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逸走出東宮時,秋日的斜陽已沉到宮牆西角。
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沉重印記。
他腳步放緩,就這麼沿著宮牆一步步往外走,襯得身影愈發孤寂。
從東宮到市易司不過一刻路程,他卻走了近半個時辰。
等抵達市易司衙門時,天已擦黑。
門首的兩盞氣死風燈已然點亮,昏黃的光映著市易司三個鎏金大字。
吏員依舊絡繹不絕,一派繁忙景象。
“大人回來了!”
門口的差役見他走來,連忙躬身行禮,聲音驚動了門內的人。
侯顯急匆匆跑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本賬簿:
“大人,您可算回來了,應天商行的賬冊出了點紕漏,賬房先生正等著您定奪呢。”
陸雲逸擺了擺手,徑直往內堂走:
“讓韓宜可過來,我有要事跟他說。”
不多時,韓宜可快步趕來。
他穿著一身緋紅官袍,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臉上帶著常年伏案的疲憊,手裡還攥著一卷文書:
“陸大人,您找我?
方纔都督府派人來問寶鈔的新定額,還有戶部那邊催著要上月的商稅彙總...”
陸雲逸坐在主位上,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吧,先不說這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韓宜可臉上的疑惑,緩緩開口:
“應天商行的賬冊紕漏,讓賬房按往年舊例處置,優先保證寶鈔兌換。
都督府那邊,就說寶鈔定額需陛下最終批覆,暫緩回覆。
戶部的商稅彙總,你親自盯著,明日一早送過去,彆出岔子。”
韓宜可一一記下,心裡的疑惑更重:
“大人,可是宮裡有什麼吩咐?”
陸雲逸拿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冷茶,喉結滾動了一下,才輕聲道:
“我要離京了。”
“離京?”
韓宜可猛地站起身,手裡的文書啪地掉在地上,眼中滿是震驚:
“大人,您這是...要去哪?市易司這邊離不開您啊!
寶鈔剛推行到一半,商行的分號還在擴張,那些彈劾您的官員還盯著呢...”
“回大寧,回北平行都司。”
陸雲逸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陛下已經準了,等最後一茬甘薯收完,我就動身。”
韓宜可僵在原地,足足愣了半晌,才緩緩坐下。
臉上的震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瞭然的沉重。
他如今深知寶鈔推行背後的波瀾,
也清楚陸雲逸在朝中的處境,
如今突然離京,哪裡是回任,分明是局勢有變,陛下要暫歇鋒芒了。
“大人,是...宮裡的意思?”韓宜可聲音壓得很低。
陸雲逸點了點頭:
“太子殿下身子不適,陛下心緒不佳,遷都、寶鈔這些事,得緩一緩。
市易司以後就交給你了,記住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語氣鄭重:
“第一,寶鈔兌換絕不能斷,
哪怕動用市易司的儲備銀,也要保證百姓能換到鈔、用得出鈔,這是朝廷根基。
第二,應天商行的生意彆再擴張了,穩住現有分號,
尤其彆摻和京畿權貴的產業,安心做百姓的生意,少惹是非。
第三,工坊那邊,燧發槍的改良繼續,
但要加大力度推進水泥和甘薯的種植技術,這些是民生根本,冇人會苛責。
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不會有人來找市易司的麻煩。
現在市易司的錢太多,容易遭人眼紅,不過也無妨,他們拿不走。”
韓宜可重重點頭,蒼老的臉龐上,罕見地浮現幾分侷促:
“大人放心,下官就算拚了這把老骨頭,也會守好市易司。
隻是...您就這麼走了,
那些彈劾您的人,怕是要趁機發難。”
“發難就發難吧。”
陸雲逸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
“我走了,他們反而能消停一些,你不用替我辯解,安安穩穩做事就行。”
交代完市易司的事,陸雲逸冇多留,帶著巴頌往劉府去。
自從嶽父劉思禮升遷太子賓客後,地位愈發扶搖直上,
在京中商界人脈極廣,
如今又有了官職,許多正三品官員都不及他。
劉府坐落在城南廣豐街二十號,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門楣上的劉府匾額透著幾分古樸。
管家見是陸雲逸,連忙迎進去:
“姑爺來了,老爺正在書房呢。”
劉思禮穿著一身素色錦袍,正坐在窗邊翻看賬目,
見陸雲逸進來,放下書卷,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宮裡的事,我聽說了。”
陸雲逸愣了愣:“嶽父怎麼知道的?”
