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人軟玉溫存,滾燙的身子側臥在塌上從後麵抱著寶玉。
寶玉緩緩轉過身來,緊緊抱著襲人,把腦袋埋在襲人懷裡嗚咽。
「散了?如何散得了!他說二房要靠蘭哥兒!他說我留不住你!他都說了!你都聽見了!」
襲人看著寶玉微微顫抖的單薄背影,聽著那帶著哭腔的囈語,勸慰的話再也說不下去,隻能像哄小孩似的輕撫寶玉的脊背。
一股寒意卻順著她的脊椎悄然爬升。
璉二爺今日那些話,像淬了冰的釘子,不僅釘死了寶玉,又何嘗冇有釘進她的心底?
——
暮色漸合,李紈的小院更顯清寂。
此刻李紈正坐在窗下就著最後一點天光縫補一件賈蘭的舊衫,針腳細密勻停,眉眼低垂,是一貫的沉默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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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簾「嘩啦」一響,賈蘭像一陣小旋風似的衝了進來,小臉因奔跑和激動漲得通紅,連平日最守的規矩都忘了。
徑直跑到李紈麵前,氣息還未喘勻便急急道:「娘!娘!您可知今日二叔......」
李紈抬眸,見兒子這般模樣,微微蹙眉,放下手中活計,聲音溫和卻帶著責備:「蘭兒,何事如此毛躁?慢慢說。」
賈蘭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一下,但眼裡的光彩卻掩不住:「娘,今日寶二叔不知為何,瘋瘋癲癲衝到二叔院裡,又哭又鬨,說璉二叔搶了他的林......他的......林姑姑。」
李紈眉頭蹙得更緊了些,卻冇打斷兒子。
「二叔當即就嗬斥了他!」賈蘭挺了挺小胸脯,學著賈璉當時冷峻的神態和語氣。
雖學不像,那份氣勢卻努力模仿著。
「二叔說,寶二叔不思進取,不讀聖賢書,整日在內幃廝混,不知禮義廉恥!」
「還說......還說我們二房的祖產,大半該是我們大房的!我......我纔是爹的嫡子,名正言順!」
話說到這裡,賈蘭的聲音不自覺地揚高:「二叔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寶二叔若再這樣下去,二房將來!將來是要靠我賈蘭光耀門楣的!」
「我......我纔是二房未來的支柱!」
兒子稚嫩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李紈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連拿著針線的手都猛地一顫,指尖卻被針尖刺了一下,沁出一粒鮮紅的血珠,李紈也渾然未覺。
一股酸澀的熱流猛地衝上鼻腔眼眶,李紈慌忙低下頭,假借整理衣襟掩飾瞬間翻湧的情緒。
多少年了?自丈夫賈珠撒手人寰,她一個寡婦帶著幼子,在這偌大的國公府裡,看似受著照顧,實則如履薄冰。
她謹言慎行,克己復禮,不敢行差踏錯半步,將所有的委屈、不甘和對未來的惶恐都深深埋在那口「古井」之下,隻求能將兒子平安撫養長大。
可府裡從未有人為他們孤兒寡母說句公道話,更不敢妄想有人會如此直白地、近乎殘酷地當眾點明兒子在二房應有的地位和未來!
可轉瞬間,李紈又心生畏懼。
這......這豈不是將兒子架在火上烤啊!
太太會怎麼想?老太太會怎麼想?
二房那些下人又會怎麼看?
與此同時,心底那冰封了太久的地方,又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不敢承認的熱流在悄然湧動。
各種念頭雜亂閃過,最終,李紈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所有翻騰的心緒,抬起頭時,臉上已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甚至帶上了幾分嚴厲。
拉過猶自興奮的兒子,沉聲道:「蘭兒,休得胡言!璉二叔教導你寶二叔,是兄長的責任。」
「那些話也是氣頭上說的,豈是你能拿來學舌、沾沾自喜的?」
賈蘭被母親難得的嚴厲唬得一怔,眼中的興奮光芒黯淡下去,訥訥道:「娘,我......」
李紈看著兒子懵懂又帶著些委屈的小臉,心頭一軟,語氣放緩了些:「你璉二叔有句話冇說錯,你是該勤勉向學,無論是讀書還是歷事,都要拿出樣子來。」
「但你要記住,立身之本在於自身,不在於旁人如何說,更不可因此生出驕矜之心,妄議尊長,明白嗎?」
賈蘭似懂非懂,但還是乖乖點頭:「兒子明白了。」
李紈將兒子攬入懷中,輕輕拍著他的背,目光卻越過孩子的頭頂,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心緒如同那漸濃的夜色,複雜難言。
——
賈璉今日當眾撕開了大房二房之間那層本就名正言順卻又在府中諱莫如深的財產分割問題。
卻是讓王夫人暗自惱怒。
「他真這麼說的!」王夫人院內,周瑞家的把從襲人那聽來的話一五一十都告訴了王夫人。
當然了,除了賈璉說寶玉是空心燈籠這句。
榮國府今時不同往日。
璉二爺威權日重,她見了也不敢嬉皮笑臉。
曾經那個放低身段,尊稱她周姐姐的璉二爺早就變得讓人認不出來了。
「太太,襲人是這麼說的,璉二爺應該也是為了寶玉好!」
「唉.......」王夫人深深一嘆。
這種事她還冇法和賈政這個當家人說。
如果說了,賈政說不定還會站在賈璉那邊,也認為賈璉所言不差!更逼著寶玉用功讀書,考取功名!
可讀書讀死了一個賈珠,她這輩子可不想再經歷一次喪子之痛。
——
林黛玉此時正在自己屋內收拾從揚州帶回來的書籍。
平兒卻上門了。
平兒進門前,已經擺正了心態。
曾經的林姑娘是寄居在賈府的姑表小姐。
如今卻是正兒八經的未來的賈府當家奶奶。
過了門,她是要叫林黛玉太太的。
「姑娘,平兒來了。」紫鵑進門來通報。
「快讓她進來。」林黛玉不自覺地照了照鏡子,臉上卻莫名一燙。
再次回到榮國府,心境卻與以往大不相同。
曾經的寄人籬下之感,似乎消失的無影無蹤。
府裡這些下人的轉變讓人瞠目結舌。
半日之間,從林之孝家的打頭,到廚房、針線、灑掃各處的管事婆子一個個上門,殷勤著笑臉對她噓寒問暖。
用紫鵑的話說,府裡這些下人都人精,恐怕賜婚的聖旨一下,她們就想好瞭如何討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