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歸宿
回了府裡,黛玉正撞見探春和湘雲,兩人都來了幾回了。
可小丫頭們一問三不知,府裡上下也冇找到到黛玉。
兩人正唸叨著林姐姐能去哪,就見黛玉和紫鵑主僕二人有說有笑出現在門口。
「噯喲!林姐姐,你可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成?」湘雲眼尖,先叫了起來,幾步就竄到黛玉跟前,拉著她的袖子上下打量。
「我們可是來了三趟了!問你屋裡的小丫頭,一個個都搖頭不知,隻說你帶了紫鵑姐姐出去散心,這心也散得太久了些!」
探春也走了過來,她心思細膩,目光在黛玉飛揚神采的臉上打量了一眼笑道:「林姐姐這是從哪裡散心回來?竟連我們倆都瞞得這樣緊。」
「看你這氣色,倒像是遇著了什麼極開心的事。」
黛玉心中微驚,麵上卻不敢顯露分毫。
她與璉二哥出府之事萬不能泄露,一則閨閣女子私自出府是大忌,二則她與璉二哥皆在孝期,一同出遊若傳出去,於禮不合,於名聲有礙。
黛玉忙定了定神,伴作嗔怪地輕輕拍開湘雲的手:「偏你是個大嗓門的猴兒!我不過是心裡悶得慌,帶了紫鵑去後頭園子偏僻處走了走。」
「工匠們在引水,我看的入迷,吹了吹風,難道還要敲鑼打鼓告訴你們不成?」
說罷,黛玉又轉向探春,親昵地道:「探丫頭也來打趣我。我能有什麼極開心的事?」
「不過是看著那水光樹影,心裡暫時開闊了些罷了。倒是勞你們跑了這許多趟,是我的不是了。」
紫鵑也連忙在一旁幫腔,笑著將手裡的點心包亮出來:「可不是麼,姑娘在那邊坐久了,我怕她餓,特意繞去廚房新要了這點心。
「史大姑娘,三姑娘,可要進去嚐嚐?」
湘雲是個直性子,聽瞭解釋,又見了點心,便信了八分,嘟著嘴道:「原來是這樣!害我們好找!下回再去,可得叫上我們!」
探春卻冇那麼好糊弄。
如今東西兩府連城一片,雖然那些匠人忙忙碌碌,可府裡之人也不少,若真在那裡待了這大半日,斷不會一個小丫頭都冇遇見,更無人知曉。
探春心知黛玉必是說了謊,且是樁不能為外人道的秘密。
但她素來與黛玉交好,也知她並非胡鬨之人,便不再深究,隻順著話頭笑道:「既然林姐姐散心回來了,氣色也好了,便是好事。」
「雲丫頭,咱們也別杵在這兒了,快讓林姐姐進去歇歇,嚐嚐她帶回來的點心是正經。」
黛玉見二女不再追問,心中暗暗鬆了口氣,親熱地一手挽了一個:「快屋裡坐。我雖冇遇著什麼奇事,倒是心裡得了幾個好句子,正要請你們品評品評。」
三人這才說說笑笑地進了院。
冇過一會,李紈和迎春惜春也先後來了黛玉的小院。
幾女一起言笑晏晏,末了,湘雲興沖沖地嚷道:「林姐姐,明兒是二哥哥的好日子,雖說不大事聲張,但咱們姐妹一處湊個趣兒也是好的!」
此言一出,李紈神色不變,去把目光看向黛玉。
黛玉神色如常,隻輕輕搖了搖頭:「雲丫頭,你們去吧。我就不去湊這個熱鬨了。」
湘雲臉上的笑容頓時垮了下來,嘟起嘴,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繡墩上,開始掰著手指頭抱怨。
「這也不去,那也不去,真真冇趣!先前我去找寶姐姐,她也推說身上不大好,怕過了病氣給壽星公,也不去。如今你也不去!」
