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從輕微眩暈中恢復。
重新感知到的,是沉重、帶著土腥味的黑暗,以及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江流睜開眼,眼前依舊是一片絕對的漆黑,神識也被死死禁錮在方寸之內,無法離體。
身體被某種堅韌、緻密的禁錮之力岩石牢牢包裹。
熟悉的處境。
他依舊被禁錮在這座被靈淼宗水無涯臨死前,以畢生修為和殘餘神魂結合地脈形成的同歸山之中。
山體因水行之力與地脈結合,變得比金鐵更堅硬,更帶著生生不息、綿密不絕的禁錮特性。
上一次離開時,他被困於此,直到第一卷結束自動返回廢土才脫困。
但這一次,不同了。
江流沒有立刻運轉靈力強行破山。
元嬰期的磅礴力量在體內奔湧,識海中無形劍意蠢蠢欲動,若是全力爆發,衝破這禁錮並非難事。
但他心中忽然一動,想起了拘石遣將!
此神通修鍊至高深處,可點化名山大川為神將,驅使其攻伐禦守,威力無窮。
隻是之前他修為尚淺,隻是點化一些小型奇石。
如今,他修為臻至元嬰。
更重要的是,他此刻,正身處一座山的核心!
“天時、地利、修為、感悟皆備……或許,可以一試。”
江流心中念頭閃過,不再猶豫。
他將心神沉靜下來,開始嘗試點化這座同歸山。
時間一點點過去。
在這絕對黑暗與寂靜的囚籠中,江流的心神與這座同歸山緩慢地建立著聯絡。
漸漸地,那原本死寂的岩石,在江流的神念持續不斷的浸染下,似乎產生了一絲模糊的回應。
“有門!”江流精神一振,更加專註。
他將更多的神念,順著那微弱的聯絡,緩緩注入山體核心。
“石本無言,地載其厚。今吾點化,開爾靈樞。聽吾號令,為吾驅使……”
江流在心中默唸最後的點化咒訣,元嬰雙目圓睜。
一道蘊含著點化真意的神念打入山體核心!
“嗡——!!!”
整個山體,在這一刻,發出了低沉嗡鳴!
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源自大地深處的震顫!
轟隆隆!
地動山搖!
這座鎮壓了江流許久的同歸山,從山腳開始,岩石如同擁有了生命般蠕動、重組!
巨大的山體在轟鳴聲中拔地而起,岩石翻滾、擠壓、塑形……
短短幾個呼吸間,一尊高達四五米、通體由灰黑色堅硬岩石構成、線條粗獷而充滿力量感的石頭巨人,赫然出現在原本山體所在的位置!
石頭巨人雙目位置,是兩團幽幽的、土黃色的光芒,如同它的眼睛。
它靜靜地站立在那裏,周身散發著厚重、堅實、堪比金丹後期修士的磅礴氣息!
更隱隱有一種與大地相連、難以撼動的韻味。
而江流,此刻正安然盤坐於這石頭巨人的肩頭之上。
他周身纖塵不染,甚至之前被囚禁的狼狽也一掃而空,隻有眼神格外明亮,看著腳下這尊被自己親手點化而出的石人。
“成功了!”饒是江流心性沉穩,此刻也忍不住泛起一絲欣喜。
拘石遣將不愧是石磯娘娘所傳的玄門大神通,竟真能將一座蘊含元嬰修士臨死神通、結合地脈形成的特殊山峰點化,使其活過來。
成為一尊擁有金丹後期戰力、且防禦力恐怕更勝尋常金丹的石靈!
這手段,堪稱奪天地造化!
而且,由於修為踏入元嬰,江流與這石人之間,存在著一種近乎本能的主從聯絡。
他心念一動,石人便隨之反應,如臂使指。
“不錯!”江流拍了拍石人的肩膀,心中頗為滿意。
“走,去藥王宗。”江流心念傳出一個方位。
石頭巨人沉默地轉身,邁開沉重的步伐。
它每一步踏出,地麵都微微震顫,留下深深的腳印,速度卻絲毫不慢,甚至比尋常築基修士禦器飛行還要快上幾分。
江流端坐其肩,穩如泰山,目光投向藥王宗所在的方向。
靈淼宗……水無涯已死,但恩怨未了。
更重要的是,藥王宗如何了?
餘也長老,是否安好?
