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分開的神蹟在洛洲城議論了足足月餘，才漸漸被柴米油鹽的日常覆蓋。
梧桐巷的劉家小院，自那日起，就蒙上了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劉彥昌徹底垮了。
他不再出門抄書賣畫，整日將自己關在院中，對著空蕩蕩的屋子發呆，口中反覆呢喃著嬋兒、沉香。
偶爾出門，也是形容枯槁，
衣衫不整，眼神空洞，像個遊魂般在巷子裡、城門口，甚至跑到華山腳下茫然四顧，逢人便問：
“看見我家娘子了嗎？看見我兒子了嗎？”
起初街坊還同情安慰幾句，時日一久，也隻剩搖頭歎息，背後議論這劉書生怕是瘋了。
江流依舊開著濟世堂，隻是去看望劉彥昌的次數多了些。每
次去，都見他要麼枯坐，要麼對著妻子留下的一件舊衣、兒子玩過的一個木馬出神，送去的飯菜常常原封不動。
原本清秀的讀書人，迅速消瘦下去，兩頰凹陷，眼中佈滿血絲，三十不到的年紀，鬢角竟有了霜色。
這樣下去不行。
江流看著，心中歎息。
若沉香七年後回來，看到父親成了這般模樣，救母之心恐怕更添悲憤，心緒難平，於修行不利。
而且，劉彥昌此人本性不壞，對自己也一直真心相待，江流實在無法眼睜睜看著他自我毀滅。
一日傍晚，江流提了兩壇烈酒，再次敲響了劉家院門。
門冇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劉彥昌披頭散髮，坐在院中老槐樹下，對著一地落葉發呆。
“劉兄，今日月色尚可，陪我喝兩杯。”江流將酒罈放在石桌上，自顧自拍開泥封，濃烈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劉彥昌木然地轉過頭，看了一眼酒，又看了看江流，冇說話。
江流也不管他，倒了兩大碗，自己先仰頭灌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氣，然後看著劉彥昌道：“劉兄，你知道這世上，什麼最無用嗎？”
劉彥昌眼神動了動，依舊沉默。
“是後悔，是自怨自艾，是停在原地，像一攤爛泥。”江流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嫂夫人和沉香為何離去？你不知，我亦不知。或許是仙緣，或許是劫數。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絕不想看到你這副樣子。”
“我……”劉彥昌嘴唇哆嗦，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你看看你自己。”江流指著院中水缸的倒影，裡麵映出一個憔悴邋遢的鬼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劉彥昌讀了半輩子聖賢書，學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如今家未齊，身先毀，你拿什麼去見他們？若有一日，沉香回來，看到他的父親是個隻知道對著牆壁哭嚎的廢物，你是想讓他為你這個爹蒙羞，還是想讓他覺得，他娘當初真是瞎了眼，看上了你？”
這話說得極重，如同鞭子抽在劉彥昌心口。
他身體猛地一顫，眼中死寂的深潭，終於被攪動，泛起痛苦、屈辱、不甘的波瀾。
“我……我冇有……”他嘶聲道。
“冇有什麼？冇有自暴自棄？”江流冷笑一聲，又灌了一口酒，“劉兄，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嫂夫人和沉香離去，或許是天意，是命運給你的劫。但劫，不是讓你趴下的，是讓你咬著牙，趟過去的！”
他站起身，走到劉彥昌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劉彥昌，難道就隻剩下一副被抽掉骨頭的空皮囊了嗎？你的才學呢？你的抱負呢？你當年在月下與我暢談為生民立命的豪情呢？”
“沉香的母親，是那般風采卓絕的女子。她能看上你，難道隻是因為你一副好皮囊，幾句酸詩？她看上的，是你劉彥昌這個人！是那個雖處貧賤卻不墜其誌，心有錦繡待時而動的讀書人！你現在這副德性，對得起她當年的青眼嗎？”
“你兒子天生靈慧，將來必非池中之物。你若真為他好，就該替他，替他母親，在這凡間撐起一片天！”
江流的話，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狠，狠狠砸在劉彥昌早已麻木的心防上。
他渾身劇烈顫抖，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
“看看這洛洲城！”江流指向院牆外，“多少百姓還在為一日三餐奔波，多少不公還在暗處滋生。你讀聖賢書，所求為何？難道不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更高處，為這世間滌盪些許汙濁，為這黎民謀得些許福祉？你如今這般，對得起你讀過的書，對得起你胸中那點未冷的血嗎？！”
“他日若真有重逢之日，你這幅模樣，有臉去見她們母子嗎？！”
最後一句話，江流幾乎是吼出來的。
劉彥昌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不甘！
他死死盯著江流，胸膛劇烈起伏。
良久，他猛地抓起石桌上另一碗烈酒，看也不看，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砰！”空碗被他重重砸在石桌上，碎裂開來。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赤紅的眼睛看著江流：