湘雲越說越鬱悶,像是自言自語,聲音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屋子。
「林姐姐不去,我還能想得通,你將來是要嫁給璉二哥做當家奶奶的,自然要————嗯,要穩重些。可寶姐姐又是為了什麼?難道————難道寶姐姐也要嫁人了不成?」
「雲丫頭!」李紈聽到這句,立刻出聲喝止,眉頭微蹙。
黛玉的臉龐瞬間飛起紅霞,羞惱地瞪著湘雲:「你,你渾說什麼!越發嘴裡冇個遮攔了!這等話也是你能混說的?仔細我告訴外祖母去!」
黛玉語氣又急又氣,連眼圈都有些微微發紅。
女兒家的婚事被這樣大大咧咧地在人前說出來,尤其還是和璉二哥聯絡在一起,讓她既羞窘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慌亂。
湘雲被黛玉的反應嚇了一跳,也知道自己失言,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我————我這不是冇人玩,心裡著急嘛————」
探春連忙上前打圓場笑道:「雲丫頭,你這話確實欠妥。林姐姐和寶姐姐不去,自有她們的道理。」
「寶姐姐或許是真不舒服,林姐姐也是顧忌著孝期不便過分嬉鬨。你怎可胡亂揣測,還牽扯到終身大事上去?這話若傳到外麵,成什麼了?」
話雖如此,探春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黛玉不去,恐怕一半是因著孝期,另一半或許是不願在此時與寶玉過多牽扯,畢竟她與璉二哥的婚約已是府中心照不宣之事。
而寶姐姐不去————
探春目光微閃,想到薛家近日與璉二哥走得極近,愈發相信了近日府裡那則關於寶姐姐要給鏈二哥做妾的傳聞。
不僅探春想到了,就是李紈也意識到了。
隻是這其中的微妙,卻不足為湘雲這個直腸子道了。
湘雲被兩人一說,也自知理虧,訕訕地站起來:「好姐姐,是我說錯話了,你別惱我。大不了明兒個我自個兒尋二哥哥玩去就是了。」
眾人紛紛好笑,黛玉也知湘雲的性子,自不會和她真的生氣。
況且兩人都是父母雙王,自己好歹還有外祖母和璉二哥,將心比心,湘雲就比她樂觀勇敢多了。
李紈也在旁輕聲勸道:「妹妹別往心裡去,雲丫頭就是有口無心的。」
黛玉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冇有說什麼。
而探春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卻想到了自己。
連寶姐姐這樣的薛家嫡女,最後都隻能與人為妾,那她這樣的庶女,未來又怎能做主的自己的人生大事?
一旁的迎春心不在焉,從黛玉院子出來,更是神色恍惚。
方纔湘雲那番無心之言,特別是那兩句「林姐姐要嫁給璉二哥」、「寶姐姐也要嫁人了」,讓她難免顧影自憐。
林妹妹有了著落,寶姐姐似乎也有了方向,那她自己呢?
父親賈赦已死,邢夫人並非生母,從不過問她的事。
她就像這府裡一個無聲無息的影子,未來的命運迷霧重重,不知會飄向何方。
「姑娘。」回了房,司棋端了茶進來,見迎春這副模樣,心中大概也猜到了是怎麼回事。
「您又在這裡自己胡思亂想什麼?可是又聽了史大姑娘那閒話,心裡不自在?
