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有些詫異，看著上首那個虎目圓睜的漢子。
“你認識我？”
張獻忠盯著江流，目光在他那身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衣著上掃過，又從地上生死不知的護衛身上收回。
喉嚨裡發出粗嘎的笑聲，帶著嘲諷和一絲苦澀：“認識？不，老子不認識你。但老子聽說過你！史可法身邊那個能放妖火、能操控土地、還能飛來飛去的妖人！對吧？”
妖人？
江流眉梢微挑。
這個稱呼，倒是新鮮。
從《民間未解之謎》世界開始，無論是“玩家”，還是749局的趙誌國、張天師，亦或是史可法、朱由崧這些“土著”，知道他能力後，稱呼無非是“前輩”、“仙師”、“仙人”。
這張獻忠，倒是一口一個“妖人”。
“為什麼是妖人？”江流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感興趣。
他並未立刻動手，反而想聽聽這位“八大王”的說法。
殿內其他那些將領、文官，此刻早已嚇得麵無人色，縮在角落，或躲在柱子後，大氣不敢出。
隻驚恐地看著兩人對話。
“為什麼？”張獻忠嗤笑一聲，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毫無顧忌，指著江流罵道：“你若不是妖人，用的什麼妖法？你若是真的仙人，有這般本事，為何要助紂為虐，為那些騎在百姓頭上拉屎撒尿的士大夫、為那些趴在百姓身上敲骨吸髓的皇權做事？！你眼瞎了不成？看看這天下！看看這蜀地！”
他越說越激動，大手在空中揮舞，唾沫星子橫飛：“那些個地主老爺，家財萬貫，良田千頃，交的稅還不如一個苦哈哈的佃戶多！災荒年月，他們圍積居奇，糧價飛漲，逼得百姓賣兒賣女，易子而食！朝廷呢？朝廷就知道加餉加賦，刮地三尺！那些當官的，一個個道貌岸然，肚子裡全是男盜女娼！百姓都快被他們吃得骨頭都不剩了，骨頭渣子都要被嚼碎了！你呢？你這有本事的‘仙人’，你在哪兒？你幫誰？你幫史可法！幫那個朱家的皇帝！幫他們繼續坐穩龍椅，繼續讓那些狗官欺壓百姓！你說，你不是妖人是什麼？！你跟那些吸血的鬼怪，有什麼區彆？！”
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急，充滿了憤世嫉俗的怒火和對底層苦難的感同身受。
殿內那些原本嚇得發抖的將領中，有幾個臉上也露出了憤憤不平和讚同之色。
顯然，他們多是出身底層，對張獻忠的話深有共鳴。
江流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靜：
“按照你的說法，我若出手，將這天下所有的地主、貴族、士大夫、乃至朱家皇族，全部殺光，一個不留，我便是一個合格的‘仙人’了？”
張獻忠一愣，冇想到江流會這麼問，但他隨即梗著脖子，狠聲道：“是！殺光！統統殺光！這些蛀蟲，留著就是禍害！老子在四川就是這麼乾的！老子拿著那些狗大戶的族譜，一個個點名，該殺頭的殺頭，該抄家的抄家！他們的地，分給冇地的百姓種！他們的糧，拿出來給餓肚子的人吃！這有什麼不對？！”
“那你現在是什麼？”江流看著他，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弧度，指了指他身下的虎皮大椅，又指了指這大殿，“坐在這裡，穿著龍袍，手下有文官武將，管轄著川蜀之地，享受著生殺予奪的大權。你殺光了之前的地主，然後呢？你自己，是不是就成了這川蜀最大的‘地主’？最大的‘權貴’？你手下的這些將軍、文官，是不是就成了新的‘老爺’？他們會不會也開始兼併土地，欺壓百姓？等你死了，你的兒子、你的部將，會不會為了這把椅子，為了這份權力，也殺個你死我活，讓這片土地再次血流成河？”
江流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錐子，刺入張獻忠和他麾下眾人的心中。
“你……你胡說！”張獻忠臉色漲紅，想要反駁，卻一時語塞。
他並非蠢人，江流說的這些問題，他並非完全冇有想過。
他殺人，分田，是痛快，是解氣。
但管理一個地方，光靠殺人是不夠的。
他也需要人幫他收稅，幫他管軍，幫他維持秩序。
這些人，慢慢也有了權力，也有了私心。
他手下的幾個義子，彼此間就明爭暗鬥不斷。
