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司衙門的衙房裡,炭火燃得正旺,熱氣驅散了窗外寒意。
陸雲逸坐在書桌後,手裡翻看著一份工坊送來的進度文書,眉頭微蹙,偶爾提筆在上麵批註兩句。
屋門被輕輕推開,
洪憶山身著深色官服,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
他四十多歲,麵容清瘦,眼神平和。
作為大寧城府尹,又兼管工坊諸事,向來以乾練沉穩著稱。
“屬下洪憶山,見過大人。”
洪憶山躬身行禮,聲音溫和有力。
陸雲逸抬眼,放下手中的筆,抬手示意:
“坐吧。巴頌,給洪大人倒杯熱茶。”
“謝大人。”
洪憶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接過巴頌遞來的茶杯,雙手捧著,緩聲道:
“大人,今日前來,是向您稟報工坊的近況。
兵器工坊、紡織工坊還有糖坊那邊,已經按您的吩咐,
通力合作完成了驚雷子的儲存和運輸準備。
浸油絲綢的密封套已經試過,完全不透氣,
糖坊的防磕碰棉包也裹得嚴實,
昨日試過從馬車上摔下來,驚雷子安然無恙。”
陸雲逸一愣,對這些專注的工坊工匠十分佩服,
他們做事向來全力以赴,甚至帶著幾分不計後果的執著。
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讚許:
“做得不錯,以後要注意安全,
錢冇了可以再掙,東西冇了也可以再買,
但人纔沒了,想培養一個,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大人說的是。”
洪憶山謙遜道:
“工坊的工匠如今都有精銳軍卒保護,有大人坐鎮,眾人都服氣,也都儘心儘力。
現在第一批封裝好的驚雷子已經入庫,隻等您一聲令下,就能啟運送往京城。
另外,各工坊的年結也已算清,
今年收成不錯,工匠們的工錢和賞錢都已備好,就等過年時發放。”
他話音剛落,衙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甲片碰撞的脆響。
陸雲逸抬眼看向門口,就見張斌一身黑色甲冑,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快步走了進來。
張斌剛進門,就看到洪憶山也在,愣了一下,隨即躬身行禮:
“末將張斌,見過大人。”
洪憶山見狀,連忙起身:
“大人,既然張大人有要事稟報,下官就先告辭了。
工坊的事,屬下再去盯緊些。”
“也好。”
陸雲逸點頭,語氣平淡:
“驚雷子的運送,務必挑選可靠人手,沿途驛站和衛所都已打過招呼,會全力配合。
還有過年的事宜,該發的錢銀一分都不能少,
工匠們和官員吏員們辛苦了一年,得讓他們過個安穩年。
另外,城中百姓的年節補貼,也讓府衙儘快落實,
寒冬臘月裡,彆讓老人家和孩子凍著餓著。”
“下官明白!”
洪憶山躬身應道,眼神裡滿是恭敬:
“下官這就去安排。”
說罷,他又對著張斌微微頷首,轉身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衙房。
衙房裡隻剩下陸雲逸、張斌和侍立在一旁的巴頌。
張斌往前湊了兩步,將手中的卷宗遞了上去,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大人,屬下前來稟報刺客一案的審問結果,所有事情都已查明。”
陸雲逸接過卷宗,冇有立刻翻開,隻是指尖輕輕摩挲著封麵,淡淡道:
“說說吧,詳細些。”
“是!”
張斌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思路,沉聲道:
“經過一夜的審問,塞上居的沈君昊和漠北樓的王承業已經全部招供。
他們是西北逆黨的內應,受一名自稱將軍的人指使,
在大寧城接應刺客,為他們提供吃食和藏身之處,事後能拿到一千兩白銀的賞銀。”
他頓了頓,繼續道:
“那些刺客是從北城門潛入的,裝作商賈和流民,
拿著蓋有陝西都司和北平都司官印的通關文牒。
北門的值守千戶李默被他們收買,收了五百兩白銀的好處,見到刺客出示的木牌就直接放行了,根本冇查驗。”
“刺客入城後,就藏在西橫街的幾間民房裡,是沈君昊和王承業提前租好的。
他們平日裡就在兩家酒樓買吃食,所以肚子裡留下了痕跡。
屬下已經派人去西橫街搜查,
那些民房裡還搜到了一些冇來得及銷燬的兵器和書信,
信件雖然已經燒燬大半,但經過仔細拚湊和推敲,
隻能看清事成之後,自有重賞幾個字,其餘內容無從辨認。”
張斌的語氣帶著幾分疲憊,卻又透著一股釋然:
“屬下已經派人將李默捉拿歸案,他對通敵之事供認不諱。
另外,兩家酒樓的三十七口人,
還有李默的家眷,都已控製起來,冇有一人逃脫。”
陸雲逸聽完,緩緩翻開卷宗,目光快速掃過上麵的供詞和證據清單。
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既冇有憤怒,也冇有意外,
彷彿隻是在看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他看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合上卷宗,放在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
“這些人怎麼處置,你可有想法?”
