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陽光灑在鳳陽府的官道上,泛著淡金色光芒。
遷移隊伍一踏入這片地界,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一種強烈的落差,
鳳陽是中都,怎麼會這般破爛?
比起應天府隨處可見的堅硬水泥路,鳳陽府的官道多是土路。
即便已經夯實,仍免不了坑坑窪窪,
就算是最穩固的馬車走在上麵,也顛得人屁股生疼。
此刻,富戶們見了這般場景,
先前對遷移關中的熱情瞬間消散大半。
連距離京師如此之近的鳳陽府都這般落後,
那號稱赤地千裡的關中,又會是什麼模樣?
離鳳陽縣城還有三裡地時,徐增壽勒住韁繩,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就地休整半個時辰!”
他的聲音隨風傳開,
前隊騎兵很快吹響牛角號。
嗚嗚的號聲在空曠田野裡迴盪,綿長而悠遠。
富戶們紛紛從馬車上下來,大多愁眉苦臉,不少人揉著腰,
看向隊伍中的高頭大馬,眼中滿是羨慕,
在這路上,馬車遠不如戰馬舒適。
張老爺扶著自家車轅,望著遠處鳳陽城的城樓,跟身邊的王掌櫃感慨:
“京裡的商行還得加把勁啊,習慣了水泥路,
一踩上這土路,還真有些不適應。”
“哈哈哈哈,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張兄是過慣了富貴日子。”
這番對話,徐增壽也聽在耳中。
他先前還不解,為何有這麼多人費勁反對遷都,
這兩日走下來,總算有些明白了,
京城的變化是潛移默化的,日子不知不覺間就變了模樣。
平日裡在京城看不出差彆,
可一旦離開,這種落差感,連他都有些難以適應。
“我也是千裡疾馳過的人,怎麼現在也有些受不了了...”
徐增壽搖了搖頭,目光掃過中段隊伍裡的車伕。
他們穿著粗布長衫,麵色灰暗,看著跟普通腳伕冇兩樣,
可眼中時不時閃過的銳利與機靈,讓徐增壽清楚,這些都是軍中好手!
這時,李芳英騎馬趕了過來:
“將軍,營地周邊都探過了,冇發現可疑人影。
前麵就是鳳陽驛館,咱們今晚可以在那歇腳。
鳳陽官府還在驛館旁騰了塊大空地,能安置所有富戶。”
徐增壽點了點頭,提醒道:
“鳳陽是中都,藏龍臥虎。
你讓人再去探探,把範圍擴大些,看看有冇有藏人。”
“是!”
李芳英應聲離去,轉身去下達命令。
半個時辰後,隊伍抵達驛館。
李芳英看向徐增壽,疑惑地問:
“將軍,您怎麼了?
從進了鳳陽境,您就一直皺著眉,跟丟了魂似的。”
徐增壽眼神凝重:
“現在京裡的逆黨,不少都跟鳳陽有關係。
他們在這根深蒂固,咱們帶著人從這過,跟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走冇兩樣。”
李芳英手裡的韁繩猛地一緊,戰馬嘶鳴一聲。
他臉上的輕鬆瞬間消失,眼神也變得警惕:
“那...他們會不會在這動手?”
徐增壽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必須萬分小心。
你讓人盯著後隊,彆讓富戶亂跑,
尤其彆讓他們跟當地百姓接觸太多,容易泄露情報。”
“好!”
李芳英立馬應下,調轉馬頭往後隊趕去,
原本鬆散的神情變得緊繃,
手掌緊緊攥住長刀。
徐增壽望著他的背影,又轉頭看向鳳陽縣城,心中的不安絲毫未減。
就在這時,一名騎著灰馬的驛卒從縣城方向跑來,手裡攥著文書,一邊跑一邊喊:
“應天衛徐將軍在嗎?有信!”
徐增壽心中一動,勒馬迎了上去。
驛卒到了近前,翻身下馬,雙手遞過信封:
“將軍,這是信國公府派小人送來的,說請您務必親自過目。
若是方便,信國公還想在驛館見您一麵。”
“信國公?”
徐增壽拆開信封,裡麵的字條很簡短,隻有一行字:
“鳳陽境險,晚膳後城中驛館一敘。”
“好了,本將知道了,你下去吧。”
打發走驛卒,徐增壽冇心思安排富戶安營,徑直走進驛館,
在分配好的房舍裡盯著字條陷入沉思。
按照前期計劃,
這一路他誰都不打算見,免得露出破綻。
可現在信國公相邀,去還是不去?
兩刻鐘後,李芳英趕了回來,看到字條後臉色凝重:
“不能去啊!
誰知道這信是不是逆黨冒充的?
萬一要是陷阱,這隊伍怎麼辦?”
徐增壽捏著字條,眉頭緊鎖。
他知道李芳英說得有道理,逆黨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冒充國公府送信也並非不可能。
可他轉念一想,湯和是開國六公,如今又病重在床。
若是連他都信不過,這天下還有誰能信?
“芳英,你多慮了,還是見一見吧。”
......
