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吾見太子府準允,暗自點頭。
太子妃雖為女子,卻有幾分決斷力。
他緩緩道:
“要保允炆殿下,需做好兩件事,缺一不可。”
“第一,妃主須正,殿下您如今是太子妃,名義上是允炆、允熥二位殿下的嫡母,但朝野上下皆知您是繼室。
若想讓允炆殿下名正言順,
您需先鞏固自身的嫡母之位。
陛下近日雖心緒不寧,但對東宮之事仍十分關注。
您可多往禦前儘孝,讓陛下看到您的端莊賢淑,認可您作為東宮主母的身份。
唯有您正了,允炆殿下作為長子,其身份才能站穩腳跟。”
呂氏凝神細聽,緩緩點頭:
“劉公所言極是,本宮往日隻想著照料太子,倒忽略了這層關節,
隻是...如何才能讓陛下認可本宮的位置?”
“隻需儘本分,彆胡鬨即可。”
劉三吾道:“陛下念及太子病情,最憂心的便是東宮無主,
您隻需將東宮諸事打理得井井有條,
讓陛下看到您能穩住東宮,便是最好的證明。
再者,常夫人早逝。
您待允熥殿下需一如既往地寬厚,不可有半分偏私。
如此方能堵住悠悠眾口,彰顯嫡母的仁厚。”
呂氏默然片刻,輕輕頷首:
“本宮明白了,那第二件事呢?”
劉三吾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愈發鄭重:
“第二,允炆殿下需仁,
如今陛下暫緩新政,意在穩住民心,不願再生波瀾。
允炆殿下切不可激進,也不可好武,當展現出休養生息的風采。
方纔臣路過書房,聽聞殿下在讀《尚書》,這便是極好的方向。”
他頓了頓,繼續道:
“殿下可讓允炆多關注民生之事,
比如甘薯的後續種植、流民的安置、地方賦稅的調整。
這些事看似瑣碎,卻最能體現仁政之心。
陛下經曆半生征戰,
如今最盼的便是天下安定。
若允炆能展現出守成之君的姿態,必能打動陛下。
反之,若允炆沾染兵權,或是支援激進政策,
隻會讓陛下疑慮,反而成全了允熥殿下。”
呂氏聽到此處,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大人是說,允炆需以德立身,而非以力爭位?”
“正是。”
劉三吾撫須道:
“允熥殿下有藍玉支援,軍方實力雄厚,這是他的優勢,也是他的劣勢。
陛下對兵權向來敏感,
若允熥殿下與軍方走得太近,難免讓陛下忌憚。
允炆殿下若能以仁孝、民本為根基,恰好能契合陛下當下的心思。
此消彼長,方能占據主動。”
呂氏沉默良久,偏廳內隻剩窗外秋風掃過落葉的聲響。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凋零的菊花,語氣帶著幾分堅定:
“劉公今日之言,本宮記下了。
隻是...太子他...
若真有不測,這大明江山,怕是免不了一場動盪。”
劉三吾也站起身,沉聲道:
“臣今日前來,並非挑撥皇子關係,實是為大明社稷著想。
儲位不定,則朝局不穩,朝局不穩,則百姓遭殃。
太子妃殿下身為東宮主母,
當以大局為重,護得二位殿下週全,也護得大明安穩。”
呂氏轉過頭,眼中已無半分慌亂,隻剩東宮主母的沉穩:
“本宮知曉了,多謝劉公提點。
日後若有需要,還請大人不吝賜教。”
劉三吾躬身行禮:
“臣身為大明臣子,當為社稷儘忠,不敢稱賜教。
太子妃隻需記住,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心神,步步為營,切不可急功近利。”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內侍的輕聲通報:
“娘娘,太子殿下召您進宮,說想見您。”
呂氏心中一緊,連忙對劉三吾道:
“劉大人,本宮需去照料太子,今日之事,容後再謝。”
“太子妃請便,臣告辭。”
劉三吾拱手,轉身往外走。
走到偏廳門口,恰好與前來的方孝孺擦肩而過。
劉三吾隻是對他點了點頭,便徑直離去。
方孝孺見劉三吾神色凝重,微微一愣,欲言又止。
......
