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江流隻覺得眼前一黑，意識彷彿被抽離了身體。
他“看”到，自己的身體，連同周圍數十丈的空間，開始以一種無法理解的方式，迅速“石化”、“凝固”！
不是變成石頭，而是彷彿與腳下的大地，與周圍的山石，與這片天地的規則，強行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他的思維在停滯，感官在消失，生命力在飛速流逝，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強行“封印”、“同化”！
他想掙紮，想怒吼，想催動《大品天仙決》，想引爆金丹……但一切反抗，在那根乾枯手指點出的規則之力麵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同蚍蜉撼樹。
最後映入他逐漸模糊意識中的，是水無涯那同樣開始迅速石化、凝固、身形變得模糊、彷彿要與這片天地徹底融為一體的佝僂身影。
這位元嬰老怪，竟是真的以自身元嬰本源和即將枯竭的壽元為代價，發動了這門與敵偕亡、同歸於盡的禁術“同歸”！
將他江流，連同他自己的一部分存在，永久地“封印”於此，化為這片山脈的一部分，再也無法分離，無法蘇醒。
黑暗，永恆的黑暗，吞沒了一切。
……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萬年。
當韓林強踉踉蹌蹌地飛回戰場上空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下方原本被摧殘得不成樣子的山林中央，憑空多出了一座數十丈高、通體灰白、質地奇異、彷彿與周圍山石格格不入，卻又詭異和諧地連線在一起的小山。
小山形狀並不規則，隱約能看出兩個人形輪廓背靠背倚坐的痕跡，但那輪廓早已模糊，與山石徹底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一股深沉、死寂的氣息，從這座小山上散發出來，隔絕了周圍一切生機。
天空中，靈淼宗掌門水雲子早已不見蹤影。
“師……師父？”
韓林呆立在空中，愣愣地看著那座突兀出現的小山，又看了看四周空無一人的戰場，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嘶吼一聲，朝著那座小山疾飛而去。
他能感受到江流的殘留的氣息，就消失在這裏。
“師父！師父！！”韓林落到小山前，嘶聲呼喊，聲音在山穀間回蕩，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隻有那座灰白色的小山，沉默地矗立在那裏，彷彿自開天闢地以來，便已存在。
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小山前，指甲深深摳進地麵的泥土，身體因巨大的悲痛和無力感而劇烈顫抖。
師父……那個在他最卑微時給予他希望，傳他無上功法，護他築基，為他出頭，以金丹之身硬撼元嬰而不退的師父……就這樣……被封印於此？
滔天的恨意，如同野火，在他胸中瘋狂燃燒！
靈淼宗！
此仇，不共戴天！
“你……便是韓林？”
一個溫和的聲音，忽然在他身後響起。
韓林猛地回頭，眼中血絲密佈，充滿警惕和殺意。
隻見不遠處，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時悄然出現，正是萬仙盟監察使，葉淩天。
葉淩天看著跪在小山前、狀若瘋狂的韓林，又看了看那座散發著詭異氣息的灰白山體，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你可知，是何人下的手？”葉淩天問道，語氣平靜。
韓林死死盯著葉淩天，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靈淼宗！”
“是靈淼宗。”葉淩天點點頭，並未否認，“水無涯，靈淼宗上代掌門，以最後壽元與本源，施展禁術‘同歸’，將你師父江流，連同自身一部分存在，永久封印於此山。此術……無解，至少，越國修仙界，無人可解。”
無解……永久封印……
這兩個詞如同重鎚，狠狠砸在韓林心頭。
葉淩天看著他絕望的神情，緩緩道：“藥王宗雖富，然戰力孱弱，與靈淼宗同為七大派，卻常年居於末流。即便你將此事稟明藥王宗宗主，他們也絕無可能為了一個已‘隕落’的長老，與靈淼宗全麵開戰。你的血仇，在藥王宗，註定無望得報。”
這話不假，韓林自己當然也清楚。
葉淩天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韓林：“你可願，入我門下？”
