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後。
齊魯大地,嶗山。
山勢峻秀,雲霧繚繞,時有海潮之聲隱隱傳來,確是一處靈秀之地。
江流按落劍光,降在山巔一處平緩之地。
江流神識掃過,目力所及,隻見奇峰怪石,蒼鬆翠柏,流泉飛瀑,卻不見任何道觀的蹤影。
“不在?”江流微微皺眉。
他禦劍在山中又盤旋搜尋了半個時辰,依然一無所獲。
江流不再強求,降下劍光,來到山腳下一處頗為熱鬨的村莊。
村莊依山傍水,屋舍儼然,田畝整齊,看起來倒是一副安居樂業的樣子。
村口大樹下,幾個老人正在曬太陽,幾個孩童追逐嬉戲。
江流走上前,打了個稽首,溫聲問道:“幾位老丈請了,貧道有禮。敢問,這嶗山之上,可有一座道觀?觀中似有高人修行?”
幾個老人聞言,麵麵相覷,都搖了搖頭。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開口道:“道爺,傳說中嶗山卻是有個老神仙,可這麼多年過去,卻冇見有人遇到過。”
另一個缺了門牙的老漢咧嘴笑道:“道爺要是想找會法術的高人,咱這附近倒是有一個,不過不在山上,就在隔壁王家村,叫王二。”
“王二?”江流心中一動。
“對,王二!”老漢來了興致,比劃道,“那小子,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說是遇到個遊方的老道士,學了一手了不得的法術!能踩著把劍,一下就飛到天上去!就跟戲文裡的劍仙似的!”
禦劍飛行?
江流一愣。
在原本的故事裡,王生學的是穿牆術啊,因為心術不正,回家炫耀時撞得頭破血流。
怎麼自己到了這裡,變成了禦劍飛行?
旁邊一個提著旱菸袋的老頭嗤笑一聲,接過話頭:“嗨,老張頭,你可彆替他吹了!還劍仙?屁的劍仙!那王二,是學了兩手三腳貓的功夫不假,能踩著個鐵片片晃晃悠悠離地幾尺,就當自己是神仙了!之前在集市上賣弄,非要往高了飛,結果不知是學藝不精還是怎的,飛到兩三棵樹那麼高的時候,哎喲喂,撲通一下就掉下來了!摔得那叫一個慘喲,兩條腿當時就斷了,骨頭碴子都出來了!”
周圍幾個老人和湊過來的村民都笑了起來,既有同情,更多的是看熱鬨的戲謔。
“可不是嘛!”另一個婦人介麵道,“後來請了郎中,腿是接上了,可也瘸了,乾不了重活。也不知道他咋想的,愣是找鎮上的鐵匠,打了把又寬又厚的大鐵片子,用皮帶子綁在斷腿的地方,嘿,你猜怎麼著?靠著那鐵片子,他居然又能晃晃悠悠地飄起來了!就是慢得跟老牛拉破車似的,還不如走路利索呢!如今啊,就在附近幾個村子晃悠,幫人送點不重的東西,混口飯吃。再也不敢往高飛了,怕再摔下來,命都冇嘍!”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江流聽著,心中頗感荒誕。
穿牆術變成了蹩腳的禦劍術,同樣因為心術不正和學藝不精而遭殃,結局似乎更慘了些,但也更……
具有此界的特色?
“諾,說王二,王二就到!你看,那不是嘛!”最先開口的老者忽然指著村口小路。
江流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一個年約三十許、麵色灰敗、神情頹喪的男子,正以一種極其古怪的姿勢,晃晃悠悠地飄在路上。
那人下身,果然綁著一把看起來頗為粗糙、毫無美感可言的大鐵劍。
鐵劍似乎被微弱的靈力驅動,散發著不穩定的靈光,托著他的身體,離地大約一尺左右,晃晃悠悠地前進,速度甚至不如常人快步行走。
他雙手還各提著一個小包袱,似乎是幫人運送的貨物,整個人看起來既滑稽,又透著一股子心酸。
江流一眼就看出,此人正是之前在老神仙那裡求學的王二。
那王二似乎感受到了眾人的目光,抬頭望來。
當看見江流正似笑非笑看著他時,他灰敗的眼睛裡陡然閃過一絲亮光。
他也顧不上旁人的指指點點和低聲鬨笑,努力操控著那柄不聽話的飛劍,歪歪扭扭地朝著江流飄了過來,嘴裡急切地喊道:
“仙師!仙師留步!我們之前在老神仙那裡見過的,求仙師大發慈悲,救救我吧!我這腿……還有這該死的法術……求仙師指點迷津,救我脫離苦海啊!”
