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渡邊良介這種靠背刺好友上位的卑劣小人,就算現在看上去被公司瀕臨破產的窘境磨平了銳氣,一副忍辱負重的老實樣子。
可一旦遇到危及自身的情況,他大概率會因此前成功過的路徑,依賴於使用熟悉的陰招保全自己。
既然這樣,那他真的會將這些市儈手段當作自己的底牌嗎?
這種自私鬼本就不吝嗇於以惡意揣測他人,他怎麼可能會認為,隻要他送上禮物並搖尾乞憐,就能讓結怨的杉山秀夫原諒自己,甚至還要給他賞口飯吃?
就算這個禮物裡真的裝有對杉山秀夫特攻的把柄,以渡邊良介剛剛展露出的下作觀念,他也很難將雞蛋完全裝在兩個筐裡。
他大概率會預演把柄對杉山秀夫無效的情況,並根據這種情況製定第三、甚至第四重保障,否則剛剛問詢的時候不至於露出一副穩操勝券的樣子。
那在這種不確定的局麵下,處於弱勢的渡邊本就沒有太多的資源可選。
那他所設計的第三重保障,會不會更傾向於所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呢?
就比如說,他也學著杉山秀夫之前的做法,花重金買通MS會社中某個關鍵員工,然後從這個被買通的內鬼把MS這一季度的設計圖偷到手。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超好用 】
不對。
這個猜想剛一成型,就被武田恕己自己推翻了。
渡邊這種人在身處劣勢的情況下,出於風險規避的考慮,他不可能捨得花大錢去扶YL這棟被管理層放棄的大廈。
他現在的身份地位跟杉山秀夫完全不同,承受風險能力更是差得多,所以做出的應對很難相同。
既然他不想花大錢,還想要從MS這裡啃下一塊肉來。
那有沒有可能,渡邊良介其實還要再貪婪一點,不僅想報復杉山秀夫盜走設計圖的事情,還想讓暴發戶大出血給自己倒貼錢呢?
真要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推演,那這老狐狸還真是有夠陰的。
主動低頭示好是真,借著把柄虛與委蛇也是真,但殺招反倒落在這兩件事的前麵。
又或者,其實渡邊良介壓根就沒想那麼多,他武田巡查現在也出於投射效應,下意識就用自己的思考模式去衡量渡邊良介了呢?
想到這裡,武田恕己收回按在電梯下行按鍵上的手。
他轉過身,指向對麵那間半掩著門的茶水間:「我們可能得改個道,去找那位惹眼的女士好好聊聊了。」
佐藤美和子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對麵茶水間的玻璃門上,隱隱透出一個正對著鏡子扭腰的妖媚身影。
而佐藤這種能長期留在一線的警花,自然也不會是什麼中看不中用的花瓶。稍作思考,便理清了自己這位好友的用意。
「你的意思是...渡邊良介所謂的禮物就是那個女人麼。」
「她可不一定是那種把自己洗乾淨、主動綁上緞帶包裝成禮物的嬌花那麼簡單。」
男人搖了搖頭,說出了自己的推測:「指不定那女人現在是在cos什麼詹姆斯邦德呢。」
兩人放棄下樓離開的打算,徑直走向那間不斷往外飄散香水味的屋子。
而武田恕己走到門口,甚至連敲門這一步都省了,直接擰開把手,大步跨入茶水間。
在堆滿各類歐美名牌化妝品的寬大洗手池旁,小野加奈子正拿著一隻金管的口紅,對著牆上的鏡子仔細勾勒著唇線。
聽到門被粗暴推開的動靜,女人正在描繪妝容的手腕卻沒有半點停頓。她抬高那對狐狸眼,從鏡子的反光裡瞥了眼走進來的一男一女。
兩張生麵孔,跟她印象中那群稍一撩撥就找不到北的老男人完全不同。
男人那副站沒站相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有錢的主。
旁邊那個留著短髮的女人倒是個少見的美人,眼神卻冷得像冰塊。
搞不好又是哪個部門新招進來的窮鬼。
得出這個結論後,攀附在她眼底的輕視瞬時更甚。
小野加奈子絲毫不避諱自己在陌生男人麵前衣著暴露的樣子,反倒慢條斯理地旋落口紅,將之蓋上蓋子。
「喂,你們兩個懂不懂規矩啊,這裡可是設計部高層專用的休息區。」
她轉過身,將身體的大半重量全壓在身後的洗手池邊,趾高氣昂地喝道。
女人聲音極嗲,毫不掩飾語氣裡的嫌惡與傲慢:「既然不懂進門的規矩,那我可要叫保安把你們扔出去了。」
聞言,佐藤美和子半步上前,冷著臉從口袋裡掏出證件,在小野加奈子那張塗滿脂粉的臉前攤開:
「小野小姐,你最好搞清楚現在的狀況。」
女刑事稍稍抬頭,一對英氣的眸子漸凝漸冷:「我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現在因一起突發的惡性案件,需要向你作核實問詢。」
聽到佐藤這番話,再看到那不似作假的櫻花警徽。小野加奈子瞬間僵住了,剛剛那副跋扈的氣焰也被消了個乾淨。
但作為一個常年遊走於各種老男人周圍,還不被輕易占便宜的交際花。
再怎麼失態,她也沒有蠢到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發出尖叫。
她在心裡快速盤算一下,自己最近幾個月從九州來到東京都幹了些什麼。
充其量就是對幾個家庭不和睦的老男人拋拋媚眼,靠一點曖昧的擦邊承諾,騙他們給自己買點高檔包包而已。
雖然這種行為經常被前台那個臭女人罵自己狐狸精,但頂多也就算是道德敗壞而已。
這又不犯法,總不至於就要被警察抓去警視廳裡砍頭了吧?
