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逝,眨眼間已過兩日,
北平的風雪僅暫停片刻,便再度呼嘯。
此時正值正午,天色本該明亮,天空卻灰濛濛的。
陰沉的灰雲壓滿蒼穹,
鵝毛大雪簌簌落下,將天地裹成一片素白。
北平城城北的演武場內,將近三千名軍卒整齊站立。
他們身穿黑甲,頭戴紅盔,手中緊握長刀與長槍!
白色的雪花落在身上,轉瞬即化,
似是無法遮蓋他們心中滾燙。
軍卒們撥出的白霧在空中彙聚,凝成新的霧氣,讓場麵多了幾分朦朧。
整齊的軍卒前列,是一座碩大高台。
身穿鎏金甲冑的燕王朱棣立於上首,
一手叉腰,一手攥著腰間刀柄。
黝黑的麵龐上儘顯崢嶸,
眉宇間凝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凝重。
他身旁,身姿挺拔的陸雲逸身著黑甲,靜靜站立。
他望著前方諸多軍卒,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如何?北平的軍卒不比大寧的差吧。”朱棣輕聲開口,語氣中帶著問詢與試探。
陸雲逸點了點頭:
“甲冑精良,軍心可用,的確是精銳中的精銳,但...”
朱棣轉頭看向他,追問:“但什麼?”
“殿下,這次的敵人非同以往。
既不是北元殘餘,也不是那些手持棍棒的北元流寇,而是...”
陸雲逸壓低聲音,輕聲道:
“而是同樣有著鋒銳長刀、堅硬甲冑,甚至軍械更勝一籌的同袍。”
朱棣臉色猛地一變,粗糙的大手狠狠攥緊刀柄,神情添了幾分森然。
是啊,若真到了忍無可忍的一步,
對手絕非烏合之眾,而是同樣的精銳...
“殿下,要重視火器。
火銃、火炮,這些都是能以少勝多的利器。
若是操持得當,以一敵十並非空想,唯有如此,您纔有勝算。”
陸雲逸的聲音越來越低,
風聲愈發沉凝,落在朱棣耳中,卻如洪鐘大呂。
“真會走到那一步嗎?”
儘管這幾日已想過無數遍,朱棣還是忍不住道出心中疑惑。
陸雲逸冇有立刻作答,
目光掃過在場炯炯有神的軍卒,依次與他們對視。
那些被目光觸及的軍卒,
無不情不自禁地昂首挺胸,欲將最好的一麵展現出來。
直到再也看不清遠方軍卒的眼神,陸雲逸才輕聲開口:
“殿下,做最壞的打算總冇有錯。”
“呼...”
朱棣長舒一口氣,白霧飄向天際,卻帶不走心中的沉重。
“大寧工坊中有什麼新研製的火器嗎?”
朱棣隻是試探著一問。
他身為塞王,知曉京中工坊的鑽研,
投入數萬兩銀子才造出燧發槍,尚且無法量產。
對於大寧的工坊,他本未抱太大希望。
但陸雲逸的回答,卻讓他出乎意料。
“大寧工坊確有一些新火器,
等臣回去後,會派人秘密送來,殿下召集心腹軍卒嘗試即可。
畢竟...許多地方仍需改進,如今還無法直接用於戰場。”
“哦?還真有新東西?是什麼?”
陸雲逸略一思索,沉聲道:
“手雷,類似爛骨火油神炮,
但威力更大、重量更輕,內裡同樣可裝填毒藥、鐵砂、火藥。”
說著,陸雲逸抬手撩起甲冑,取下腰間懸掛的一塊玉佩,攥在手中:
“大小約莫與這玉佩相當。”
“這麼小?”
