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船塢的重力場已經混亂到極致了。
幾百噸重的鋼樑像泡沫塑料一樣在空中漂浮，然後又重重地落下來，在地上砸出了很多大坑。
刺耳的金屬扭曲聲與鑽入腦髓般的低頻嗡鳴交織在一起。
庫恩被壓在控製檯下麵，眼鏡摔得粉碎，他望著在混亂力場中逆流而上的背影，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這不是人類可以抗衡的力量。
李亦每走一步，腳下特種合金地板就會崩裂。
看不見的重力波如同無數把鈍刀子，在他肌肉、骨骼上瘋狂地切割著。
作戰服變成了布條，裸露在外的麵板上青黑色的血管暴起，如同一條條猙獰的蚯蚓。
那是基因鎖全部開啟之後，身體已經到了超負荷運轉的程度。
“蜂後，請把音訊過濾到最大。”
“正在執行……不能完全清除，這是對晶體內部結構進行的量子共振。”
李亦咬緊牙關，嘴角滲出了一點黑色的血液。
距離核心還有十幾米左右。
懸浮在空中的灰色晶體瘋狂地旋轉著，原本柔和的灰光變成暴虐的射線，周圍的空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
它在求救。
深海裡的東西用特定頻率刺激它，想引爆這顆炸彈。
晶體能量一旦失控，別說整個宏爾島，就連船塢也會被夷為平地。
“你想玩共振不？”
李亦猛地抬起右手，這隻手已經全部變為了灰黑色，彷彿被晶體同化了一般。
他並沒有嘗試關閉晶體。
那是沒有用的。
他做出了一件更加瘋狂的事情。
他把自己的精神力場毫不保留地撞入了狂暴的晶體中。
既然你能傳過來，那麼我就順著網線爬過去了。
轟——。
李亦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好像被重鎚砸了一下。
緊接著一張圖就出現在他的眼前。
海底幽暗、寒冷。
一艘外形奇特、像是一條大雪茄的黑色潛艇懸停在海溝邊。
它的頭部張開，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聲吶陣列，對著宏爾島方向發出死亡的歌聲。
“這就是‘深海之音’嗎？”
李亦的手指在空氣中緊握了一把。
就彷彿隔著幾十海裡，握住了一個人見不到的喉嚨。
“既然已經找到了，就不用回去了。”
灰色晶體突然停止了。
恐怖的引力波順著看不見的聲波通道以光速向上逆行。
……
三十海裡開外，水下兩千米。
“深海之音”號潛艇的指揮艙。
沒有老式潛艇的狹窄，反而有一種高科技的冷峻。
指揮官是一位獨眼老人，他正拿著咖啡，望著聲吶螢幕上代表毀滅的那條線。
“就對了，把頻率調高一點。”
“引爆了那個晶體之後，李亦的一切努力都會白費。”
“得不到的，他也不能用。”
他是舊時代遺留下來的最後一個人，阿特拉斯埋得最深的一枚釘子。
“長官，目標能量反饋不正常。”
聲吶員突然驚恐地叫了起來，聲音很不好聽。
“那邊的訊號並沒有減弱，反而……反向衝過來了。”
“什麼？”
獨眼老人還未來得及把杯子放下來。
潛艇的鈦合金外殼發出了一種牙酸的聲音。
不是爆破。
是被擠出去的。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上帝之手，在深海中一把抓住了這艘兩萬噸級的大船。
儀錶盤上壓力表的讀數瞬間爆表。
“警告！外部水壓增大，相當於一萬米水深的壓力。”
“船體結構開始瓦解。”
“這不可能！我們纔在兩千米……”
老人的話被一聲巨響給打斷了。
指揮艙頂上塌了，耐壓殼厚實，卻像揉皺的紙片一樣。
他看見海水衝進來。
但是沒有感到窒息，因為在海水淹沒他之前，他就已經被恐怖的重力壓成了肉泥。
整艘潛艇在3秒鐘之內就被硬生生地壓成了直徑不到5米的實心金屬球。
艇上幾百名艇員都成了這片海域的永久標本。
金屬球的表麵還留有聲吶陣列扭曲的樣子。
這是一個諷刺的笑話。
……
三號船塢。
讓人心跳加速的嗡嗡聲突然之間就沒了。
混亂的重力場一瞬間就消失了。
啪的一聲。
半空中的鋼樑落下來，揚起了一片灰塵。
李亦站在反應堆核心基座上，身體晃了晃，單膝跪下。
那顆灰色的晶體又恢復了平靜，靜靜地懸浮在他的麵前，像一個聽話的孩子。
但是李亦右手上的灰黑色結晶化痕跡已經擴散到手肘處。
李亦。
蘇婉不顧一切地衝進來，把擋路的工程師推開，跑到高台上去。
見到李亦的樣子之後，眼淚差點就流出來了。
那隻手很硬、沒有溫度還微微在抖動。
“不可以碰。”
李亦聲音啞啞的，側身避開蘇婉的手。
“現在的輻射值可以讓你瞬間掉發。”
他慢慢地站起身來，用左手指頭把那顆晶體取了下來，放進了特製的鉛盒裏。
周圍很安靜。
之前還叫囂著要罷工、要審查的工程師們，現在看李亦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真正的神。
他們不知道剛才發生的事。
但是他們知道這個男人一隻手就平息了一場可以毀掉整個基地的災難。
庫恩從廢墟中爬出來，滿臉都是血，但是沒有時間去擦。
他撞撞撞撞撞到台前，抬眼看了看那個人影。
“那是什麼？是重力波反向聚焦技術嗎？”
“地球上沒有可以做到這一點裝置……”
“庫恩博士。”
李亦居高臨下的望著他，眼神十分冷淡。
“剛才我有殺人想法的時候，是你手下的副手想把冷卻閥關上。”
“雖然很傻，但是至少他是在做事情。”
“從現在開始，不要跟我說理論不可能了。”
“我是理論。”
李亦說完之後，並沒有再看其他人，就轉身往出口走去。
背影依舊挺直，宛如一座無法被壓垮的大山。
但是蘇婉明顯地發現，在他跨進門的時候左腳微微一滯。
……
地下醫療中心。
這是整個基地安全等級最高的地方，隻有李亦、蘇婉可以進入。
李亦光著膀子躺在手術台上。
各種管線在他的身上連線著，滴滴聲使空氣更加凝重。
他的右臂全部變成了半透明的灰色，裏麵的骨頭也像是變成了金屬。
“細胞出現嚴重的角質化變異。”
蘇婉看著顯微鏡下的切片，手有點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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