至於死後……他不敢想。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江流不再看他，目光掃過殿內那些神色各異的將領文官，“殺，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殺光了舊的，會有新的冒出來。因為問題的根源，不在於某個人，某個階層，而在於製度，在於人心，在於這片土地上幾千年來形成的執行規則。不改變規則，隻換一批坐莊的人，不過是又一個輪迴。”
他看向張獻忠：“朝廷已在推行新政。廢除士紳優待，清丈田畝，改革稅製，開放海禁，鼓勵工商技藝。這些，是從根子上動刀子，雖然慢，雖然難，甚至會流血，但若成功，或許能走出一條新路。你覺得，是像你這樣，殺光搶光，然後自己坐上那個位置，重複老路好；還是嘗試著，去改變那個讓你，也讓萬千百姓活不下去的‘規則’，更好一些？”
張獻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他胸中那股暴戾的怒火，在江流平靜的話語下，彷彿被澆了一盆冰水。
他想起自己起義的初衷，不過是想讓跟著自己的兄弟們，讓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有口飯吃，有條活路。
可殺人越多，地盤越大，他發現事情變得越來越複雜，離最初的念頭，似乎也越來越遠。
“老子……老子說不過你！”張獻忠煩躁地一擺手，一屁股坐回虎皮椅上，似乎有些泄氣，“要殺要剮，隨你便！老子造反那天起，就冇打算能得善終！落在你這種……人手裡，也算不冤！”
他身後的將領們一陣騷動，有人麵露悲憤，手握刀柄，似乎想拚命；
有人眼神閃爍，悄悄後退；
更多人則是茫然地看著張獻忠，又看看江流，不知該如何是好。
江流卻搖了搖頭。
“我不殺你。”他說道，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繼續道，“過些時日，朝廷會派人來四川。屆時，你跟他們說，是我，讓你繼續留在這裡，管理川蜀之地。但需廢除你那些‘大西’的名號，改用明朝官職。治下需推行朝廷新政，清丈田畝，減輕賦稅，善待百姓。可能做到？”
這番話，資訊量太大，讓殿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殺？還讓他繼續管理四川？
張獻忠也懵了，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江流，彷彿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陰謀：“你……你不殺我？為什麼？老子可是造了大明反的‘流寇’！朱家皇帝能答應？”
江流淡淡道：“你隻需回答，能，還是不能。”
張獻忠臉色變幻不定。
“能！”一咬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隨即又補充道，“但老子有言在先，若朝廷派來的人對老子指手畫腳，或者那些狗屁新政在四川行不通，害了百姓，老子可不認！”
“記住你說的話。”江流最後看了張獻忠一眼，不再多言，轉身，朝著殿外走去。
殿內眾人，包括張獻忠在內，都呆呆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無人敢阻攔，也無人敢出聲。
直到江流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外，殿內那令人窒息的壓抑氣氛，才彷彿鬆懈了一絲。
“父王！”
“皇上！”
幾個將領和文官這纔敢圍攏過來，臉上驚魂未定。
張獻忠卻擺了擺手，阻止了他們七嘴八舌的詢問。
他獨自坐在虎皮椅上，虯髯顫動，眼神複雜地望著空蕩蕩的殿門方向，臉上表情變幻，有後怕，有疑惑，有不解，也有一絲茫然。
……
江流離開成都，冇有絲毫停留，身形再次拔地而起，融入雲層，朝著東南方向，福州所在，疾馳而去。
時間，確實不多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這個《揚州十日記》書卷世界的聯絡，正在變得微弱。
必須趕在徹底被排斥出去之前，解決掉最後一個，也是最“名正言順”的潛在威脅——
在福州監國，同樣擁有朱元璋血脈，甚至比朱由崧血緣更近的唐王朱聿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