朱棣有些詫異,
如今大明軍中,無論是爛骨火油神炮、燒天猛火無攔炮,還是西瓜炮,皆有頭顱大小,最小的也有半個人頭般大。
這手雷竟能一手握住,讓他不禁懷疑其威力。
陸雲逸淡淡解釋:
“殿下放心,手雷的威力已試過,
雖比燒天猛火無攔炮略小,但勝在方便攜帶。
可掛在腰間、揣入懷中,威力稍遜的缺點完全可以忽略。
再者,其填充的是最新研製的火藥,十分穩定。
隻要不亂磕亂碰,輕易不會爆炸,
而且價格極為便宜,一枚加鐵屑的手雷,約莫一錢銀子,
若加些毒藥,也不過貴幾十文。”
朱棣眼睛猛地瞪大:
“這麼便宜?這...研製投入了多少銀子?”
陸雲逸搖了搖頭:
“回殿下,臣並不知曉,
大寧幾處兵器工坊,但凡缺錢,都司都會第一時間調撥,年底再算總賬。
臣對軍械研發隻有一個態度,
在不影響民生的前提下,不惜代價投入,也就冇有算過細賬。
而且,工坊正在研製一種新型火藥,目前已找到突破方向。
威力...比當今朝廷所有火藥都要強勁。
約莫一塊磚頭大小的火藥,便能炸燬一間屋子。”
陸雲逸指了指腳下高台:
“這座高台,一塊磚頭那麼大的火藥,就能炸得差不多。”
朱棣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過了許久才消化這些話,問道:
“你莫不是在誆騙本王?”
陸雲逸歎了口氣,聲音帶著幾分沉重:
“殿下,大寧工坊本在鑽研新肥料,
這種火藥是機緣巧合下研製出來的,威力已得到驗證。
一個鐵鍋大小的火藥,便炸塌了三棟房舍,炸死了六個人,
幸好兵器工坊設在深山老林,冇有波及無辜。”
“炸了?”
朱棣猛地瞪大雙眼。
陸雲逸點了點頭:
“因製作器具不夠精良,火藥純度不足,
所以穩定性欠佳,稍有不慎便會爆炸,但真到了危急關頭,也能將就使用。”
朱棣恍然點頭,問出心中久存的疑惑:
“你早有準備?”
“殿下,臣不過是瞎貓碰到死耗子。
北平行都司每年賺錢無數,若是不花出去,這錢就白賺了,
而且投入的錢財雖多,但真正如願造出的東西寥寥無幾。
倒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物件,都司積攢了不少,
許多都有大用,也算是物有所值。”
說到這裡,陸雲逸也露出幾分無奈。
如今不論是京中還是大寧的兵器工坊,
工匠們都已放飛自我,鑽研的都是些他看不懂的東西。
至於大寧新研製的火藥,
陸雲逸倒有些熟悉,再穩定些、威力再強些,便是TNT,不過製造流程與處置方法與TNT相差甚遠,也冇有TNT那般便宜。
這讓他有些佩服,聰明人在哪裡都不會差,有了支援後,總能創造出遠超時代的產物。
朱棣思索良久,輕輕點頭:
“本王知道了,既然局勢可能惡化,本王也會暗中準備。
兵器工坊是否需要本王撥付些銀兩?
並非本王埋怨,北平的兵器工坊隻會按部就班造甲冑、鍛長刀長槍,
僅憑這些,根本應對不了日後亂局。”
陸雲逸搖了搖頭:
“殿下,臣在關外,人跡罕至,
大寧城多幾個可疑之人,臣都能即刻擒獲。
但北平...太過複雜,耳目眾多、商貿繁盛,眼線遍佈各處。
您要做的...是隱忍,是按兵不動。
至於其他的...臣會在關外處理妥當。”
朱棣聽後,呼吸急促了幾分。
陸雲逸雖未明說,但他能感受到那份心意,
心中甚至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若真要選皇子,陸雲逸會旗幟鮮明地支援他!
呼...
朱棣長舒一口氣,沉聲道:
“本王知道了,若是有任何事,儘可來信,本王當仁不讓。”
陸雲逸點了點頭,望向校場上站立的三千軍卒,聲音略帶空洞:
“那...末將就帶人回大寧了。
過些日子,會有熟練工匠入關,協助北平、河南修建水泥工坊。
還請殿下多多照看,莫讓他們受了欺負。”
“放心吧,你安心去吧...”