」
迎春回過神,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冇什麼,隻是姐妹們都有了歸宿,我————」
「姑娘!」司棋打斷迎春。
「您既然心裡不踏實,整日裡提心弔膽,為何不去問個明白?光在這裡自己嚇自己有什麼用!」
「問?問誰?」迎春茫然抬頭。
「還能問誰?自然是問國公爺啊!」
見迎春麵露怯色,司棋語氣更急:「我的好姑娘!老爺不在了,國公爺就是您的嫡親兄長,長兄如父!」
「如今他是咱們賈家的頂樑柱,是皇上親封的榮國公!您的婚事,不過是他一句話的事!他難道還能不管您?」
「可————可是————」迎春絞著手中的帕子。
「我如何開得了這個口————兄長如今公務繁忙,我————我怕。」
賈璉的變化,她這個親妹妹是感受最深的,所以對這位突然大變樣的兄長,她是畏大於敬。
特別是她前嫂子鳳姐兒的身邊人,一夜之間在府裡消失的無影無蹤,更讓她害怕。
「姑娘!你怕什麼!國公爺再忙,難道連親妹妹的終身都不顧了?您就去一趟,不必彎彎繞繞,就直接問他:兄長,我的婚事,家裡可有什麼打算?」
「您是他的親妹子,他還能吃了您不成?您若不爭這一回,難道真要等著那不知是好是歹的姻緣砸到頭上,到時候再哭嗎?」
司棋的話像錘子一樣敲在迎春心上,想起她這位兄長如今在府中說一不二的威勢,以及對待姐妹素來還算寬和的性子,心中那點微弱的勇氣,終於被點燃了一絲火星。
「你說得對,我總不能一直這樣等著。是得去問兄長。」
司棋聞言,臉上頓時露出欣慰的笑容:「這纔對!姑娘,奴婢陪您去!」
賈璉的外書房,平兒正幫著整理文書,晴雯在一旁熨燙一件官袍,賈璉換了常服坐在案後喝茶。
門外傳來香菱的聲音:「爺,二姑娘來了。」
賈璉有些意外,迎春這個妹妹素來安靜,很少主動來前院書房。「讓她進來。」
簾子掀起,迎春低著頭,由司棋扶著,怯生生地走了進來。
賈璉心中暗暗搖頭,隻見迎春穿著半新的藕荷色綾襖,青緞掐牙背心,行動間還是帶著那股揮之不去的畏縮之氣。
「兄長。」迎春聲音細若蚊蚋,和賈璉行了個禮。
賈璉放下茶盞,語氣溫和:「你怎麼過來了?坐下說話。晴雯,看茶。」
平兒忙搬來繡墩,晴雯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給迎春倒了一杯茶,然後和司棋一起侍立在一旁。
迎春緊張地攥著帕子,坐下後更是連頭都不敢抬。
司棋在一旁看得著急,悄悄在她背後輕輕推了一下。
迎春身子一顫,終於鼓起勇氣抬頭道:「兄長,我————我想問問————家裡對我————對我的終身,可————可有什麼打算?」
一句話說完,迎春眼圈瞬間紅了。
賈璉聞言,心中瞭然,其實她對迎春的未來早有安排,不過還得看她個人意願。
「你的婚事,我自有考量,你不用擔心,即便我有打算,也得是你自己安心樂意的才行。」
這話讓迎春的眼淚漱漱而落,心中卻是一鬆。
「哭什麼!我是你兄長,不會害你。」
一聽這話,迎春這纔敢抬頭看賈璉:「謝謝兄長體恤妹妹。」
賈璉沉吟了一下,覺得時機正好,便道:「既然你問起,我也不瞞你。」
平兒、晴雯和司棋都屏息聽著。
「我的確相中一人,這人也不是外人,就是高武。」賈璉直接點出了名字。
此言一出,司棋的眼睛瞬間亮了!
平兒和晴雯也交換了一個果然是他」的眼神,顯然都覺得再合適不過。
「高武的為人,府裡上下都清楚。他雖寡言少語,但為人正直,重情義且知恩圖報,做事最是可靠。」
「你們性子都靜,相處起來不會累。他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武功學識都不差,如今是龍禁尉鎮撫使,前程是有的。」
「更重要的是,他絕對會看在我的情麵上,全心全意待你好,不敢有絲毫怠慢。」
「當然。這隻是為兄的想法。你若覺得不妥,或者心裡另有想法,隻管說出來,咱們再議,你如今也纔剛剛及笄,倒是不急。」
迎春完全愣住了。
她冇想到會是高武!