想到這裡,小野加奈子非但沒再害怕下去,反而主動往前扭動兩步。
她故意擺出一個顯身材的站姿,伸手把耳邊一縷燙染過的捲髮撩到耳後,刻意壓低嗓音發出一聲膩人的嬌笑:
「哎呀...原來是警視廳的長官們呀。真是對不起,都是人家有眼無珠,還以為是業務部那些不懂規矩的討厭鬼呢。」
「不知道兩位警官大駕光臨,是想找人家核實什麼情況呢?」
她下意識眨了眨眼睛,毫不避諱佐藤美和子那殺人的視線,向在場唯一的男人拋去媚眼。
可惜武田恕己見慣了美人,對這種俗套的媚眼無動於衷,徑直切入正題:「昨天晚上,你去杉山秀夫的辦公室都做了些什麼?」
一聽自己還比不上杉山秀夫那個死鬼,小野加奈子臉上的媚笑滯了一下。她不滿地撅著嘴,權當自己方纔的媚眼拋給了塊不開竅的木頭。
「昨天晚上,人家確實是偷偷跑去MyStory那棟洋房見那個老頭了。」
「因為人家最近在雜誌上看中了一個限量款的包包,但是福田那個窮鬼買不起,我就隻能纏著那個老東西,想撒嬌騙他給我買單咯。」
「結果我剛推門進去,那死鬼就非要往我身上湊。」
說到這,她那雙原本還化著春情的狐狸眼裡,瞬間翻湧,變作一陣濃鬱的厭惡。
「他硬叫我坐在椅子上,說讓我在他身上親幾個印子,他才肯答應開保險箱給我拿錢。」
還沒等警察繼續發問。
小野加奈子在一堆化妝品和香水裡快速翻找兩下,隨後拿出一個隻有拇指大小的透明吸盤。
她將吸盤夾在兩指之間,略有些驕傲地向兩位警察展示起來:「不過老頭身上那堆褶子太噁心了,所以我都是趁他不注意的時候用吸盤印的。」
偽造吻痕的做法其實在風俗街裡挺常見。
大部分從事水商社陪酒的女公關,因為工作問題,不得不忍著噁心接觸那些長得難看,年紀又大的猥瑣老頭。
借著包廂內昏黑的光線,加之酒精對腦子的刺激,趁機偽造幾個假吻痕敷衍過去,也就成了一個既能保全自身又能撈到錢的好選擇。
有那麼些技術好的,會在包裡備個小吸盤裝模作樣蓋一下。當然,也有些狂野點的姑娘,更喜歡直接用手指在視野盲區狠擰一塊。
雖然杉山秀夫死了,但他要是知道自己花了這麼多錢,結果他身上的草莓都是被吸盤弄出來的,他會不會氣得當場詐屍給這女人掐死?