“江兄……今日之言，如同醍醐灌頂，驚醒夢中人！彥昌……謝了！”
說完，他不再看江流，轉身，踉蹌著衝進屋中。
很快，屋內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接著是水聲，還有壓抑的咳嗽和乾嘔聲。
江流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重新緊閉的房門，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碗中殘酒飲儘。
該說的，該罵的，他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劉彥昌自己的造化了。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劉家小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劉彥昌走了出來。
他換上了一身整潔的舊儒衫，頭髮仔細束起，用一根木簪固定，臉上雖然依舊消瘦蒼白，眼袋深重，但那雙眼睛，卻不再空洞。
他甚至對早早起來掃街的鄰居點了點頭，雖然笑容僵硬，卻不再是往日的癡傻。
他冇有再來找江流，而是直接去了城中最大的書坊，賒欠了最新的時文集註和策論範文，又向幾位相熟的、家境稍好的同窗借了些銀錢和舊日筆記。
回到家，他便緊閉院門，隻留一扇小窗通風。
朗朗的讀書聲，開始從早到晚，不間斷地從那小院中傳出。
江流偶爾路過，能聽到裡麵傳來的踱步聲、拍案聲、以及奮筆疾書聲。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
劉彥昌院中的讀書聲幾乎從未間斷。
他吃得極少，睡得也少，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繼續消瘦，但脊背卻挺得筆直。
江流有時會讓藥童送些提神補氣的藥膳過去，劉彥昌收下，會隔著門鄭重道謝，卻極少再開門。
第三年，朝廷開科取士。
劉彥昌揹著簡單的行囊，揣著江流暗中資助的一些盤纏，踏上了進京趕考的路。
臨行前，他來濟世堂與江流告彆，深深一揖，冇有多言，隻說了兩個字：“等我。”
幾個月後，喜報傳來。
劉彥昌高中進士，名次雖不靠前，卻是實實在在的兩榜出身。
訊息傳回洛洲，街坊震動。
誰能想到，三年前那個差點瘋掉的窮書生，竟有如此翻身之日？
又過了些時日，吏部文書下達，劉彥昌被授官，外放為洛洲縣令！
雖是回鄉為官，略顯特殊，但進士出身直接實授縣令，已是難得的優渥。
劉縣令上任那日，洛洲城頗為熱鬨。
百姓們夾道圍觀，想看看這位曾經的落魄書生、如今的父母官是何模樣。
江流也站在人群中，看著那輛簡陋的青布馬車駛入城中。
車簾掀開，劉彥昌走了下來。
他依舊瘦，但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穿在身上，自有一股沉澱下來的沉穩氣度。
三年苦讀，金榜題名，似乎洗去了他身上的頹唐與焦躁，眉眼間多了幾分曆經滄桑後的堅毅與通透。
隻是那鬢角的白髮，似乎又多了幾縷。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很快，定格在了江流身上。
四目相對，劉彥昌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他對著江流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
江流微微一笑，也點了點頭。
無需多言。
劉彥昌開始了他的縣令生涯。
新官上任，千頭萬緒。
洛洲雖不算大縣，卻也積弊不少，豪紳、胥吏、積年舊案，處處需要梳理。
劉彥昌拿出了當初讀書的狠勁，夙興夜寐，事必躬親。
但他畢竟是讀書人出身，初涉官場，許多事處理起來難免理想化，或束手束腳。
有時遇到棘手的案子，或與地方豪強周旋感到乏力時，他會在夜深人靜時，換上便服，悄悄來到濟世堂的後門。
江流總會備上一壺清茶，兩人對坐。
劉彥昌會將自己的困惑道出。
江流雖不直接教他如何做官，卻常從另一個角度，提出些有趣的想法。
比如麵對豪強兼併土地、欺壓佃戶，劉彥昌想依律嚴辦，又恐激起地方反彈。
江流便說：堵不如疏。律法要講，但也可引導。他們不是有錢有糧嗎？與其強壓，不如以利誘之。縣學破敗，可由縣衙出麵，倡議鄉紳捐資修葺，立碑記名；
城外河堤年久失修，可募捐加固，以造福鄉裡、蔭及子孫為名。誰捐得多，誰家子弟在縣學可優先得到名師指點，或減免部分賦稅。
將他們的財力，引到明處，化私為公，既辦了實事，也得了名聲，他們有了善名牽掛，行事反而會收斂幾分。
又比如處理民間借貸糾紛，舊例複雜。
江流便提了標準契”和中人擔保的概念，簡化流程，明確權責，減少日後糾葛。
這些想法，往往跳出當下官場慣常思維，讓劉彥昌耳目一新，仔細琢磨後，竟覺可行。
他依此試行，雖然初期也有阻力，但效果往往不錯，局麵漸漸開啟。
洛洲縣的治安、民生、教化，在其治下，竟真有了一番新氣象。
百姓提起劉縣令，雖覺其嚴肅寡言，但都道是個肯做事、能辦事的青天大老爺。
第六年，劉彥昌的政績已頗受上官賞識，有風聲說要調任他處，升遷在望。
他年近不惑，雖官袍在身，氣度儼然，但眉宇間的滄桑與鬢角越來越多的白髮，卻掩不住。
這些年，他不是冇有遇到說媒的。
洛洲乃至外縣的富商，甚至有些致仕官員，都看中這位前途無量的年輕縣令，想將女兒嫁給他做續絃。
禮物、畫像、媒人踏破了縣衙後宅的門檻。
但劉彥昌一概婉拒。
理由總是那幾句：“公務繁忙，無暇家事”、“心中已有所念，不敢耽誤佳人”。
次數多了，大家都知道劉縣令心裡還惦著那位神秘失蹤的前妻，是個癡情種子，便也漸漸不再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