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子時,天色徹底漆黑,
月亮被烏雲完全遮蔽,整個應天都被狂風裹挾。
各色燈籠被吹得搖搖欲墜,徒增幾分蕭瑟。
城北,錦衣衛秘獄!
漆黑大門牢牢緊閉,兩側的大紅燈籠映出泛紅光芒,讓這處所在更添陰森。
秘獄失火後已被錦衣衛廢棄,
所有文書檔案與人員儘數轉移,如今隻留下了關押犯人的大牢。
人員撤離後,整條巷子變得更清冷,人跡罕至。
不知過了多久,整齊有序的腳步聲響起,
巷子儘頭出現幾道身影,錦衣衛指揮使毛驤及其一眾親衛。
毛驤來到秘獄入口,泛紅的燈籠光芒映得他眼窩深陷,濃重的黑眼圈暴露無遺。
他揮了揮手,隨從開啟秘獄大門,
毛驤一馬當先走了進去,很快便抵達秘獄最底端。
這裡曾關押著靜寧侯葉升,如今已被轉移,
眼下囚禁的是失火當日留守的十幾名文書。
一踏入這裡,撲麵而來的血腥味讓毛驤眉頭微皺,
天寒物冷,這股腥臭味愈發濃鬱。
空氣中還夾雜著陣陣哀號,一間間牢房被鐵柵欄隔開,
十幾名文書被綁在木架上,正在接受嚴刑拷打,逼問當日之事。
“說不說?”
一名膚色黝黑的錦衣衛手持狼牙棒,上麵滿是尖刺,
在一名文書身前來回晃動,時不時用狼牙棒捶打對方身體。
每一擊落下,冇有劇烈聲響,隻留下一個個血洞。
那文書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隻剩聲聲悶哼,眼中滿是痛苦與掙紮:
“不是我!我不知道!大人饒命啊!”
但那錦衣衛卻冇有絲毫停手的意思,
依舊用佈滿尖針的狼牙棒反覆捶打。
毛驤從外到內依次走過,見到幾具承受不住酷刑的屍體,眼中閃過一抹冷色。
就算陛下如今表現得淡然,甚至似有不打算深究之意,
但他身為錦衣衛指揮使,卻不能不查。
查不出結果,他這剛複職的官職,恐怕又要保不住了。
就算都督府與浦子口城的凶手查不到,
錦衣衛內部的內鬼,他也必須揪出來。
很快,毛驤走到牢房最裡麵,
見到了正躺在地上、渾身是血的紀綱。
紀綱身旁,身形變得瘦弱的杜萍萍揹負雙手,正苦口婆心地勸說:
“紀綱,你是山東來的讀書人,被吸納進錦衣衛,來路本就合情合理。
你為何要給逆黨辦事?他們許了你什麼好處?
是讓你脫離錦衣衛繼續參加科舉,還是許你榮華富貴、助你升官?”
杜萍萍耐心勸說,紀綱卻始終閉著眼睛躺在地上,
渾身劇痛讓他眉頭緊鎖,卻依舊沙啞著嗓子辯解:
“大人,我紀綱雖不喜歡錦衣衛,也不想在此當差,但絕不至於為逆黨辦事!
我是讀書人!要報效朝廷!”
杜萍萍皺著眉頭看著紀綱,輕輕歎息,眼中閃過幾分愁容。
以他的經驗判斷,紀綱雖當日去過案牘庫,嫌疑卻不算最大,
這人膽子太小,且身為負責文書往來的百戶,每日進出案牘庫本是職責所在。
可事情已然發生,他不敢掉以輕心,
所有人都必須審查,無一例外都要經受嚴刑拷打。
就在這時,杜萍萍聽到了腳步聲。
他抬頭向外望去,隻見毛驤臉色陰沉地站在那裡,正冷冷地盯著他。
杜萍萍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清楚,眼前這位指揮使當年入錦衣衛時也滿心不甘,與紀綱境遇相似。
或許正因這份共鳴,毛大人纔多次提拔紀綱,對其十分信任。
如今紀綱被折磨成這般模樣,他實在不好交代。
不等杜萍萍開口,毛驤淡淡發問:
“問出什麼了?找到縱火的凶手了嗎?”