夕陽西下,火紅的太陽懸在天際,灑下橙黃色的光芒,將城外營寨鍍上一層金輝。
等富戶們都安置妥當,
徐增壽翻身上馬,帶著幾名親衛入城。
此刻已是傍晚,路上百姓不多,大多是收攤的小販。
見他穿著亮銀甲,眾人紛紛避讓。
驛館在縣城東頭,是座青磚瓦房,門口掛著鳳陽驛的木牌。
兩名驛卒站在門口,
見他到來,連忙躬身行禮:
“徐將軍,信國公已在東廂房等候。”
徐增壽跟著驛卒走進驛館,穿過院中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便到了東廂房。
驛卒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徐增壽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房內冇點燈,隻有夕陽的光從窗紙透進來,映出一道佝僂的蒼老身影。
那人坐在八仙桌旁,穿著件青素緞袍,頭髮花白卻梳得整齊,
手裡捧著個茶盞,正是信國公湯和。
“允恭來了?長這麼大了...快坐。”
湯和抬了抬頭,聲音沙啞,冇有起身。
徐增壽見到湯和,頓時愣在當場,
這位聞名天下的信國公,此刻半張臉竟耷拉著,垂在一側,毫無生機。
即便此刻麵露笑容,
也隻有半張臉能牽動。
“拜見信國公,您...您這是怎麼了?”
湯和笑了笑,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又給徐增壽倒了杯茶:
“生老病死,乃人生常態。
年初時我連話都說不了,現在已經好很多了,隻剩半邊身子不能動。
來,嚐嚐鳳陽的清茶。”
徐增壽心中忽然湧出一陣悵然,縱使是這般豪傑,到了年老之時,也難逃疾病纏身、威風不在的結局。
他雙手接過茶盞,卻冇喝,隻是望著湯和:
“湯伯伯,您為何不去京城?
太醫院有諸多名醫,或許能為您醫治。”
“治不好了。”
湯和搖了搖頭:
“陛下曾派太醫院的人來瞧過,若不是他們,老夫現在可能連話都說不出。
你不必擔心,老夫已經習慣了。”
過了好一會兒,徐增壽才緩過神,將聲音壓低:
“您找我來,有什麼要事?”
湯和放下茶盞,沉默片刻後開口:
“你帶著三千富戶去關中,這事京裡都知道,可有些人,也知道了。”
“有些人?”
徐增壽心裡一緊:
“是逆黨?”
“逆黨?”
湯和神情怪異,過了片刻才點頭:
“這麼說也對,他們違逆朝廷,就是逆黨。
這些人裡,有跟陛下打天下的老卒,有早早退出朝堂的功勳,還有些人與陛下、各藩王沾親帶故。
他們在鳳陽、京畿紮根,無孔不入。
朝廷要遷都,相當於斷了他們的財路,他們不想讓你把人安全送到關中。”
徐增壽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
“他們想在鳳陽動手?”
“有可能。”
湯和點了點頭。
見徐增壽露出詫異與不可置信的神色,他笑了笑:
“都是造反起家的人,在天子腳下都敢動手,一箇中都而已,還有什麼可顧慮的?”
徐增壽心裡一震,
喉嚨驟然乾澀,隻覺得口乾舌燥。
信國公這話,幾乎是肯定地告訴他,鳳陽中都定然不太平。
湯和將他的表情看在眼裡,歎了口氣,輕輕摸了摸鬍子:
“我在鳳陽待了三年,這些人的底細,多少知道些。
他們以為我老了、不管事了,卻不知道我還盯著他們。
你爹當年跟我一起投軍,生生死死不知多少次,才走到今天。
你作為魏國公府的人,不能死在這裡。
隻是自從我得病後,就放下了留守司的差事,具體是誰要動手,老夫不清楚。
但從城中的蛛絲馬跡來看,你一定要小心。”
徐增壽臉色凝重到了極點,站起身對著湯和躬身一拜:
“多謝湯伯伯提醒,允恭記在心裡了。”
“不用謝我。”
湯和擺了擺手:
“我現在隻剩半具殘軀,隻想安安穩穩度過晚年,不想再看到朝廷出亂子。
聽說...現在京中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徐增壽臉色古怪,點了點頭:
“回信國公,京中逆黨最近動作不斷,甚至拿出以銀代鈔的一條鞭法來引誘朝堂重臣。
幸好現在國庫還算充裕,還冇到揭不開鍋的地步,
否則...真要被他們得逞了。”
湯和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這世上的任何法子,都有好有壞。
現在朝廷富足,各地開工修路,還用不上這等法子,寶鈔也還算值錢。
可以後若是朝廷式微,
就算是一碗毒藥擺在眼前,朝廷也得忍痛喝下去。
所以我想告訴你,敵我雙方冇有那麼界限分明。
今日他是逆黨,明日你就有可能變成逆黨。
就像當初咱們跟著陛下伐元,在元廷看來,我等都是逆黨,
可陛下奪了應天、占了元大都後,那些北元流寇就成了逆黨。
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嗎?”
徐增壽微微一愣,這話聽著簡單,可他總覺得其中頗有深意,甚至意有所指。
但湯和冇給他深入思考的時間,轉而問道:
“太子的狀況如何?”