陸雲逸後退一步,朝著朱棣抱拳一拜:
“末將告退。”
......
雲南大理,雲龍州!
此地位於西南邊陲,氣候宜人,即便已入十二月,白日也不算太冷。
隻需穿一件略厚的單衣,到了夜間,才需多添衣物。
此刻,雲龍州西城門之外,
無數碉樓拔地而起,在不遠處的高山上綿延不絕。
從西城門走出,能看到碉樓上黑漆漆的洞口裡,架著圓滾滾的炮筒。
甚至還能望見頂端飄揚的一麵麵旗幟!
每一個離開雲龍州的商賈、百姓、軍卒,都會忍不住抬眼望去。
這些碉樓太過震撼,
即便不懂軍事,也能明白,
有它們在,即便麓川死灰複燃、十萬大軍壓境,不付出數萬傷亡,根本近不了雲龍州的身。
而這一切,都要歸功於雲龍州守將嶽忠達。
二二年調任此地,即便麓川已被打垮,
他依舊態度強硬,在雲龍州城外修建了至少一百座碉樓。
雖有人指責他勞民傷財,
但即便是最為反對的官員,見到這一幕,心中也會湧起一陣安全感。
此時,嶽忠達正在不遠處的一座碉樓上,
仔細摳著磚石縫隙間的黏土,一個勁地唉聲歎氣。
他四十餘歲,模樣蒼老,修長的鬍鬚帶著幾分慘白,
渾濁的眼睛盯著手中黏土,不停搖頭:
“水泥若是早到一些就好了...
若是能用水泥、混凝土修建這些碉樓,
一百年都無需打理,更不用費心維護...敵人來了再修整也來得及,能省下不少銀子。”
嶽忠達自言自語,身旁的親衛忍不住開口安慰:
“將軍,如今的碉樓也十分堅固,能用幾十年了,都司還送來文書嘉獎您呢。”
嶽忠達搖了搖頭:
“本將隻是覺得可惜,聽說在京中,水泥要比黏土便宜至少六成。
這麼一算,又能省下不少銀子。
若是有機會去應天,本將一定要去看看,
水泥這玩意到底是怎麼做的,為何咱們做出來就這麼貴!”
此話一出,周遭的親衛與雲龍州官員,
臉色都有些古怪,眼中滿是嚮往...
應天啊...
那是大明的都城,人口百萬,每日錢貨流通無數,
城外秦淮河的女子更是風華無雙...
可他們身為邊陲官員軍卒,
或許一輩子都無法離開大理,更彆提去往京城那等富貴之地。
就在這時,碉樓外傳來一陣大喊:
“將軍,大理府來人了!
都司陳僉事讓您即刻前往大理城,說是有要事相商!”
嶽忠達臉色一僵,眼中閃過一絲難堪。
不用想他也知道是什麼事,定然是為了碉樓勞民傷財之事!
說來也怪,碉樓剛開始修建時,人人稱讚。
可自從初見成效、修建得越來越多後,
各種口誅筆伐紛至遝來,讓他措手不及。
其中緣由...他心知肚明,
不過是有人見大事將成,想要來摘桃子,欺負他是外地來的軟柿子。
隻是他冇想到,
今日連都司僉事都親自找上門了。
這位陳僉事,他素來有耳聞,承襲父職,心思深沉,
本身卻冇什麼真本事...
但即便如此,這等人也不是他能抗衡的。
想到這裡,嶽忠達歎了口氣,有些懷念大軍在的日子。
那時陸將軍尚在,冇人敢對他有半分不敬。
可如今,天高皇帝遠,
陸將軍遠在大寧,相隔萬裡,根本顧不上他。
“唉...走吧。”
嶽忠達揮了揮手,帶著親衛走下碉樓,而後騎上戰馬揚長而去。
他回府中稍作準備,又安排好各項事務,
便離開雲龍州,朝著大理城疾馳而去!
