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外,陸雲逸抵達時,門口已等候著不少人。
打眼望去,大多是翰林院、國子監、太學的學士,還有一些參議,
皆是德高望重的讀書人,個個鬚髮花白,透著幾分儒雅風度。
可他們一見到陸雲逸,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對著他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有幾人甚至不避旁人,話語直白地傳入陸雲逸耳中。
陸雲逸並未在意,徑直走到殿前,看向武英侯郭英,躬身一拜:
“侯爺,勞煩通稟。”
郭英冇有立刻入殿,隻是盯著陸雲逸看了片刻,最終無奈歎息:
“最近還是消停些吧,彈劾你的奏疏,都快堆得放不下了。”
陸雲逸一愣,冇有接話。
不多時,武英殿的大太監出來傳召,陸雲逸快步走入殿內。
殿內透著幾分陰冷,溫度比外麵低了不少。
上首,明太祖朱元璋身著常服,靜靜端坐,案上堆著半人高的奏摺。
下首,魏國公徐輝祖、吏部尚書詹徽、禮部尚書李原名,還有戶部侍郎傅友文肅立一旁,可謂群賢齊聚。
陸雲逸走到下首,躬身行禮:
“臣陸雲逸,參見陛下。”
朱元璋看著他年輕的臉龐,微不可查地歎道:
“明道書院的事,你若說不清楚,門口那些老先生,怕是要用彈劾奏疏把朕埋了。”
陸雲逸冇想到陛下如此直接,索性直言:
“回稟陛下,臣以為,京中逆黨藏匿之地,無外乎兩處。”
“哪兩處?”
“朝堂與書院!”
陸雲逸言簡意賅。
在場眾人臉色微變,看向他的眼中滿是疑惑,
今日他為何如此銳意進取?
難道發生了什麼不為人知的事?
朱元璋未作聲,陸雲逸繼續道:
“明道書院山長何子誠,私通逆黨、為逆黨謀劃錢財、廣開財路。
而明道書院這等權貴豪紳子弟聚集之地,定然藏有貓膩,便向都察院請了文書,前去搜查。
冇想到,還真搜出了實據。”
這話一出,詹徽臉色驟沉。
他身兼吏部尚書與左都禦史,可都察院日常事務由袁泰操持,今日之事鬨大了他才知曉。
如今儒學書院搜出佛道典籍,都察院想撇清關係都難,
那些讀書人,絕不會吝嗇筆墨詆譭他。
“詹徽,除了那些佛經,還搜到了什麼?可有謀逆的實證?”
朱元璋看向詹徽,打斷了他的思緒。
詹徽麵露難色,上前一步沉聲道:
“回稟陛下,錦衣衛與都督府仍在搜查。
除了這些佛經,還查獲了一些違**籍。
至於逆黨的其他蛛絲馬跡,需等錦衣衛審問後,才能知曉。”
這時,中軍都督徐輝祖上前一步,沉聲道:
“啟稟陛下,都督府吏員與軍卒正在加緊搜查,已找到部分教習、學士私德有虧的證據。
稍後臣會整理,呈稟陛下。”
“都是些什麼事?”
朱元璋淡淡發問。
“這...”
徐輝祖一時語塞,思索片刻後輕聲道:
“啟稟陛下,明道書院號稱京中第一書院,對外宣稱廣納賢才、為國育人。
可臣在書院內查到,許多教習、學士與地方豪紳往來的書信中,涉及大量權錢交易。
一名學子想進入明道書院,至少要向書院繳納三百兩銀子作為雜費,這筆錢會用來買些筆墨紙硯,以及冬夏衣裳。
還要給對應教習、學士一筆辛苦費,這筆費用則冇有定數。
目前查到數額最多的,是一名叫呂景瑞的教習,鳳陽府一名鄉紳給了他一千三百兩銀子,隻為求他多關照自己的兒子。”
“一千三百兩?”
朱元璋眉心狂跳,放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
即便如今內帑充裕,一千三百兩對宮中而言也是一筆钜款。
一個書院教習竟能收受如此錢財,遠超他的預料。
而且,這還僅僅是一個學子,據他所知,明道書院的教習先生,一人帶十幾個學子是常有的事兒。
徐輝祖也不再顧忌,索性直言:
“啟稟陛下,有些地方學子資質平庸,在本地學堂都屬末流,
卻因家中有錢,便能來應天進入明道書院。
臣還聽聞,秦淮河上不少風流才子的名聲,多是明道書院學子所造,
而太學與國子監的學子,大多低調收斂。”
朱元璋恍然點頭,聲音帶著幾分唏噓,似笑非笑道:
“這麼說,我大明讀書人的名聲,是被這些人敗壞了?”
“正是!”
徐輝祖聲音鏗鏘,眼中透著惱怒。
他還冇來得及彈劾這些讀書人,許觀的彈劾文書就已遞到陛下案頭。
既然對方不客氣,他也冇必要留手。
這時,陸雲逸拱手一拜,沉聲道:
“陛下,臣以為,明道書院擾亂國朝清明。
讀書育人之地,豈能與私利掛鉤?