“唉...”
徐增壽歎了口氣,輕聲道:
“聽大哥說,太子一直在宮中養病,想要好轉,短時間內有些...有些困難。”
話一說完,他心裡猛地一驚,
眼前的信國公,該不會是在打探訊息吧?
湯和見他這般反應,
半張臉露出笑容,隨意擺了擺手:
“在這大明朝廷,老夫想要知道的事,還冇人能瞞著我,你放心。
隻是陛下大概是擔心我這把老骨頭的身子骨,
一直不肯說實話,總說太子康健。
可太子的身子骨如何,從陛下的信裡就能看出一二。”
徐增壽沉默了,這話倒是真的。
“湯伯伯,小子有一事不解。
為何...為何前些年還風調雨順、朝廷一片欣欣向榮,
現在外敵冇了,內裡卻鬥得不可開交,甚至要在應天城外動刀兵?”
徐增壽一時語塞,斟酌半晌才問出心中疑惑:
“小子實在不明白,這到底是為何。”
湯和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和煦又釋然。
他伸出乾枯的手指了指自己:
“我比陛下,隻大兩歲呀。”
徐增壽一愣,一時間冇反應過來。
下一刻,他臉色驟然大變,瞳孔劇烈收縮!
......
一日時間轉瞬而過。
隊伍離開鳳陽時,天剛矇矇亮。
晨霧裹著秋日的寒氣,貼在官道上,把土路潤得有些發黏。
車輪碾過,留下兩道深轍,像在地上劃了兩道疤,跟著隊伍往京畿邊境延伸。
徐增壽騎著棗紅馬走在前隊,甲片上凝著一層薄霜。
他時不時勒住韁繩回頭望,富戶的馬車走得有些慢,
有的車輪陷進淺坑,幾個車伕正彎腰幫忙推車,動作利落。
一夜無事,
反而讓徐增壽生出莫名的忐忑。
這種不安縈繞了他整整一天,眼看大隊快要走到京畿邊境,仍冇任何動靜。
徐增壽眼中閃過疑惑,
難道逆黨不來了?
這時,李芳英打馬趕來,手裡拿著張揉皺的地圖,指了指前方的山口:
“將軍,前麵就是落馬坡了。
過了落馬坡就進入河南地界,天快黑了,要不要就在這安營?”
徐增壽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遠處的山影在暮色中變得模糊,像蹲在地上的巨獸。
“就這吧。”
他點頭,聲音壓得很低:
“讓前隊先去探路,確認冇異常再紮營。”
隊伍慢慢進入落馬坡,徐增壽纔看清地形,
三麵都是矮山,山壁陡峭,長滿帶刺的酸棗樹,
隻有南北兩個山口能進出,像個天然的口袋。
富戶們紛紛從馬車上下來,開始安營紮寨,整理行李。
徐增壽找了塊相對平坦的石頭坐下,手裡摩挲著馬鞭,心裡卻犯嘀咕,
“難道是湯伯伯多慮了?”
他皺著眉,剛想叫李芳英再去探查周圍,就見一道身影從暗處鑽了出來,是鞏先之。
他還穿著車伕的短衫,快步走到徐增壽身邊,蹲下身子,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將軍,這地方不能待!”
徐增壽心裡一緊,直起身子:
“怎麼了?”
鞏先之指了指周圍的山:
“三麵環山,隻有南北兩個出口。
要是叛軍把南北口一堵,咱們就是甕中之鱉!
我剛繞著西邊的山走了一圈,山坳裡能藏人,還有新鮮的馬蹄印,絕對不超過三日。”
徐增壽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暮色中的山壁黑乎乎的,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鞏先之的話,卻讓他後頸一涼,他之前隻想著叛軍會不會在路上偷襲,竟冇注意,這安營的地方本身就是個陷阱。
“你確定?”
他追問,手指不自覺攥緊了馬鞭。
“錯不了。”
鞏先之點頭,語氣肯定:
“我跟著陸大人在雲南跟思倫法打仗時,見過不少這種地形。
思倫法的人總喜歡在這等地方伏擊,想憑人數取勝,可陸大人每次都能看透。
要我是叛軍,就會在半夜動手,先放箭打亂隊伍,再堵死出口。
咱們帶著這麼多富戶,根本冇辦法快速突圍!”
徐增壽站起身,往營地中間走了兩步,看著已經搭起的帳篷和正在生火的富戶,心裡更急:
“現在移營來不及了,富戶們都累了,夜裡移營更容易亂。”
“那也得防著。”
鞏先之語速極快:
“我帶兩個弟兄去西邊山坳探探,看看他們到底有多少人、藏在什麼地方。
您這邊讓弟兄們都警醒點,軍卒彆卸甲,弓箭上弦。
一旦有動靜,萬萬不能慌亂!
那些富戶哪裡都不能去,就在原地彆動,一旦亂走,死的就是他們!”
徐增壽臉色凝重,點了點頭:
“小心點...”
“是!”
鞏先之應聲起身,
身影迅速隱入暮色中的山林裡,隻留下一道模糊殘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