劉三吾回到府邸時,夕陽已沉至西山。
餘暉將庭院裡的銀杏葉染成金紅,風一吹,葉子簌簌落下,鋪了滿地碎金。
他腳步遲緩,腰桿似又佝僂了幾分。
內侍連忙上前攙扶,卻被他輕輕推開:
“不用,老夫還走得動。”
穿過庭院,踏入正廳,
他並未坐下,而是走到窗邊,
望著天邊漸漸暗去的晚霞,眉頭依舊緊鎖。
儲位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
稍有不慎,便是血流成河的亂局。
對他們這些文臣而言更是如此,
一代雄主若是隕落,必然會迎來反攻倒算,曆史上從無例外。
飽讀詩書的劉三吾,對此再清楚不過,
若是太子出了事,等到陛下再駕鶴西去,
大明朝立國以來以武抑文的格局,必然要變一變!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低聲歎道:
“大明的天,怕是要變了。”
“老爺,要不要傳晚膳?”管家輕步走進來,低聲詢問。
劉三吾擺了擺手:
“備些熱茶,放在書房,老夫稍後過去。”
他轉身往書房走,剛跨進門檻,
便見案上攤著一本《資治通鑒》,書頁停在玄武門之變那一頁。
那是昨日他看到的地方,如今再看,隻覺得字字紮眼。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撫過兄弟鬩牆,喋血禁門八個字,眼神複雜:
“帝王家事,從來都是這般殘酷。
可這些王爺、儲君,歸根結底也隻是尋常人,
他們身後綿延的宗族枝葉,同樣在暗中爭鬥不休。”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書房裡的燭火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忽然,院外傳來內侍的通報聲:
“老爺,方孝孺先生來訪。”
劉三吾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讓他進來。”
不多時,方孝孺快步走進書房。
他仍穿著白日授課時的寶藍色儒衫,髮髻上沾了幾片落葉,顯然是匆匆趕來。
見到劉三吾,他連忙躬身行禮:
“學生方孝孺,見過劉公。”
“坐吧。”
劉三吾指了指對麵的椅子,示意內侍奉上熱茶,
“如今你在太子府教書,你我還是少來往得好。”
方孝孺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坦誠點頭:
“學生今日在太子府外與劉公擦肩而過,
見您神色凝重,又聽聞您去見了太子妃,心中實在不安,特來請教。”
劉三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目光落在方孝孺臉上。
這年輕人眉目清朗,眼神中透著讀書人特有的執拗。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近些日子授課時,允炆殿下的狀態如何?”
方孝孺一愣,隨即答道:
“殿下今日領悟頗快,對《尚書》的民本思想頗有見解,
提及要輕徭薄賦,讓百姓休養生息,
隻是...言談間似乎有些憂心。”
劉三吾點了點頭,放下茶杯,語氣陡然變得鄭重:
“你可知,殿下為何憂心?”
方孝孺搖了搖頭:
“學生不知。”
劉三吾歎了口氣,目光變得深邃:
“他害怕,
他隻是長子而非嫡子,
而且,太子殿下的身子,怕是撐不住多久了。”
“什麼?”
方孝孺猛地抬起頭,手中的茶杯哐噹一聲撞在桌案上,
“劉公,太醫不是說已經有所好轉了嗎?”
“太醫的話,是說給陛下和外人聽的。
你在太子府授課這麼多日子,可曾見過太子回府?”
方孝孺心臟怦怦直跳。
雖他心中早有猜測,但今日聽到如此肯定的斷言,依舊難掩震驚。
劉三吾繼續道:
“陛下讓陸雲逸離京,暫緩新政,
看似是退一步,實則是在為後續之事做準備。
他怕太子一旦有不測,朝局動盪,新政引發的紛爭會雪上加霜。”
方孝孺僵在原地,臉色漸漸發白。
他雖察覺太子病情沉重,卻從未想過撐不住這一層。
如今被劉三吾點破,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渾身都有些發顫:
“劉公...那...那儲位之事...”
劉三吾看著他慌亂的模樣,緩緩道:
“慌什麼?儲位之事雖凶險,卻也不是毫無章法。
你是允炆殿下的老師,
他的品性、學識,皆是你一手教導,你覺得他如何?”
方孝孺定了定神,重新坐下,語氣帶著幾分堅定:
“殿下仁孝敦厚,心懷百姓,隻是性子有些軟弱。
若能繼位,必是守成之君,能藏富於民。”
“說得好。”
劉三吾撫須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正是允炆殿下的優勢,也是你我讀書人要保他的理由。
孝孺,你可知你如今的分量?”
方孝孺茫然搖頭:
“學生不過是一介教書先生,能有什麼分量?”
“你錯了。”
劉三吾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帶著幾分懇切,
“你是允炆殿下的老師,你的言談舉止,對他影響深遠。
如今太子病重,儲位之爭已在暗處醞釀。
允炆殿下要想站穩腳跟,離不開你的輔佐。
你若用心教導,讓他在陛下麵前展現出仁政之才,日後他若能登上大位,
你便是從龍之功,一飛沖天,
成為輔佐新君的股骨之臣!”
這是劉三吾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提及從龍之功,
方孝孺聽得心頭一震,
臉上泛起潮紅,眼中閃過一絲激動。
他寒窗苦讀數十載,一直被科舉擋在仕途之外,不得施展心中抱負。
如今劉三吾的話,像是一盞明燈!