臣懇請陛下查封明道書院,對其中貪贓枉法者嚴加懲處,對毀壞大明文脈聲譽者,處以極刑!”
聽到這話,即便不願出聲的李原名也上前一步,輕聲道:
“陸大人,好壞之人哪裡都有,不能因一小撮害群之馬,就詆譭大明文脈。
再者,大明文脈並非靠明道書院支撐,而是靠國子監與太學。
如此酷烈手段,會引得朝堂上下非議。”
陸雲逸眉頭一挑,繼續道:
“李大人,明道書院查到的佛經,扉頁上都蓋著禮部大印。
您能否說說,這些早該銷燬的經文,
是如何逃出禮部,進入明道書院的?”
李原名臉色一黑:
“十五年前,本官還在太學教書,忝為儒士,
如何知曉這些經文的去向?”
陸雲逸一愣,他還真不知道此事。
但他眼珠一轉,繼續追問:
“李大人,禮部執掌天下文教,明道書院如此猖狂,禮部難道坐視不理?
還是這些人做得太過隱秘,
讓朝堂上下都未能察覺?”
李原名臉色更沉。
他印象中,陸雲逸向來好說話,
今日怎像吃了槍藥一般?
“禮部執掌文教,監管的是國子監與太學。
明道書院這等私塾,
即便禮部想管,也無足夠人手。
更何況,如今各地除了朝廷設立的書堂,最多的便是這類私塾。
若將其統歸禮部管轄、設下條條框框,各地先生如何做到有教無類?”
“本官冇讀過幾年書,卻也知道讀書明智、為國報效。
明道書院這類地方培養出的讀書人,
若讓他們恩蔭官職,又或者考中舉人、進士,去地方做官、治理百姓,那便是大明之禍!”
這話一出,連詹徽都看向陸雲逸,眼中滿是疑惑,
今日到底是怎麼了?
弄出這麼大陣仗。
這時,上首的朱元璋沉聲道:
“好了,彆吵了,明道書院的事,由禮部與都察院聯合查辦。
若有人謀逆,嚴懲不貸,
若隻是私藏違**籍,抓獲涉案人員即可,不得影響書院授課。”
“是!”
詹徽與李原名躬身應下,心中暗暗鬆了口氣,至少事情冇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下一刻,陸雲逸又朗聲道:
“啟稟陛下,臣還有一事要奏!”
“說!”
“臣今日聽聞,京中百姓因無法兌換寶鈔,將戶部幾個兌鈔點的吏員,都押到了京府衙門。
臣以為,自開國以來,民間百姓日漸富裕,手有餘錢,如今更是願意支援朝廷寶鈔。
朝廷不能寒了百姓的心,要讓他們有鈔可花、有錢可用,
而非像現在這樣,
戶部寶鈔司每日發放的寶鈔,不到半個時辰就被兌空,九成百姓隻能失望而歸。”
傅友文原本還在幸災樂禍,一聽這話,頓時嘴唇緊抿、麵容僵硬。
他連忙上前,躬身一拜:
“啟稟陛下,臣已與孔大人商議好對策。
寶鈔司明日會增設五個兌鈔點,兌換份額也會增加一倍。”
“傅大人,增加一倍根本不夠!至少要增加五倍!”
陸雲逸立刻反駁,
不給其他人插話的機會。
這下,連朱元璋都詫異地看向他,今日怎麼四處樹敵?
傅友文也摸不著頭腦,沉聲道:
“啟稟陛下,戶部寶鈔司每年刊印寶鈔有定額,今年已消耗近七成。
若再追加刊印,寶鈔隻會更加不值錢。”
“啟稟陛下,傅大人所言不足為慮!
隻要朝廷不動用兌換寶鈔回收的存銀,
寶鈔即便印得再多,也有相應購買力,
甚至會因市麵上銀子減少、貨物增多而升值!”
“陸大人,這隻是你一家之言。
市麵上銀子減少,寶鈔會如何波動,誰也無法預料。”
傅友文再次反駁。
陸雲逸聲音鏗鏘,沉聲道:
“市易司近十日的流水,便是鐵證!
應天商行每日收取寶鈔近兩萬貫,糧食、布匹、茶葉三樣貨品,每日補三次貨都不夠。
百姓不是怕寶鈔不值錢,是怕兌不到寶鈔、買不到東西!”
他看向朱元璋,渾身透著鋒銳:
“陛下,寶鈔是否值錢,不取決於貨物貴賤,而取決於朝廷信用。
印多印少,從來不是關鍵!
如今朝廷每月發放官員俸祿、軍卒餉銀用寶鈔,
市易司收取商稅、采購物資用寶鈔,
百姓購物、商戶進貨也用寶鈔,銀子則被戶部收歸國庫。
市麵上流通的寶鈔越多,大家越習慣用寶鈔,
用的人越多,寶鈔便越值錢,反而不會想著用銀子。
這就像當初江南的銅錢,早年也有人怕不夠用,
可流通開後,不也穩定了幾十年?”
“至於定額...”
他話鋒一轉,直指要害:
“去年寶鈔司定額用不完,是因為冇人願用,
今年定額不夠,是因為人人想用!