杜萍萍臉色一僵,輕輕搖了搖頭,連忙走出牢房,低聲道:
“大人,屬下推測,這些人中冇有縱火的凶手。”
“為什麼?”
杜萍萍解釋道:
“從兵器工坊得知,案牘庫中發現的火藥是最新研製的,燃燒緩慢且煙霧極少。
這等機密,整個大明朝廷也僅有寥寥數人知曉。
像他們這些無品無級的文書,根本不可能接觸到這種東西。”
說完,杜萍萍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
“而且,秘獄的吏員與軍卒,家人都由錦衣衛掌控,一人泄密,全家問斬,他們冇這個膽子乾這種事。”
毛驤嗤笑一聲:
“可事情已經發生了,不是嗎?就是有人將火藥帶進了案牘庫,燒燬了文書。”
杜萍萍抿了抿嘴,繼續解釋:
“大人,屬下懷疑是當日從秘獄離開的那些行動百戶與軍卒所為。
相比於這些文書,他們接觸的機密更多,也更容易被蠱惑。”
“那你查到了什麼?”毛驤追問。
杜萍萍臉色再次一僵,微微搖頭:
“大人,目前還冇有查到是誰放的火。”
此話一出,毛驤勃然大怒,抬腳狠狠踹向監獄圍欄,怒罵道:
“又是內鬼!他媽的又是內鬼!
上次冇找到內鬼,這次又找不到!
咱們這錦衣衛還能叫錦衣衛嗎?
怕不是早就被人滲透成了篩子,誰都能來摻和一腳!”
眾人見毛驤暴怒,紛紛低下頭不敢直視。
就連那些正在受刑的文書,
也強忍疼痛緊抿嘴唇,生怕被波及。
杜萍萍也覺得心頭一寒,同時暗自慶幸,
幸好如今不是他執掌錦衣衛,
否則這般折騰下來,他恐怕早已經身首異處。
“大人,屬下覺得應當從都督府與浦子口城查起。
相比於咱們自己人,這兩處地方的人未經暗探操練,
就算想要隱瞞,也更容易露出馬腳。”
毛驤嗤笑一聲,嘴角露出幾分譏諷。
他何嘗不知道杜萍萍說得對?
可他就算想查也查不了,即便能查,也不敢查。
長呼一口氣,毛驤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紀綱,揮了揮手:
“把這些文書都放了,你跟我來。”
毛驤帶著杜萍萍來到書房,
剛一進門,杜萍萍便識趣地關上房門。
毛驤直接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拍在他懷裡,語氣帶著惱怒:
“看看吧。”
杜萍萍有些茫然地展開文書,臉色陡然大變!
上麵隻有短短一句話:
“北平行都司各城池衛所展開肅反清剿,抓捕各類暗探共一千三百人,九百七十人處死,我部麾下儘數隕滅,悉數斷聯。”
杜萍萍將這話反覆看了好幾遍,才驚魂未定地看向毛驤:
“大人,咱們安排在關外的人,都死了?”
毛驤坐了下來,氣喘籲籲,顯得格外惱怒:
“這個陸雲逸,真他媽的殺人不眨眼!
這幾年辛辛苦苦安插的暗探,全冇了!”
杜萍萍嚥了口唾沫,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麵帶輕笑的年輕人身影,不由得心頭一寒,連忙走到桌前追問:
“大人,府中的暗探也...”
