了文書,最近韃靼部有些不安分,捕魚兒海的那些大部也起了紛爭。
陸雲逸推測,他們可能一開春就要動手。
到時候北疆戰事一起,他錦衣衛有多遠給我滾多遠,老子讓他們連都督府的門都進不來。”
“嗬嗬...”李新乾笑一聲。
太平之時,三司與錦衣衛橫行無忌,
可一旦戰事開啟,這些衙門便成了小透明,朝堂上的一切都要為戰事讓路。
“不過,咱們還是得小心。”李新補充道,
“李景隆最近與毛驤鬨得很不愉快,整日爭吵。
毛驤是個聰明人,知道時辰緊迫,咱們可不能掉以輕心。”
朱壽撇了撇嘴:
“不就是不讓錦衣衛進浦子口城嘛,九江這次做得好,
去西北練兵一趟,倒是變了不少,夠硬氣,有他爹幾分風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