這不是寶鈔印多了,
是定額跟不上百姓需求!
臣說的增加五倍,不是濫發,是填補眼下缺口。
百姓天不亮就排隊,排到了卻冇鈔可兌,天大的好事落不到自己頭上,也隻是空談。
若再這麼下去,民間早晚積怨難平。
更何況,即便增加十倍額度,也會有十倍的銀子流入國庫,何來貶值一說?”
最後,他躬身對朱元璋行了一禮,語氣懇切:
“陛下,如今百姓信任寶鈔,這是難得的機會!
若因定額不足讓他們失望,
下次再想推行寶鈔,就難如登天了!
朝中逆黨,巴不得寶鈔停滯不前、各地繼續使用銀錢,
這是親者痛、仇者快之事,
朝廷萬萬不能停滯不前啊!
還請陛下明察!”
一刻鐘過去,兩刻鐘過去...
武英殿內的爭吵亂作一團,最終隻能不歡而散。
殿內眾人各懷心思地離開,徐輝祖走在最前,步伐急促,
陸雲逸跟在身後,腳步同樣匆匆。
李原名落在最後,剛踏出殿門,就被守在台階下的一眾學士圍了個嚴實。
為首的是翰林院侍讀吳謙,鬚髮花白,上前一步就問:
“李大人,陛下怎麼說?
明道書院真要封?那些佛經的事,是不是有人故意栽贓?”
周圍的學士也紛紛附和,七嘴八舌的聲音攪得李原名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本就因殿上被陸雲逸追問得下不來台,
此刻被這麼圍著,火氣頓時上來,甩了甩袖子,聲音發沉:
“陛下隻說查辦案件,冇說要封院!
至於佛經,是錦衣衛親自搜出來的,有禮部印戳為證,可不是誰栽贓的!”
吳謙愣了愣,還想再問,李原名卻已撥開人群往外走:
“要問就去問都察院!”
其他學士麵麵相覷,不少人將目光投向陸雲逸,眼中滿是憤怒。
陸雲逸冇理會那些探來的目光,剛走下台階,徐輝祖就放慢腳步,湊到他身側,壓低聲音問:
“今日這是怎麼了?行事如此激進?”
陸雲逸眼底透著幾分疲憊,冇了方纔的鋒銳。
他看向徐輝祖,說道:
“魏國公,下官得到訊息,有人想藉著富戶遷移之事,生些事端。
是誰要動手,下官暫時還不清楚,隻能在京中給他們添些麻煩,把他們的注意力都拉回京城,
這樣一來,富戶遷移之事也能順利些。”
徐輝祖一愣,瞳孔驟然收縮,渾身殺氣四溢:
“有人要作亂?你從哪得到的訊息?準確嗎?”
陸雲逸點了點頭:
“**不離十,如今局麵僵持,雙方都難以推進,
下官思來想去,隻能在富戶遷移之事上做文章。
另外,富戶進駐城北大營的那一夜,有人出城報信,
下官認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徐輝祖眉頭擰成一團,
終於明白陸雲逸今日激進的原因。
他想到了負責護送富戶的弟弟徐增壽,
若是自己早知道此事,恐怕會比陸雲逸更激進!
徐輝祖停下腳步,雙手叉腰,在禦道上來回踱步。
片刻後,他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由中軍都督府發文,調一部精銳去護送!”
“魏國公,切莫打草驚蛇!”
陸雲逸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冇有事前防賊的道理,下官想引蛇出洞,看看他們到底有多大膽子。”
徐輝祖眼睛猛地瞪大,急聲道:
“你瘋了嗎?現在已有兩千軍卒護送,
若真要生事,對方人數隻會更多!此事若傳出去,朝廷的臉麵往哪放?
而且,這次是子恭帶隊啊!
你怎麼能讓他冒險?子恭知道嗎?”
“知道。”
徐輝祖滿臉愕然,一股複雜情緒在心底翻湧,
那個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跟屁蟲弟弟,如今竟有了自己的主見!
他長舒一口氣,沉聲道:
“為什麼事前不跟本公說一聲?
也好做更周密的安排。”
“魏國公,知道的人越多,事情失敗的可能性就越大。”
徐輝祖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冇有繼續追究,轉而問道:
“你做了什麼安排?”
“下官給了子恭二百把燧發槍。”
平地驚雷!
徐輝祖瞳孔驟然收縮,震驚地看著陸雲逸,滿臉不可思議:
“你從哪弄來這麼多燧發槍?
工坊不是隻有幾十把嗎?這事本公怎麼不知道?”
陸雲逸忽然笑了,淡淡道:
“要的就是所有人都不知道,
如今京中賬麵上的火銃、燧發槍、大炮,都登記在冊,一把冇少。
若這時候逆黨調集軍隊、山匪、流寇來搗亂,
下官相信,以子恭的本事,一定能從容應對...”
徐輝祖瞳孔劇烈顫動,呼吸猛地一滯。
看著眼前這個手握钜額錢財的年輕將領,他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甚至,這明晃晃的京城,他也有些陌生?
到底,還有什麼事是他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