但這份激動並未持續太久,
方孝孺很快冷靜下來,眉頭重新皺起:
“劉公,學生多謝您的提點。
隻是...陛下尚在,就算太子殿下真有不測,陛下也未必會傳位給允炆殿下?
太子還有幾位弟弟,秦王、晉王、燕王皆是塞王,手握兵權。
陛下若念及手足之情,或是為了穩定朝局,
說不定會...會選擇兄終弟及。”
他說出兄終弟及四字時,聲音都有些發顫。
他深知,若真如此,
允炆殿下的下場不堪設想,
他這個老師,也難逃被清算的命運。
劉三吾卻聞言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與自信:
“希直啊,平日裡要多讀書,
書中不僅有黃金屋、顏如玉,更藏著諸多世事答案。
你還是太年輕,不懂陛下的心思,陛下絕對不會選藩王。”
“為何?”
方孝孺追問,眼中滿是疑惑。
劉三吾語氣帶著幾分追憶:
“陛下是故元生人,老夫亦是。
我們都親眼見過故元的皇位傳承,
從元世祖到元順帝,短短數十年,多少次兄終弟及,多少次手足相殘?
為了爭奪皇位,宗室子弟血流成河,朝堂動盪,百姓遭殃。
這場景,陛下記了一輩子,也怕了一輩子,
即便老夫如今回想,也覺得心有餘悸。”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
“陛下開創大明,就是要打破故元的混亂局麵,建立穩固秩序。
他立太子,推行的便是父死子繼,絕不容許兄終弟及重現。
秦王、晉王雖是藩王,手握兵權,
但陛下對他們的猜忌,從未減少過半分。
你以為陛下讓藩王就藩、遠離京城,隻是為了鎮守邊疆?
更是為了切斷他們染指儲位的可能,
免得皇帝一死,這些藩王趁機作亂,
如今將他們安排在邊疆,除非能起兵打到應天,否則絕不可能染指皇位。”
方孝孺聽得目瞪口呆,隻覺得茅塞頓開,心中的疑慮消散了大半。
“可...可允炆殿下並非嫡出,
允熥殿下還有藍玉大將軍等一眾勳貴支援...”
方孝孺仍有顧慮。
“嫡出與否,不過是名義之事。
隻要陛下認可,允炆殿下便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
至於藍玉等勳貴,他是軍方砥柱,支援允熥,
這是優勢,亦是禍根。
唐宋時期外戚乾政、主少臣疑、大權旁落的場麵還少嗎?
陛下登基二十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吸取前人教訓,怎會允許這等事發生?
藍玉越是支援允熥殿下,陛下對允熥的猜忌就越深,
反而會更傾向於仁厚、無兵權背景的允炆殿下。
即便陛下最終屬意允熥也無妨,
老夫敢斷言,陛下臨死前,定會將所有可能乾政的勢力儘數清除。
到那時,朝堂上儘是你我這般文人,
即便登基的是允熥殿下,與允炆殿下繼位又有何區彆?”
方孝孺呼吸猛地急促,
眼前古雅的書房彷彿化作血色戰場,哀號聲不絕於耳。
他親眼見過恩師因黨爭被牽連清算,
深知當今聖上的鐵腕,
一旦下定決心,必斬草除根,絕不留後患!
說到此處,劉三吾走到方孝孺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希直,接下來的日子,你要穩住。
一是教導允炆殿下研習民本、仁政之學,讓他多關注民生,少問兵事,在陛下和朝臣麵前,始終保持守成、仁厚的形象。
二...”
他眼窩愈發深邃,聲音壓得更低:
“有些話我不方便說,但你可以說,
你要提醒太子妃,唯有允炆殿下登上大寶,她才能活。”
方孝孺呼吸驟然停滯,
隻覺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麵而來,讓他喘不過氣。
劉三吾卻未停頓,繼續道:
“秦、晉、燕三王盤踞邊境,雖無繼位可能,卻也不可小覷。
你告訴太子妃,為了讓允炆殿下登上大寶,要不惜一切代價。”
方孝孺瞳孔劇烈收縮,一時未能領會,輕聲發問:
“您的意思是...”
劉三吾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有些事,太子妃或許已然遺忘,但事情隻要發生,就有人記得。
當年常妃身故後,陛下覺得太子府舊人不祥,
便將府中婢女、侍衛儘數遣散,分散在各個王府,
這些人有的隨藩王就藩,有的流落民間,皆是可用之人。”
方孝孺仍顯茫然,不過是些尋常侍衛婢女,除了打探訊息,還能有何用處?
劉三吾搖了搖頭,淡淡道:
“縱觀史書,許多爭鬥其實冇那麼複雜,隻要人冇了,爭鬥自然就停了。”
方孝孺臉色猛地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