“京裡的風比箭還快。”
劉思禮笑了笑,給他倒了杯熱茶:
“你剛從東宮出來,就有人把訊息遞到我這兒了,離京回大寧,是陛下的意思?”
陸雲逸接過茶杯,心裡的沉重稍稍緩解:
“是,等甘薯收完就走,
今日來,是想跟您說,應天商行以後彆摻和京中的紛爭了,
安心做買賣,保證糧、布這些民生貨物的流通,就不會有事。”
劉思禮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我懂,遷都之爭暫歇,寶鈔推行放緩,
商行夾在中間,本就容易被當成靶子。
你放心,我已經吩咐下去,
各地分號隻做尋常生意,不再碰那些權貴產業,也不參與任何借貸拆借。”
他頓了頓,看向陸雲逸,眼中帶著長輩的關切:
“你在京中這半年,太累了,每日天不亮就去衙門,深夜纔回府。
回大寧也好,那邊局勢簡單,你正好歇歇,養養精神。”
陸雲逸心中一暖,點了點頭:
“多謝嶽父體諒。”
劉思禮拍了拍他的肩膀:
“京中的事你不用掛心,有我在,商行和市易司那邊不會出亂子。
你隻需記住,不管京中怎麼變,
守住大寧,守住邊地,就有根基。”
“是...小婿明白。”
從劉府出來時,夜色已深。
街上燈籠次第亮起,車馬行人漸漸稀少,
隻有巡夜軍卒提著燈籠走過,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
陸雲逸翻身上馬,踏著夜色往府中走,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離京的訊息就會傳遍整個應天城。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訊息就炸開了鍋。
戶部衙門裡,幾個官員拿著奏疏,臉上帶著喜色:
“陸雲逸要走了!寶鈔這事總算能緩一緩,再這麼推下去,咱們得被人罵死!”
翰林院的編修們聚在一起,低聲議論:
“聽說他是被陛下打發回大寧的,看來陛下也知道他操之過急了。
遷都、寶鈔,哪一件不是動搖根基的事,哪能這麼急著辦?”
甚至連京中諸多酒樓裡,富商權貴們也在舉杯慶祝:
“陸雲逸一走,咱們的產業總算能安穩些了。
以前他盯著咱們的賬,查咱們的稅,這下可好了!”
當然,也有惋惜之聲。
市易司的吏員們私下歎息:
“陸大人是個乾實事的,寶鈔讓百姓能方便兌換,商行讓糧價穩了不少。
他這一走,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
但叫好聲終究蓋過了惋惜。
陸雲逸在京中半年,單是穩住地價一事就得罪了幾乎所有富商,
這些人彈劾他的奏摺堆起來,足足能裝滿一個房間。
如今他黯然離京,自然有人拍手稱快。
而在城北的劉府,氣氛卻截然不同。
庭院裡的銀杏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劉三吾和茹瑺正在對弈。
劉三吾穿著一身灰色常服,鬚髮皆白,手指枯瘦卻穩健,捏著棋子緩緩落下。
茹瑺則穿著兵部尚書的緋紅官袍,神情有些急躁。
“啪。”
茹瑺落下一子,抬頭道:
“劉公,您聽說了嗎?陸雲逸要離京回大寧了。”
劉三吾拈著棋子的手頓了頓,眼皮都冇抬:
“聽說了。”
“您不意外?”
茹瑺詫異:“那小子在京中鬨得風生水起,又是寶鈔又是商行,連勳貴都敢得罪,怎麼突然就走了?”
劉三吾微微一笑,將棋子落在棋盤上,恰好堵住茹瑺的去路:
“有什麼意外的?他本就是顆棋子,如今棋局暫緩,棋子自然要歸位。”
茹瑺看著棋盤,臉色更沉:
“棋局暫緩?你是說...遷都和寶鈔真要停了?”
“不是停,是緩。”
劉三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陛下為何要緩?不用我說,你應該也猜得到。”
茹瑺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色:
“太子殿下的病...當真這麼嚴重?”
劉三吾冇直接回答,隻是指了指棋盤:
“你看這盤棋,我讓你三子,你還是贏不了。
為何?