兩日後,嶽忠達帶著二十餘名護衛急匆匆衝進大理城。
來不及休整,便被前來迎接的官員接到了大理府衙門。
當嶽忠達踏入衙門正廳時,
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上首的那名三十多歲的中年人。
此人雖身穿武將衙服,衣襬下襬還綴著片甲,膚色卻雪白異常,與周遭站立的親衛截然不同。
不像是軍伍之人,反倒像是進京趕考的書生。
嶽忠達見過他,知曉他是都指揮僉事陳書翰。
即便再度見麵,他依舊覺得荒謬,
哪有這般模樣的軍伍之人?
深吸一口氣,嶽忠達上前一步,躬身一拜,聲音沉悶:
“末將雲龍州城守嶽忠達,見過陳大人。”
陳書翰上下打量著他,見他膚色黝黑、體格健碩,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指了指下首座椅:
“嶽將軍,快坐。”
嶽忠達也不客套,徑直坐下。
一旁侍奉的吏員端上茶水,陳書翰輕輕揮了揮手:
“你們先下去吧,本官與嶽將軍有軍務要談。”
此話一出,大理府的官員們微微一愣,
隨即紛紛起身,緩緩退了出去。
就連親衛與侍者,也儘數退到了屋外。
屋中隻剩下二人,嶽忠達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心中更多的卻是不忿。
這般鄭重其事...
想來是要攤牌了。
隻是不知,這次讓出位置後,他會被調往何處。
果然,陳書翰抿了口茶水,輕聲開口:
“嶽將軍在雲龍州修築城防,做得很好,都司對您十分滿意。
今日叫你前來,是想問問,嶽將軍有什麼彆的想法?
朝廷對於有功之人,向來不會吝嗇。”
“來了...”
嶽忠達心中一涼。
如此開門見山,看來這次是躲不過去了。
他歎了口氣,並未奢求太多,隻希望能回去再做個指揮使便好...
“陳大人,末將是軍伍之人,全憑都司安排。”
陳書翰聽後一愣,旋即大笑起來,拍了拍椅子扶手:
“好!嶽將軍真是識趣之人,不愧是國朝棟梁!
既然如此...
那嶽將軍就早些收拾收拾,準備走馬上任!”
嶽忠達見他這般神情,
聽他語氣如此高興,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這次要去的地方,想來絕非什麼好去處。
他不禁有些後悔,方纔應當多爭取一番纔是。
這時,陳書翰帶著幾分感慨說道:
“應天啊,本官都未曾去過,這次你去了應天,可彆忘了雲南的同僚,多送些應天的新奇玩意回來。
聽說近些年,應天可謂是一日三變啊。”
“嗯?”
嶽忠達原本低沉的心神,聽了這話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愕然。
應天?
陳書翰見他這般模樣,也愣住了,疑惑道:
“傳令兵冇告訴你...你要調任應天?”
啊?
嶽忠達原本佝僂的身子猛地挺直,眼中的震驚與不可思議愈發濃鬱,連忙搖頭:
“末將...末將不知啊。”
“哎,這些人辦事真是不痛快,臨到走了還弄這些小把戲。”
陳書翰罵了一句,笑著解釋道:
“是這樣的,朝廷前幾個月發來了文書,
說是工坊造出了一些新奇物件,
讓咱們都司將山林作戰的戰法總結一番送往京中,以便按戰法鑽研軍械。
如今文書已然備好,馬上就要啟程送往應天,
但寧大人覺得,隻憑文書有些事說不清楚,打算讓一名將領隨行。
思來想去...便選中了你。
這次本官是奉寧大人之命,特來告知。
嶽將軍,抓緊收拾收拾準備出發吧,
去了京城任職,可不能給咱們雲南丟臉,要好好乾!”
嶽忠達愣在當場,眼中的震驚不僅冇有消散,反而濃鬱了不知多少,
我...我憑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