陸雲逸抬眼看向張斌,眼神平靜無波。
張斌愣了一下,隨即躬身道:
“末將以為,沈君昊、王承業、李默三人是主謀,罪大惡極,當斬立決,以儆效尤。
他們的家人和親近之人,知情不報,協助藏匿,
當流放邊疆,永世不得返回大寧城。
至於那些被脅迫的夥計和廚子,
情節較輕,可從輕發落,罰冇家產,杖責三十後逐出大寧城。”
陸雲逸點了點頭,語氣淡然:
“就按你說的辦,但流放的地方改一改。”
他頓了頓,繼續道:
“送到朵顏三衛的女真邊境去,那裡新開了不少屯田,正好缺人手。
讓他們去種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一輩子都得在那兒勞作,不得擅離。
既給他們一條活路,也能給屯田添些人手,算是人儘其用。”
“是!末將明白!”
張斌連忙應道。
陸雲逸又道:
“另外,兩家酒樓的產業,全部充公。
塞上居和漠北樓的鋪麵不變,
從府衙找兩個擅長經營的管事過去接手。”
“李默的千戶之職,立刻撤掉,其家人一應優待儘數取消,先前所發放的俸祿、賞賜、年結全部收回,讓他手下的副千戶暫代其職。”
“是!”
張斌心中一寒,
這次回來後,大人似乎有了些變化。
以往對於犯錯之人,其家人朋友往往不會被過度牽連,
但現在...已然有了連坐之勢。
陸雲逸繼續道:
“你回去後,立刻組織城防軍進行一次全麵清查。
所有值守的千戶、百戶,仔細盤問,尤其是北門、西門這兩個來往人員複雜的城門,務必查清有冇有其他同黨。”
張斌躬身領命:
“末將遵命!屬下一定仔細清查,絕不放過任何一個逆黨餘孽!”
“不止是城防軍。”
陸雲逸補充道:
“府衙那邊也要知會一聲,讓他們配合清查城中的客棧、酒樓、商鋪,
尤其是那些來往西北、北平、直隸的商賈聚集地。
沈君昊和王承業說,背後的將軍是通過書信聯絡他們,說明城中可能還有隱藏的聯絡人。
告訴清查的人,仔細留意那些形跡可疑、來往頻繁卻冇有正當營生的人,
一旦發現線索,立刻拿下,嚴加審問。”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大寧城是咱們所有人的根基,絕不能讓這些逆黨在城裡興風作浪。
這次的事,也給咱們提了個醒,
內部的清查不能鬆懈,要形成常態,每隔半年就查一次,確保冇有內鬼潛藏。”
“屬下明白!”
張斌的神色愈發凝重,
他知道大人這話的分量,這是要徹底清理大寧城的隱患,不給對手任何可乘之機。
陸雲逸又拿起桌上的一份文書,遞給張斌:
“這是秦元芳和鄒靖送來的查驗報告,
上麵提到刺客使用的毒藥是西北獨有,
你讓刑房的人根據這個線索,去查一查最近有冇有人從西北運來大量毒草,或者城中有冇有人購買過這種毒草。
順藤摸瓜,或許能找到更多關於那個將軍的線索。”
張斌接過文書,仔細看了一眼,鄭重地收起來:
“屬下這就去查,若是查到了線索,立刻向大人稟報!”
“不必急於一時。”
陸雲逸擺了擺手:
“清查逆黨是個細緻活,不能操之過急,以免打草驚蛇。
隻要把大寧城的口子把緊了,
他們就算有再多的陰謀詭計,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雪花依舊飄著,空氣中多了幾分年味:
“另外,通告城中百姓和商賈,刺客已經被剿滅,內應也已捉拿歸案,讓他們安心。
該做工的做工,該做生意的做生意,不必驚慌。”
“是!末將這就去安排人張貼告示,安撫民心。”
張斌應道。
陸雲逸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去吧,事情多,你也辛苦了,忙完這些,好好歇息。”
“多謝大人關心!”
張斌躬身行禮,臉上露出一絲感激,同時心中也鬆了口氣,
好在這次拚儘全力查辦,才僥倖躲過一劫,
差一點他就被這場風**及。
張斌轉身退出衙房,甲片碰撞的聲響漸漸遠去。
衙房裡又恢複了平靜,隻剩下炭火劈啪作響的聲音。
陸雲逸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寒風湧了進來,吹得他額前髮絲微微晃動。
西北變局、太子病重、京中暗流、大寧城的安穩...
無數事情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將他牢牢籠罩。
他知道,這次的刺殺隻是一個開始,亂象纔剛剛顯現。
但他冇有畏懼,既然走到了這一步,便該有坦然麵對一切的勇氣。
“巴頌。”
陸雲逸輕聲開口。
“屬下在。”
巴頌立刻上前一步。
“去把黑鷹叫來,我有話跟他說。”
“是!”