韓林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葉淩天。
“我葉淩天，萬仙盟監察使，金丹圓滿，半步元嬰。不敢說能立刻為你報仇，但可為你提供藥王宗給不了你的資源、功法、庇護，以及……未來的可能。”葉淩天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自信和誘惑，“待你修為有成，凝結金丹，乃至元嬰，再殺上靈淼宗，為你師父報仇雪恨，豈不比如今這般，跪在此地徒然悲憤，要好得多？”
韓林沉默了。
他跪在灰白山體前，看著那沉默的、彷彿師父最後身影的輪廓，心中思緒翻騰。
藥王宗？
除了師父江流，那裏對他而言，並無太多值得留戀之處。
而眼前這個葉淩天，神秘，強大，背景深厚，而且似乎……對師父，對自己，都別有所圖。
但無論如何，他提供了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快的復仇路徑。
師父的仇，必須報！
靈淼宗，必須付出代價！
良久，韓林緩緩站起身，擦去臉上的血淚，對著那座灰白山體，再次深深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然後，他轉向葉淩天，單膝跪地，抱拳，聲音嘶啞卻堅定：
“韓林願入萬仙盟。”
葉淩天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他袖袍一卷，帶著韓林，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
……
日子一天天過去。
起初，還有靈淼宗的巡邏弟子，在附近區域小心探查，確認那“同歸”禁術形成的山體穩定無誤後，便不再靠近，隻在遠處設立崗哨監視。
數月後，靈淼宗掌門水雲子，曾獨自一人，悄然來到山前。
他傷勢似乎未愈，臉色依舊蒼白，看著那座灰白山體，眼神複雜，有後怕，有慶幸，最終化為一聲冷笑，拂袖而去。
約莫半年後，藥王宗的飛舟再次出現在這片山脈上空。
方丘長老帶著神情悲痛、彷彿一夜之間又蒼老了十歲的餘也，降落在山前。
兩人默默矗立良久，對著山體說了許多話，方丘亦是連連嘆息。
最終，兩人留下一些祭品，黯然離去。
藥王宗內部對此事的態度，果然如葉淩天所料，雖有憤慨，但最終選擇了沉默。
對外宣稱，江流長老在外歷練時遭遇意外，不幸隕落。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那座灰白山體靜靜地矗立在荒僻的山穀中，風吹雨打，日曬雨淋。
起初，山體光禿禿的，寸草不生，散發著詭異的死寂。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或許是天地靈氣自然的流轉沖刷，那“同歸”禁術殘留的隔絕之力似乎在極其緩慢地減弱。
漸漸地，有頑強的野草從山腳石縫中鑽出，有藤蔓開始沿著山體攀爬。
偶爾有飛鳥落在山頂，小獸在山腳嬉戲，這片地域，慢慢恢復了幾分生機，隻是那座山的灰白底色和那隱約的人形輪廓，依舊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與孤寂。
不知過去了多少年。
這一日，一個身穿普通青衫、麵容平凡的年輕人，徒步來到了這座山穀。
他看著眼前這座灰白山體，眼中閃過一絲追憶和感慨。
他走到山體前，伸手，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粗糙的岩石表麵，彷彿在感受著什麼。
“江師兄……”年輕人低聲自語，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當年藥王宗秘境一別，本以為你已遭不測。後來聽聞你在越國大比揚名，又驟然‘隕落’於此……”
他正是王立。
這些年，他隱姓埋名，四處遊歷，修為精進，對越國修仙界的訊息也時有耳聞。
以他如今的修為和見識，自然能看出這山體封印的厲害和歹毒。
這是以一位元嬰修士大半本源和性命為代價，發動的近乎永恆的封印，與地脈相連，與部分天地規則相合，極難破解。
至少，以他現在的金丹後期修為，毫無辦法。
“同歸……好一個同歸。”王立收回手，看著山體上那模糊的人形輪廓，彷彿能想像出當年那位師兄，麵對元嬰絕殺時的不甘與抗爭。
“師兄，你且在此安眠。”王立對著山體，微微拱手，“待我他日凝結元嬰，若有緣法，定來……助你解脫。”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便消失在山穀外的密林之中。
山穀重歸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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