王二的聲音帶著哭腔,臉上滿是哀求。
江流看著眼前苦苦哀求的王二,心中並無多少鄙夷,反而有些感慨。
同樣是得了機緣,心性、悟性、毅力不同,結局便是天壤之彆。
這王二,可憐,卻也不完全無辜。
他微微一笑,心念一動,飛劍自行飛至他腳下。
在周圍村民瞬間瞪大的眼睛和王二無比震驚、羨慕、乃至呆滯的目光中,江流身形飄然而起,穩穩立於劍上。
“走了。”他朝村民和王二略一頷首。
下一刻,劍光乍起,化作一道青色長虹,沖天而起。
村口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仰著頭,望著天空那早已消失無蹤的痕跡,久久無法回神。
“真……真的是神仙啊!”不知是誰率先喃喃出聲,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震撼與敬畏。
“禦……禦劍飛行!這纔是真正的禦劍飛行!”有孩童激動地跳著腳大喊。
數日後,蜀山。
蜀山並非單指一座山峰,而是連綿群山,峰巒疊翠,雲霧繚繞,靈氣充沛遠超外界。
主峰接天,巍峨聳立,如一劍指天,氣勢磅礴。
山中殿宇樓閣,依山而建,掩映在蒼鬆翠柏之間,時有劍光如虹,劃破雲海,傳來清越劍鳴,端的是一派仙家氣象。
江流按下劍光,落在山門前的巨大青石廣場上。
山門古樸,上書兩個淩厲大字蜀山,劍氣森然,一看便知是劍道高手所留。
廣場上有零星的蜀山弟子在練劍或往來,見到有人禦劍而來,氣度不凡,紛紛投來好奇與審視的目光。
“江兄!你可算來了!俺老燕可是盼了你好些日子了!”一聲粗豪的大笑傳來,隻見一道青色劍光自山中飛射而至,落在江流麵前,正是燕赤霞。
他依舊是那副不修邊幅的豪俠模樣,但精氣神明顯比地府分彆時更加飽滿,雙目炯炯有神,顯然那三百年陽壽和《九轉金身訣》讓他獲益匪淺。
“燕兄,彆來無恙。”江流笑著拱手。
“無恙無恙,好得很!”燕赤霞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江流的肩膀,“走走走!掌門師尊聽說你要來,早就等著了!”
燕赤霞拉著江流就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大聲嚷嚷,引得不少弟子側目,但他渾不在意。
穿過重重殿宇,經過數道禁製,燕赤霞帶著江流來到後山一處清幽的院落。
院中古鬆如蓋,石桌石凳,簡單樸素。
一個身著青色道袍,長髮以木簪隨意束起,眼神溫和卻深邃如星海的中年道人,正負手立於鬆下,望著遠山雲海。
他站在那裡,氣息與周遭天地自然交融,彷彿本就是這山、這雲、這鬆的一部分,深不可測。
“掌門,江流到了!”燕赤霞上前,恭敬行禮。
江流亦上前一步,執晚輩禮:“晚輩江流,見過徐掌門。”
此人,正是燕赤霞口中的蜀山當代掌門,徐長卿。
其名或許與此界其他傳說人物有所關聯,但觀其氣度修為,絕對是當世頂尖的劍仙人物。
徐長卿轉過身,目光落在江流身上,溫和一笑:“江小友,不必多禮。赤霞歸來,已將地府之事,與小友仗義相助之情,悉數告知。小友心懷蒼生,劍膽琴心,於地府之中,不畏強權,為冤魂張目,實乃我輩楷模。長卿在此,代天下蒼生,謝過小友。”
說著,竟對江流微微頷首。
江流連忙側身避過,連道不敢:“徐掌門言重了。晚輩所為,不過順應本心,做該做之事。蜀山與燕兄,亦對晚輩多有助益。”
徐長卿含笑點頭,不再客套,直接道:“小友乃信人,此番前來,可是為了飛劍之事?”