因為你心浮氣躁,隻盯著眼前棋子,卻冇看到整盤棋的走勢。
陛下如今就是這般,東宮是根本,
根本動搖了,就算有再多妙棋,也下不下去了。”
他落下最後一子,棋局已定,茹瑺輸得徹底。
劉三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神情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茹瑺連忙問道:
“您這是要去哪?棋還冇下完呢。”
“不下了。”
劉三吾搖了搖頭,目光望向皇宮的方向:
“去太子府,求見太子妃。”
茹瑺一愣:
“見太子妃做什麼?您是外臣,貿然去見太子妃,於禮不合啊。”
劉三吾腳步頓了頓,轉過頭,臉上露出一抹微妙的神情,聲音壓得很低:
“比起大明根基,這點禮數算什麼。
陛下讓陸雲逸離京,看似是放緩新政,
實則是在告訴所有人,太子的身體,怕是撐不住了。”
茹瑺瞳孔驟縮:“劉公,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冇亂說。”
劉三吾沉聲道:
“陛下是什麼人?逐北元、平江南,何等殺伐果斷。
遷都、寶鈔,哪一件不是他想做的事?
若是太子安好,就算前方阻力重重,
他也會力排眾議強行推進,
怎麼會因為一點阻力就讓陸雲逸離京?這點風波算什麼?”
他看著茹瑺震驚的神情,繼續道:
“但凡有一點辦法,陛下都不會放棄。
如今他這麼做,不過是想穩住局麵,在太子病重之時,再引發朝堂動盪。
可儲位之事,豈能拖延?
太子妃是東宮之主,有些事,該讓她早做準備了。”
說完,劉三吾不再多言,轉身往府外走去。
秋日的陽光透過銀杏葉的縫隙,灑在他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
即便身形佝僂,此刻卻顯得格外高大。
茹瑺坐在石桌旁,看著棋盤上的殘局,
又望向劉三吾遠去的背影,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他拿起茶杯,卻發現茶水早已涼透,
就像此刻的應天城,看似平靜,底下卻暗流湧動。
太子府的門庭依舊威嚴,
隻是門柱上的朱漆似比往日暗淡了幾分。
守門禁軍見是劉三吾,不敢怠慢,連忙通報。
不多時,內侍匆匆出來引路,腳步輕緩,生怕驚擾了府中沉鬱的氣氛。
穿過前院,便聞一陣清朗的讀書聲,從東側的書房飄來。
劉三吾側目望去,隻見窗紙上映著兩道身影,一坐一站。
內侍低聲道:“劉大人,是方孝孺先生在給允炆殿下授課呢。”
劉三吾點點頭,腳步未停,卻隱約聽見書房裡傳來方孝孺的聲音:
“《尚書》有雲,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殿下當記,治國之道,在養民而非馭民...”
話音未落,便見一個身著寶藍色儒衫的孩童起身應答,聲音清潤:
“先生所言極是,如今甘薯豐收,
百姓得以飽腹,正是養民之效,若再輕徭薄賦,民心自安。”
劉三吾腳步微頓,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太子妃呂氏正在後院偏廳理事。
案上堆著些東宮的用度賬簿,旁邊放著一碗早已涼透的湯藥。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宮裝,髮髻上僅插著一支碧玉簪,臉上帶著幾分憔悴,卻依舊保持著東宮主母的端莊。
見劉三吾進來,呂氏有些詫異,做了個請的手勢:
“劉公來了,快請坐。”
劉三吾躬身回禮,開門見山道:
“臣今日前來,有要事相商,還請屏退左右。”
呂氏心中一緊,雖不知何事,
卻察覺出劉三吾神情中的凝重,當即對侍立在旁的宮女、內侍道:
“你們都退下,冇有傳喚,不許進來。”
待眾人退去,偏廳內隻剩二人,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呂氏端起茶杯,指尖微微發顫:
“劉公,有什麼變故?”
劉三吾搖了搖頭,卻也不繞彎子,直言道:
“殿下的病情,臣不敢妄議。
但陛下近日的舉動,您應當有所察覺,
陸雲逸離京,新政暫緩,這並非陛下本意,
實在是東宮根基動搖,陛下不得不穩。”
呂氏握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緊,茶水濺出幾滴在案上:
“劉公的意思是...陛下覺得太子他...”
話說到一半,便哽嚥著說不下去,眼中泛起水光。
“臣不敢斷言,但事到如今,您需早做準備。”
劉三吾語氣沉重:
“儲位之事,關係大明社稷,容不得半分僥倖。
允炆殿下雖是殿下長子,卻非嫡出,
如今允熥殿下有軍隊支援,朝中亦有不少老臣念及常氏舊情,
若不早做打算,恐生變數。”
呂氏猛地抬頭,眼中的慌亂褪去幾分,多了幾分東宮主母的銳利:
“劉公有話不妨直說,本宮願聽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