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眠艙的強化玻璃蓋上，映出一張不屬於純粹人類的臉。
李亦醒來了。
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痛醒的。
右臂傳來劇痛，彷彿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棍強行塞進他的骨頭裏，然後又澆上液氮。
神經末梢極熱和極寒互相作用，最堅強的特種兵也會在一秒鐘之內崩潰。
但是他沒有喊出來。
他猛然睜開了眼睛，左眼的黑瞳深邃如淵，右眼的那隻灰色瞳孔則在慢慢旋轉，彷彿一顆微縮的死亡星球。
“宿主意識清醒。”
“同化進度為41%。”
腦海裡的聲音不是蜂後發出的電子合成音，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的震顫。
右臂裡的晶體發出聲音。
李亦抬起了右手。
原本隻蔓延到頸部的灰色晶體現在已經爬到了他的右臉頰，在他眼角處勾勒出幾道妖異的紋路。
這不是血肉之身，而是介於生物和礦物之間的一種神跡之物。
艙門開啟。
白色的管道裡流出冷氣。
還沒來得及站穩，醫療室的大門外就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
“不可以進去！這是雷克來最高機密區！”蘇婉的聲音聽起來很著急，還帶有一絲壓抑的憤怒。
“蘇博士，請你弄明白情況。”
一個陌生的、傲慢的男聲響起：“根據最新頒佈的《地外生物汙染防治法》，李亦目前的狀態被定性為一級感染源。”
“理事會擁有並且負有將其隔離收容的責任。”
“這是為了全世界人類的安全。”
“放屁！他是為了救這艘船才變成這樣！”韓韋陽在咆哮，隨後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好像是有人推搡了什麼。
“動手？韓先生，這就是明目張膽地對抗全球衛生署執法隊的行為。”
那男聲冷笑：“現在的李亦的大腦也許已經被外星晶體侵蝕了。”
“他不再是你們的領導人，而是一顆隨時都可能爆炸的不定時炸彈。”
“我們要把他帶走了，在切除感染部位後進行研究。”
“切除。”
蘇婉的聲音發抖：“那已經和心臟、腦幹相連了！切除就是殺掉他！”
“那也沒辦法，必要的時候犧牲也是難免的。”
砰！
醫療室那扇厚十厘米的防爆合金門，突然像一個紙片一樣往外飛了出去。
巨大的金屬門板擦著穿白色防護服的男人的鼻尖飛了過去，狠狠地撞到了對麵走廊的牆壁上，在牆壁上砸出了一個很深的坑。
走廊裡一下子變得格外安靜。
在塵土飛揚中，李亦光著上身出來了。
他沒穿鞋，光腳踏在冰冷的地板上，一點聲音也沒有。
半邊晶體化之後的身體，在應急燈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讓人感到恐懼的寒光，而右臉上幾道灰色的紋路更使他看上去像是一個墮落的天使，也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剛才誰說要切掉我的？”
李亦的聲音很輕，但是有一種金屬摩擦的感覺。
穿著防護服的中年男子，全球衛生署特派專員凱塞爾，此時正不停地抽動著小腿。
看到李亦那不是人類右手的樣子，凱塞爾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手裏用來抓“感染體”的電擊捕捉網掉在地上。
“李……李先生……”
凱塞爾後麵有兩名全副武裝的衛兵不自覺地拿起了槍。
“放下。”
李亦隻是看了一眼。
他們沒有實施。
一股無形的精神力場很快便籠罩住了整條走廊。
這是V階基因鎖的絕對壓製，也是晶體帶來的高維威懾。
兩個衛兵彷彿被抽去了脊梁骨，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手中的槍械在巨大的重力壓迫之下，肉眼可見地扭曲、變形，最後成了一堆廢鐵。
凱塞爾癱坐在地上，一股尿騷味從他的胯下散發出來。
“這就是理事會給我的問好？”
李亦走到凱塞爾麵前，從頭到尾打量著這個滿口仁義道德的小醜。
“我幫助大家解決了‘暴食’的問題，清理了一下。”
“還沒有睡好覺呢，就被你們拿著手術刀過來了。”
“不……不是……”凱塞爾語無倫次地說：“羅斯主席……不是，理事會認為你失控了……我們隻是想……”
“想知道我的身體嗎？”
“想要得到這樣的力量嗎？”
李亦慢慢地蹲下身來，伸出了右手晶體化的部分。
凱塞爾尖叫著想後退，但是他的身體已經被固定住，無法動彈。
冰冷而堅硬的手輕輕拍打在凱塞爾的臉頰上。
“回去告訴那些沒有滅絕的老東西。”
李亦湊過去在他耳邊低語：
“我得上了。”
“但是這不是病，這是進化的結果。”
“另外，不要再來煩我了。”
“下一次，我會把你們切片後寄回去做標本。”
“滾！”
李亦一字一句地說出來。
走廊裏麵的氣壓又恢復到正常水平了。
凱塞爾連滾帶爬地逃走，連那兩個被廢掉武器的衛兵也沒來得及顧及，狼狽得像一條喪家之犬。
蘇婉站在一旁看著李亦的背影，眼睛紅彤彤的。
她想去扶他，但是又擔心碰到他那一隻手會引起他的反應。
“不要有這種表情。”
李亦轉過身來，左手揉了揉有些脹痛的太陽穴，臉上的戾氣消退了一些。
“我還活著呢，不用哭喪。”
“你知道剛纔有多危險嗎？”
蘇婉衝過去，顧不上那麼多就抓起了他的左腕：“你的心率剛才停了三秒，三秒啊，你再用晶體的力量的話，你……”
“我知道我可以變成石頭。”
李亦打斷了她的話，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望向指揮中心的大螢幕。
有一個紅色的報警燈在閃爍。
地點是月球背麵。
“比起變成石頭，我們目前有一個更大的問題。”
李亦走到控製檯前，右手雖然晶體化了，但是操作虛擬鍵盤的速度卻比以前快了。
手指與光鍵相觸，無需施加壓力，資料流就會按照他的意願進行流轉。
“蘇博士，請對這個進行說明。”
螢幕上是高精度的月球背麵掃描圖。
在永遠背對著地球的黑暗區域中，原先的環形山很安靜。
但是出現了藍色的點。
這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種規律性的脈衝訊號。
“這是你在休眠之前一小時出現的情況。”
蘇婉吸了吸鼻子，很快進入了工作狀態，推了推眼鏡說：“一開始我們以為是宇宙射線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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