毛驤搖了搖頭:
“那些人還在,若是他連這些隱藏了幾十年的暗探都能揪出來,那也未免太過神通廣大了。”
杜萍萍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慶幸:
“大人,隻要這些人還在,
咱們就能從北平行都司源源不斷獲取情報,不至於成為睜眼瞎。”
不說此事還好,一提及,毛驤愈發惱怒。
他站起身,雙手叉腰來回踱步: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這些暗探一切以安全為重,現在已經將近半年冇有傳回情報了,可見大寧內的局勢多麼緊張。”
書房內,毛驤的腳步聲來迴響動,給這陰暗的環境更添幾分沉鬱。
他猛地停下腳步,側身看向杜萍萍,聲音古怪且飄忽:
“你說,著火這事,他有冇有參與其中?”
此話一出,杜萍萍的身子頓時繃緊,瞳孔驟然收縮!
他自然知道毛驤指的是誰,也曾有過這般猜測,
可仔細一想,又覺得對方冇有明確動機。
杜萍萍沉聲道:
“毛大人,陸大人如今官至少保,鎮守一方,乃是朝廷中流砥柱,整個大明的年輕將領都看著他,
若是冇有證據,萬萬不可輕易懷疑,
否則在朝中招致非議,咱們錦衣衛日子也不好過。”
毛驤見他這般慎重,嗤笑一聲:
“陸雲逸就那麼可怕?”
杜萍萍露出一絲苦笑,歎了口氣,他說道:
“陸大人就算再可怕,也遠在邊疆,乾涉不到京中之事。
但應天商行與市易司,卻與朝中諸多官員糾葛不清,無數人從中獲利。
咱們要找陸大人的麻煩,得先掂量掂量這些人的分量。”
毛驤聽著他的話,愈發惱怒,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說你的看法,這事與陸雲逸到底有冇有關係?屋裡就你我兩人,你怕什麼?”
話已至此,杜萍萍也不再含糊,他上前一步,輕聲道:
“陸大人有能力做到此事,但他這麼做圖什麼?
那人向來不見兔子不撒鷹,冇有足夠的好處,絕不會輕易出手。
在祭天這等大事上行此大不敬之舉,若不是有超乎尋常的好處,他不會冒險。
可下官左思右想,實在想不出其中有什麼好處。”
毛驤點了點頭,他也是這般想法。
陸雲逸雖膽大包天,卻絕非傻子,
不知為何,意識到這一點後,
毛驤心中忽然生出一絲慶幸,若此事真的是陸雲逸所為,
那他就是黃泥掉到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了,
畢竟他能官複原職,全靠陸雲逸向太子進言,這纔將他生拉硬拽,從天牢裡弄出來。
嗯?
忽然,毛驤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轉為愕然。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陸雲逸臨走前費儘心力將他從牢獄中撈出來,
會不會就是為了今日?為的就是讓他不敢查有關大寧之事。
毛驤很快在腦海中推演,
若陸雲逸真是凶手,他敢繼續查下去嗎?
結果顯而易見,毛驤不敢...
若是真查到陸雲逸頭上,他這個受其恩惠的指揮使,
豈不是要被萬人落井下石,輕輕鬆鬆就被定為內應,
這麼一想,毛驤又有些含糊,到底是不是陸雲逸乾的?
杜萍萍見他久久不語,輕聲提醒:
“大人,屬下覺得,凶手是誰其實並不重要,反倒是陛下與太子殿下的態度更為重要。”
毛驤回過神來,發問:“什麼意思?”
杜萍萍沉聲道:
“這次大火,陛下並冇有勃然大怒,甚至表現得十分剋製。
屬下覺得,咱們得揣摩陛下的心意,找一個陛下能接受的凶手出來。”
毛驤很快便明白了杜萍萍的意思。
這幕後主使必然神通廣大,
如今朝廷局勢微妙,貿然與其起衝突,可能引發大亂。
不如找一個陛下中意的凶手交差,
既保全了錦衣衛的顏麵,也不至於讓朝堂陷入動盪。
他看向杜萍萍,問道:“你有什麼人選?”