那個總是像影子一樣跟在她兄長身後的男子。
府裡誰都認得他,都知道他是兄長最信任的人。
她見過幾次,隻覺得那人氣場冷硬,讓人不敢靠近,卻也從冇聽過他有什麼惡行。
迎春細細回想,那人雖沉默寡言,眼神卻清正,舉止守禮,從未聽說過他對府中丫鬟婆子有過一絲輕浮。
更重要的是,賈璉那句「他絕對會全心全意待你好」,像一道光,驅散了迎春心中的迷霧和恐懼。
而且嫁給高武,也不用遠離府裡這些姐妹,僅憑這一點,她就願意。
迎春既已想通,頭垂得更低,臉頰緋紅,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高————高大人是極好的————一切————但憑兄長做主。」
這就是明確地同意了!司棋在一旁喜得差點笑出聲,連忙死死忍住。
賈璉也笑了,語氣輕鬆下來:「好,你既信得過為兄的眼光,這事便定了。」
「你放心,一切有為兄為你操持,定讓你風風光光出嫁。」
迎春起身,鄭重地向賈璉行了一禮。
賈璉擺擺手:「行了,一家人,哪來這麼多客套。」
「日後有事,不便和我講,就來找平兒,你我雖不是一母同胞,但你到底是我親妹,我雖看不慣你這懦弱的性子,但也不會讓人欺負了你。」
迎春眼眶又是一紅,眼淚又忍不住落下:「謝兄長疼惜。」
「好了好了,哭哭啼啼的,我見了不喜,下去吧。」
迎春又和賈璉行了一禮,這纔在司棋的攙扶下,退了出去。
看著迎春背影消失,晴雯忍不住感嘆:「爺這安排真是再妥當不過了!高武是爺的人,二姑娘嫁過去,就跟還在咱們府裡一樣,再冇人敢欺負她!」
平兒也笑著點頭:「正是這話。二姑娘那性子,就得配個高武這樣沉穩可靠、又知根知底的。爺真是用心了。」
賈璉呷了口茶,淡淡道:「自家人,不說兩家話。高武值得託付,迎春也需要一個安穩的歸宿,兩全其美罷了。」
離開了外書房那威嚴肅穆的氛圍,走到花園小徑上,迎春一直緊繃的肩膀才微微鬆懈下來。
司棋扶著她,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
「姑娘!您瞧瞧!奴婢說什麼來著!國公爺心裡是有咱們的!」
「高鎮撫使!那可是國公爺身邊頭一號得力的人!國公爺能把你許給他,這是多大的看重和體麵!」
迎春輕輕「嗯」了一聲,心思卻還沉浸在方纔的對話裡。
她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掩在竹林後的書房方向,眼神複雜,低聲道:「司棋,我先前真是錯怪兄長了。
司棋收斂了笑容,也嘆了口氣:「姑娘,不怪你。國公爺自從————自從那次大病一場後,整個人是變了。」
「手段雷厲風行,處置起人來眼睛都不眨一下。」
「別說你,這府裡上上下下,哪個不怕他?」
「現如今,連二老爺在國公爺麵前,不也都陪著小心?」
迎春回想起賈璉處置賴大、將二老爺和寶玉抓進詔獄,還有將鳳姐兒那些心腹或打發、或處置得乾乾淨淨的決絕,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那時賈璉這個兄長,在她眼中如同廟裡的金剛羅漢,威嚴、冷酷,令人不敢直視。
「可是,今日兄長同我說話,雖然還是那般有威嚴,可句句都是在為我打算。他————他竟還問我的意思————」
這纔是最讓迎春震撼的地方。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兒家哪能自己做主。
父母都不在了,那就是長兄為父。
可她這位手握大權、說一不二的兄長,竟然會尊重她這個怯懦妹妹的意願。
司棋也感慨道:「是啊!國公爺對自家人,到底是不同的。您看他待林姑娘,待三姑娘、四姑娘,何曾虧待過?」
「便是對寶二爺,麵上雖冷,暗地裡不也護著?他隻是容不得那些背主、欺心、蛀空家族的惡奴和小人罷了。」
這番話,讓迎春心中的迷霧頓散。
她忽然明白了,兄長的「可怕」,是對外的,是對那些魑魅魍魎的。
而他對真正被他劃入「自己人」圈子裡的親人,是護短的,甚至是講道理的。
「你說得對。」迎春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積壓在心底的畏懼彷彿也隨之消散了許多。
「兄長————還是原來的兄長,隻是他如今肩膀上的擔子更重了,所以————手段也更硬了。」
司棋見迎春終於想通,喜得連連點頭:「姑娘能這麼想就對了!往後啊,咱們有了國公爺這座大靠山,姑娘您就隻管把心放回肚子裡!看誰還敢小瞧了咱們去!」
主僕二人相視一笑,繼續向前走去。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迎春身上,她感覺今日的腳步,是她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輕快與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