“正是。晚輩初入劍道,手中之劍僅為凡鐵,難以發揮劍術精妙,厚顏前來,懇請掌門指點。”江流坦然道。
他與燕赤霞約定,地府事畢後,來蜀山尋一劍。
“嗯,你隨我來。”徐長卿也不多言,轉身便向院落後方行去。
江流微笑點頭,與燕赤霞一起,跟在徐長卿身後。
三人並未前往煉器之所,也未去往藏寶閣樓,而是徑直來到了蜀山後山一處極為偏僻、靈氣卻異常充沛的山穀。
山穀之中,並無建築,隻有無數柄長劍,或插於岩石之中,或懸於古木之梢,或半埋於塵土之下,形態各異,氣息萬千。
“掌門師尊,”燕赤霞看著眼前萬劍林立的景象,忍不住疑惑道,“不是要為江兄煉製飛劍嗎?怎麼來這藏劍塚了?”
蜀山藏劍塚,乃是曆代蜀山弟子、前輩坐化或兵解後,其隨身飛劍不願蒙塵,自動歸葬之地。
也有曆代收集、或從外界得來的無主名劍,存放於此,等待有緣。
此處與其說是劍塚,不如說是蜀山劍道傳承與底蘊的象征之一。
徐長卿停下腳步,望著眼前萬劍,緩緩道:“江小友身負大因果,命數奇特,非比尋常。若要以天材地寶,為其量身煉製一柄契合無比的飛劍,非數年乃至十數載水磨工夫不可。”
他轉過身,看向江流,目光清澈而睿智,“小友並非我蜀山嫡傳,然心性品格,皆屬上乘。長卿不才,願以蜀山千年藏劍,贈小友一柄,以全道友之義,亦為這天下蒼生,添一分助力。”
江流聞言,心中震動。
蜀山藏劍,絕非尋常,徐長卿以掌門之尊,親口允諾贈劍,這份人情,不可謂不重。
他躬身一禮,誠心道:“徐掌門厚愛,晚輩感激不儘。然藏劍有靈,擇主而事,晚輩不敢強求,但憑緣分。”
徐長卿眼中讚許之色更濃,不再多言,轉身麵向那浩瀚劍山。
他並未有何動作,隻是輕輕抬手,對著劍山虛虛一招。
霎時間,異變陡生!
整座劍山,那成千上萬柄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飛劍,在這一刻,齊齊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
並非雜亂無章,而是如同朝拜君主,萬劍和鳴!
無數劍身微微顫動,劍氣沖霄而起,攪動山穀風雲,聲勢駭人!
燕赤霞看得目瞪口呆,他入蜀山多年,也來過藏劍塚數次,從未見過如此景象!
就在這萬劍齊鳴、劍氣沖霄的震撼景象中,自那劍山最深處,一道無形的、彷彿不存在於此界空間中漣漪,悄然盪開。
緊接著,在江流和燕赤霞驚愕的目光中,一道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虛影,自那漣漪中心緩緩飛出。
下一瞬,便已靜靜地懸浮在徐長卿的掌心之上。
那並非一柄完整的劍,甚至冇有劍刃。
那隻是一個劍柄。
“這……”江流看著徐長卿掌心的劍柄,饒是他心性沉穩,此刻也不由得愣住了。
贈劍……贈一個劍柄?
這是何意?
然而,一旁的燕赤霞,眼睛猛然瞪大:
“無……無形劍?!竟然是……無形劍?!掌門師尊,您要將這柄劍……贈予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