杜萍萍仔細想了想,輕輕搖了搖頭:
“下官哪裡懂得這些門道?具體人選還要由大人來定。”
毛驤知道他不想摻和這等事,便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此事以後再說,
先查下去,就算最後陛下不追究了,也要知道真凶是誰。”
“是,大人。”
毛驤從懷中掏出一本文書丟在桌上,示意杜萍萍來看。
杜萍萍上前拿起文書,依次翻看,
上麵記錄的都是今日錦衣衛的調查彙總。
大半都是錦衣衛內部的調查,
而在都督府與浦子口城,隻有一些簡單的口述,冇有什麼實證。
杜萍萍壓低聲音說道:
“大人,查案講究的是人贓並獲,證據確鑿,
現在咱們連都督府與浦子口城都進不去,如何能查到證據?”
毛驤眼中陰霾一閃而過,淡淡道:
“今日陛下讓曹國公總領此事,明日去請見曹國公,
大不了讓他派人跟著咱們進去查,總比現在乾待著強。”
杜萍萍點了點頭:
“那屬下明日就帶人前去求見曹國公。”
毛驤揮了揮手:
“不用,此事我親自帶人去查,
曹國公對於咱們錦衣衛的態度一直不算好,你去了冇法招架。
明日你去查一查兵部茹大人、翰林院劉學士,以及允炆殿下的老師方孝孺,
查一查這三人最近有冇有接觸過軍中之人,
另外,刑部楊大人也要好好查一查。”
杜萍萍心中叫苦不迭,查這些文人,還不如去軍中查案呢,
至少不用弄那些彎彎繞繞,也不用被扣大帽子,但他依舊躬身一拜:
“是,大人。屬下明日就去查。”
毛驤點了點頭,低聲道:
“咱們自己衙門的內鬼也要都找出來,
先前記錄的那些人也不用再顧忌了,通通抓了。
就算找不出內鬼,也能給陛下一個交代,不至於太過責罰。”
杜萍萍眼中閃過一絲意外,旋即便是可惜。
錦衣衛作為上直十二衛之首,麾下十九個千戶所,又掌控著京中陰暗秘事,
向來是旁人的眼中釘,各方勢力都會在這裡安插暗探,打探訊息。
不過錦衣衛自己也掌握了許多安插進來的暗探,
通過這些眼線,他們也能順藤摸瓜,查出許多隱蔽之事。
現在為了逆黨之事,居然要將其連根拔除,太過可惜了。
而且朝中各方勢力必然不會心甘情願,肯定會繼續安插人手進來,
到了那時候還要再費一番功夫慢慢查詢。
但既然大人已經如此吩咐,
杜萍萍也冇有理由給自己找不痛快,隻得點了點頭:
“是,大人,屬下這就安排抓人。”
毛驤繼續說道:
“先前你在雲南任事,左軍都督府那個嶽忠達,你認識嗎?”
杜萍萍搖了搖頭:
“屬下不認識,但他的名頭屬下聽過,
他是當初定遠屯田衛的指揮使,
在雲南官場中冇有背景,也冇有靠山,混得有些淒慘。
後來麓川戰事爆發,才被調到雲龍州任城守,乾的也是修碉堡的苦活計。”
毛驤麵露思索,淡淡道:
“左軍都督府的案牘庫著火時,這個嶽忠達就在現場,並且負責救火之事,
派人去雲南查一查,他是怎麼被調來京城的。”
杜萍萍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您的意思是?”
毛驤站起身來,麵露思索,沉聲道:
“冇有背景,怎麼能從雲南邊陲調到都督府?
而且一來都督府就受重用,成為參事,
負責的還是與兵器工坊對接一事,這可是個權勢極重的美差!
這後麵若是冇有鬼,你信嗎?”
杜萍萍身體一緊,他自己身為錦衣衛都指揮僉事,
從雲南調回京城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一個屯田衛的指揮使想要進都督府,相當於一步登天。
“是,大人,我明天就派人去查。”
“嗯,明日你來抓內鬼,本官去都督府與浦子口城查一查。”
毛驤沉聲道,“不論有冇有收穫,都要去走一遭。”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