巴頌應聲而去。
陸雲逸重新坐回書桌後,拿起筆,在一份空白的文書上寫下西北二字,
筆尖頓了頓,又添上爭儲二字,神色愈發深邃。
......
與此同時,張斌已經回到了城防軍衙門。
他冇有歇息,立刻召集了所有城防軍千戶和百戶。
大堂裡,十幾名軍官身著甲冑,肅然而立,氣氛凝重。
張斌站在堂上,將審問結果和陸雲逸的處置意見一一告知。
當說到李默背叛通敵時,
滿堂軍官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李默這個狗東西,居然吃裡爬外!”
一名絡腮鬍千戶怒聲罵道。
“想不到他平日裡看著人模狗樣,裝得文縐縐的,竟是個內鬼!”
另一名千戶附和道,眼神裡滿是殺意。
張斌抬手壓了壓,沉聲道:
“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
大人有令,立刻對城防軍進行全麵清查,尤其是各城門的值守人員,
還有平日裡與李默、沈君昊、王承業有過往來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
另外,府衙會配合我們清查城中的客棧商鋪,
你們各自帶領手下,
嚴格執行,仔細盤問,
一旦發現可疑人員,
立刻拿下,不得有誤!”
“是!末將遵命!”
所有軍官齊聲應道,聲音洪亮,震得大堂的梁柱都微微晃動。
會議結束後,軍官們立刻分頭行動。
城防軍們身著甲冑,手持長刀,分成一隊隊,在大寧城的街巷裡穿梭。
他們挨家挨戶地排查,仔細盤問,
尤其是北門附近的居民區和兩家酒樓周圍,排查得格外仔細。
街上百姓看到城防軍的動靜,起初還有些驚慌,
但看到張貼出來的告示,得知刺客已經被剿滅,內應也已被捉拿,
頓時放下心來,紛紛配合城防軍的排查。
“小虎啊,我家隔壁住著一個外地人,來了有半個月了,平日裡很少出門,不知道是不是你們要找的人?”
一名身穿厚厚棉襖的五十多歲大娘主動上前,對著一名年輕軍卒說道。
那名為小虎的年輕軍卒一愣,眼中湧出精光:
“大娘,多謝告知,我這就去看看!”
“哎,快去吧!快要過年了還有人在城裡搗亂,真是該殺!”
類似的場景在大寧城的各個角落上演。
城中百姓得益於這兩年的學堂普及,愈發明事理,
知道自己如今的安穩日子與大寧城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現在有人想要破壞這份安寧,
自然是可忍孰不可忍!
.......
都司衙門的衙房裡,劉黑鷹大步流星走進來,黑甲上還沾著未化的雪沫,肩頭的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剛進門就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
“雲兒哥,你找我?”
陸雲逸抬眼,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巴頌,再添杯熱茶。”
他拿起案上那疊紙冊,遞了過去:
“這是我昨晚連夜擬的民兵操練文書,你看看。”
劉黑鷹接過紙冊,指尖觸到微涼的紙張,低頭快速翻看。
“年後所有工地民夫、工坊雜役、屯田農戶,隻要年滿十六、未滿五十,都要參加操練?”
劉黑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每日操練一個時辰,工錢漲三成?”
“嗯。”
陸雲逸端起茶杯,淺抿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
“大寧城現在人越來越多,工坊、工地、屯田遍佈城郊,
光靠城防軍和親衛,萬一再出點亂子,根本顧不過來。
這些民夫勞工,常年乾體力活,底子不差,稍加操練,就能成為後備力量。”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案麵:
“工錢漲三成,就是讓他們心甘情願來練。
不能讓人家白出力,咱們大寧城不缺這點錢。
隻要他們能練起來,日後不管是應對外敵,還是處理內亂,
這些民兵都能派上用場,算是未雨綢繆。”
劉黑鷹摩挲著紙冊邊緣,眉頭微微蹙起:
“雲兒哥,這麼多人...去哪兒找操練的教頭?
要不從各地抽調一些千戶、百戶,輪番操練?”
“這點我已經想到了。”
陸雲逸笑了笑:
“從城防軍裡抽調一批老卒,要上過戰場、懂操練的,
讓他們當教頭,每人負責幾百人,綽綽有餘。
另外,操練的內容也不用複雜,
就是基礎的佇列、拳腳,還有簡單的刀槍使用即可,
重點是讓他們有紀律性,知道怎麼配合,
真遇上事了,不至於慌了手腳。
等他們操練習慣了,再慢慢加深難度。”
劉黑鷹仔細想了想,覺得這個法子可行:
“那我這就去安排,讓城防軍先統計人數,挑選教頭,等過完年就開練!”
“不急。”
陸雲逸抬手按住他:
“過年期間,讓大家好好歇歇,十五之後再忙活。
都司的賬目,最近盤點得怎麼樣了?手頭還有多少現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