「他是有家室的男人,你這麼明目張膽地留印子,就不怕他老婆鬧上門?」佐藤美和子一邊在記錄本上刷刷落筆,一邊偏頭問道。
「我怕什麼?」小野加奈子將吸盤丟回包裡,滿不在乎地撩了一下額前燙卷的頭髮。「杉山秀夫有老婆這事我早就知道了。」
「但我除了用那個吸盤在他身上印幾個假印子之外,又沒真跟他發生什麼更過火的事。我既不圖他的家產,又沒打算讓他離婚娶我,那個黃臉婆還能咬我不成?」
「但杉山秀夫現在死了,現在你作為和他獨處一室的人,有很大的作案嫌疑。」
見這女人還沉浸在靠作假就能撈錢的餘韻中,武田恕己雙手抱胸,適時提醒一句。
「什麼?那個死老頭沒了?!」小野加奈子剛要拿起口紅的手猛地一抖,驚呼一聲:「早知道昨天我就找他多要點了呀!」
下一秒,似是發覺這種說法有些直白,女人咽回嘴裡的刻薄,轉而低下頭去,故作傷感地抹起眼淚來。
可惜這種風俗店拿捏客人的做派,對兩個警察都沒有什麼效果。
「你當時幾點離開洋房的?」佐藤美和子追問道。
見這兩個討厭的警察根本沒有憐香惜玉的打算,小野加奈子長嘆一聲。
她總感覺自己這麼多年在男人堆裡片葉不沾身的報應,今天就全應在這裡了。
「當時那個死老頭喝完酒力氣大的很,非說想要跟我發生點關係。」
「我今年才二十出頭,還這麼年輕,那麼寶貴的東西當然得留著。」
「所以我藉口說是危險期,要去周圍的便利店買兩盒氣球回來,然後趁他喘氣的功夫,我拿起檯麵上的手袋就跑了。」
她仰頭看著茶水間的頂燈,算了算時間,給出一個大概的期限:
「不過警官要問我是幾點走的話,我就記不清了,人家又沒錢買那種好幾十萬的機械錶。」
女人指了指自己什麼都沒戴的左手手腕:「大概沒到八點吧,我回到家換鞋的時候都才剛剛八點零五的樣子。」
「然後呢?」久未出聲的武田恕己問道。
「然後我離開那棟洋房就直接打車回公寓了,畢竟跟那種沒品的老男人待過真的覺得很噁心誒,我巴不得趕緊回去洗一洗。」
「這段行蹤有誰能證明?」佐藤美和子開口。
「當時公寓樓下做清潔的阿姨肯定看見我回去了。」小野加奈子立刻回答。
武田恕己將後背抵在門板上,沉默了片刻。
他大概從這女人嘴裡聽出了能印證自己猜測的端倪:「最後一個問題,既然你這麼噁心杉山秀夫,為什麼還要一直吊著他?」
「還能是什麼,都是為了買包要錢唄。」
小野加奈子撇撇嘴,將洗手池邊散亂的化妝品動作粗魯地塞回皮包裡,發泄著被打斷補妝的不滿。
「你說謊了吧。」
聽到背後這個篤定的聲音,上一秒還在氣憤拉包的女人動作一停,身體陡然僵在原地。
良久,小野加奈子才強行壓下狂跳不安的心臟,故作尋常地將拉鏈收緊。
「這位警官。」她下意識捏緊皮包表麵,指甲在其上劃出細微的指痕。「雖然我知道你們這些辦案的人眼裡見不得我這樣的人。」
「但我這種空有外貌卻沒見識的女人,除了在這種老男人身邊要點錢,還能做些什麼呢?」
武田恕己沒有接她這避重就輕的自嘲話術,隻是轉身拉動門鎖,將沒關嚴的玻璃門重新合上。
「你要真是個想勾搭男人,騙點快錢花花的蠢貨。」
男人說著,慢慢朝她逼近:「以你的相貌和身段,完全可以釣到更好的男人,沒必要在一棵你嫌噁心的老樹上硬吊死。」
「比如你們會社裡那個福田次長,你隻要撒撒嬌,他就捨得給你買你想要的東西。」
武田恕己停在女人不足半步的距離,話鋒急轉直下。
「一個不懂設計的女人卻偏偏能待在工資最高的設計部裡,甚至還能把四層的公用茶水間,霸占成了自己的化妝間。」
「這種不合常理的縱容,我當時在前台聽到這些八卦的時候,還真就被所謂狐狸精的說法給騙過去了。」
「但仔細想想,卻又覺得這裡麵有個漏洞。」
「就比如說,小野小姐在設計部的地位,跟那個業務部的次長有什麼關係?」
武田恕己抬起右手,屈指敲在小野加奈子身旁那盒化妝品的蓋子上。
「還是說,我在辦公室裡看走眼了。」
「其實那個渡邊主任是個任由其他部門越權,把一個光拿錢不幹活的女人安插進自己部門裡吸血,都毫無怨言的老實人嗎?」
聽到這個不該被提起的名字,小野加奈子的臉色霎時間由紅變白,額頭上連連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試圖往後退去,卻發現後腰早就死死抵在牆上,已經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
可眼前的男人卻沒有放過她的想法。
武田恕己又往前點出一步,俯身看向這個還在強撐著和自己對視的女人,一字一句地嚇唬道:
「小野小姐,你知道二課最近抓商業間諜的指標還沒填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