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漸漸散去,喧囂熱鬨的化神大典接近尾聲。
祥雲漸收,仙音已渺,天機峰頂恢複了往日的清靜。
隻有主殿內,燈火依舊通明。
侍者奉上清茗,悄然退下,將空間留給殿內僅存的兩人。
天機子已換下大典時的華服,穿著一身素淨的灰色道袍,坐在主位,慢慢吹著茶沫。
江流坐在下首,端著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
殿內一片寂靜,隻有偶爾茶水注入杯中的輕響。
良久,天機子放下茶杯,抬起頭,目光看向江流。
“江道友,”天機子緩緩開口,“關於那韓林……”
江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搖頭:“我與他,已許久未見。當年分彆時,他還隻是個築基期的小修士,未曾想如今修為竟以到金丹巔峰。”
“江道友打算如何做?”天機子問道,“那幽冥魔道,非同小可。其根源可追溯至上古,傳承詭異,功法歹毒,行事更是毫無底線。百餘年前,正道聯盟曾與魔道有過一次大規模衝突,老夫當時尚是元嬰後期,曾隨盟中前輩遠遠觀望過魔道一位首領出手……其魔功之可怖,煞氣之濃烈,直沖霄漢。”
他語氣嚴肅地提醒:“而且,魔道中人最擅陰謀算計,借刀殺人。韓林成為道子,未必冇有魔道高層的刻意推動……”
江流神色不變,隻是微微頷首:“道友提醒的是。魔道詭譎,我自會小心。不過,徒弟走了歧路,當師父的,豈能袖手旁觀?”
見江流心意已決,天機子也不再勸,隻是鄭重道:“江道友若需幫助,儘管開口。越國萬仙盟,如今也算有幾分底氣。對付魔道,乃我輩正道修士分內之事。”
“多謝。”江流拱手,“若有需要,定不會與道友客氣。”
……
與此同時,遠離越國,在更北方的韓國境內。
一片被黑紅色魔氣籠罩的荒古山脈深處,剛剛結束了一場短暫而血腥的戰鬥。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服飾各異,顯然來自不同宗門,修為最低也是金丹中期,其中甚至有兩名金丹後期的修士。
他們死狀淒慘,有的被劍氣攪碎了丹田,有的被魔火燒成了焦炭,有的渾身精血被抽乾,成了乾屍。
濃鬱的血腥氣和未散的法力、魔氣波動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戰場中央,唯一站立的身影,是一個穿著普通黑衣、身形挺拔、麵容冷峻的青年。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臉色有些蒼白,嘴角掛著一縷血跡,胸前黑衣也被劃破了幾道口子。
他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劍尖滴落著血珠。
正是韓林。
他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掃過地上的屍體,眼中冇有絲毫波動。
他伸手淩空一抓,那些屍體上的儲物袋、法寶便紛紛飛起,落入他手中。
看也不看,直接收進一個不起眼的灰色皮袋裡。
做完這些,他身形微晃,似乎牽動了傷勢,眉頭微蹙。
但很快,他便穩住氣息,取出一枚散發著濃鬱生機的丹藥服下。
丹藥入腹,他蒼白的臉上迅速恢複了一絲血色,周身有些紊亂的氣息也漸漸平複下來。
“第七個了……”韓林低聲自語,聲音沙啞。
他來到此地,是接了“宗門”的任務,狙殺韓國境內幾位對魔道敵意最深、也最有潛力的正道天驕。
這既是曆練,也是投名狀。
他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神秘莫測的尊主,對他極為賞識,賜下資源,指點魔功,甚至默許他保留那部得自師父江流的正道功法。
但同時,他也清晰地感覺到,尊主對自己似乎不僅僅隻有欣賞,更有一絲隱藏極深的貪婪。
尊主不斷給他安排各種危險至極、卻又恰好在他能力極限邊緣的任務,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韓林不傻,他當然明白其中的貓膩。
但他彆無選擇。
自當年那場變故,身負血仇,又被越國修仙界追殺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瀕死之際,是尊主出手救了他,給了他力量和複仇的機會。
哪怕明知是與虎謀皮,他也隻能走下去。.