石人邁著巨大的步伐,在山林間奔行,遇山翻山,遇林踏林,勢不可擋。
江流神識放開,籠罩方圓數十裡,很快便鎖定了藥王宗山門所在。
然而,神識感應中的景象,讓江流的心沉了下去。
藥王宗,已然麵目全非。
昔日雖不算鼎盛、卻也寧靜祥和的宗門景象不復存在。
護山大陣的光幕早已熄滅,山門處的牌樓歪斜,甚至缺了一角。
通往山上的石階長滿了青苔和雜草,顯得破敗而荒涼。
山間那些熟悉的葯田,大半荒蕪,剩下的也靈光黯淡,藥草蔫黃。
江流眼神冰冷,示意石人在山門前停下。
他飄身而下,踏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山道。
石人則如同最忠實的護衛,沉默地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沉重的身軀踩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站住!何人擅闖……嗯?”
兩個穿著藥王宗弟子服飾、但神色憔悴的年輕弟子從山門旁一處殘破的亭子裏閃出,攔在前麵。
其中一人習慣性地呼喝,但話說到一半,看清了來人的麵容,聲音戛然而止。
“江……江長老?!是您嗎?江流江長老?!”另一名弟子也認出了江流,聲音激動。
江流看著這兩名麵熟的弟子,依稀記得似乎是方丘長老的弟子,微微點頭:“是我。宗門……發生了何事?宗主和其他長老呢?”
確認是江流,兩名弟子先是露出狂喜,但隨即又被巨大的悲憤和絕望淹沒。
那年長些的弟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奪眶而出:“江長老!您可回來了!宗門……宗門遭了大難了!”
另一名弟子也哽咽道:“靈淼宗!是靈淼宗!他們聯合黃楓穀天劍門突然發難,裏應外合……護山大陣被內奸破壞,宗主、李長老、陳長老他們……不肯投降,全都……全都戰死了!”
“如今宗門裏,但凡有點骨氣、不願低頭做附庸的師兄師姐,不是戰死,就是被廢了修為關押起來,或者逃下山不知所蹤……現在留在山上的,要麼是投降的軟骨頭,要麼就是我們這些修為低微、無處可去的外門弟子,被逼著煉丹,還要受那些靈淼宗狗腿子的欺辱!”
年長弟子捶地哭訴,聲音充滿了絕望。
江流眼中寒光一閃。
靈淼宗敢對同屬正道的藥王宗下此毒手,背後必有依仗!
“餘也長老呢?”江流最關心這個問題。
“餘也長老……”兩名弟子對視一眼,年長弟子低聲道:“他們……他們似乎很看重餘也長老的炒丹法,把他軟禁在後山丹房,逼著他日夜不停地研究煉丹,聽說……是想要研究出新派煉丹法。餘也長老他……他……”
“現在藥王宗誰在管事?”江流打斷,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是靈淼宗的劉雲,劉長老。”弟子連忙回答,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恨意,“這老賊,平日裏對我們非打即罵,剋扣用度,還強迫有資質的師兄弟去給他們試藥、挖礦……宗主和幾位長老的屍身,就是他下令曝曬示眾,後來才草草掩埋的!”
“劉雲?”江流眼神驟然一凜,“還真是……巧啊。”
他想起了在宗門大比那個心胸狹隘,被自己強迫道歉的靈淼宗劉長老。
沒想到,他竟然還跑來藥王宗做土皇帝了。
好,很好。
新仇舊恨,正好一併清算。
“帶我去見他。”
“是!江長老請隨我們來!”兩名弟子精神一振,連忙轉身帶路,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江流重新躍上石人肩頭。
高達四五米的石頭巨人沉默轉身,邁著讓地麵震顫的步伐,跟在兩名帶路弟子身後,轟隆隆地沿著破敗的山道向上走去。
沿途,更多的藥王宗弟子被驚動,看到那石人和石人肩上那道身影,絕望麻木的眼神中,開始有火苗燃起。
而靈淼宗的弟子和投誠者,則麵如土色,連滾爬爬地往山頂主殿報信。
山頂,原本的宗主殿,如今已被改頭換麵,掛上了淼雲殿的匾額。
殿前廣場,靈草被鏟,鋪上了光潔卻冰冷、帶著水行靈紋的石板。
當江流乘著石人,如同移動的小山般踏入廣場時,殿內,得到訊息的劉雲已經帶著幾名心腹弟子,站在殿前高階之上,神色陰沉中帶著幾分驚疑不定。
劉雲比上一次見麵時,氣息確實渾厚了許多,臉上也多了幾分頤指氣使的威勢,隻是那眼神中的陰鷙和刻薄,絲毫未減。
他身側,站著幾名靈淼宗弟子,以及兩名點頭哈腰、滿臉諂媚的原藥王宗執事。
看到那尊散發著金丹後期威壓的石頭巨人,以及巨人肩頭那個神色淡漠的青年時,劉雲先是一愣,隨即瞳孔猛地收縮,臉上瞬間爬滿了錯愕。
“江流?!”劉雲聲音尖利,“竟然是你?!你竟然脫離了同歸山?!還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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