他心中有一個誰也不曾知道的執念。
他要變強。
強到足以手刃仇敵,強到……有朝一日,能親手將師父從同歸山救出!
“快了……”韓林抬起頭,望向南方,那是越國的方向,“師父,等我。馬上……就元嬰了。等我突破元嬰,了結此間因果,我就回去就您出來。”
他收斂心神,不再耽擱,身形化作一道灰影,融入山脈瀰漫的魔氣之中,消失不見。
就在他離開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數道強橫的遁光自天際呼嘯而來,落在這片血腥的戰場。
為首一名老者,身穿韓國正道歸雲宗長老服飾,氣息赫然是元嬰中期!
他看著滿地門人弟子,尤其是那名天驕道子殘缺不全的屍體,目眥欲裂,仰天發出悲憤怒吼:
“韓林——!!!魔道小孽畜!我歸雲宗與你不死不休!!!”
“追!他連戰數場,必已身受重傷!他逃不遠!傳令下去,封鎖韓國邊境,發出誅魔令!取其首級者,可入我歸雲宗任意挑選一門功法秘術!!”
怒吼聲在群山間迴盪,帶著無儘的殺意與憋屈。
一個金丹小輩,竟將他們韓國修仙界攪得天翻地覆。
連斬數位天驕,甚至從元嬰中期修士手下逃脫,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
越國,藥王宗後山。
自天機子化神大典歸來,又過去了兩年。
洞府內,江流緩緩收功,睜開雙眼,眸中閃過一絲疲憊與困惑。
兩年了。
他幾乎未曾離開洞府,將全部精力都投入修煉,嘗試衝擊那層化神壁壘。
法力早已積累到進無可進,元嬰凝實如琉璃,神識也錘鍊得圓融通透。
可那層無形的屏障,卻依舊堅不可摧,任他如何衝擊,始終紋絲不動。
他能感覺到,自己缺的不是“量”,而是某種“質”的蛻變,某種對天地、對自身、對道的更深層次領悟。
契機,遲遲不來。
他心念一動,神念沉入識海,降臨塵寰界。
如今的塵寰界,經過幾十年的不斷填充和塗塵的指點,已然氣象一新。
中央靈山巍峨,靈氣化作淡淡雲霧繚繞山腰。
山間飛瀑流泉,叮咚作響。
靈田藥圃規劃整齊,各種移植來的靈藥長勢良好,雖年份尚淺,卻也生機勃勃。
湖泊如碧玉鑲嵌,溪流縱橫交錯。
天空中那恒定的光芒,模擬著晝夜交替,讓這片小世界有了基本的時間流逝感。
塗塵的虛影,依舊躺在他那山穀木屋前的躺椅上,拿著一卷江流從外界蒐羅來的雜書,看得津津有味。
感覺到江流降臨,他頭也不抬,慢悠悠地道:“又來啦?看你氣息沉凝,法力滿溢,但神光內蘊卻無突破之兆……還是卡在那道坎上?”
江流的神念化身走到近前,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
點了點頭,眉宇間帶著一絲無奈:“前輩明鑒。元嬰巔峰已久,法力神識皆已打磨圓滿,可化神之門,始終虛無縹緲,難以觸及。還請前輩指點迷津。”
塗塵放下書卷,坐起身,虛幻的臉上露出正經之色。
他上下打量了江流一番,緩緩道:“元嬰突破化神,與之前境界突破,有本質不同。練氣築基,是開辟丹田,凝聚道基。金丹元嬰,是凝練法力,昇華神魂。這些,都可依靠資源堆積、功法運轉、水磨工夫達成。”
“但化神……”塗塵目光變得悠遠,“需要的不僅僅是法力的雄渾和神魂的強大,更需要一種感悟,一種對天地法則運轉的初步觸控,一種對自身道心根源的深刻傾聽與確認。是將自身元嬰,與一絲感悟到的天地法則雛形相合,孕育出元神的過程。這元神,便是你未來道途的種子,是你區彆於凡俗修士的根本。”
“感悟?觸控法則?”江流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