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七點整。
雨勢比早些時候小了許多,原本密集的雨幕化作細絲,在路燈下斜斜飄落。
居酒屋的木門被推開,武田恕己先一步跨出門檻,將倒插在塑料傘架上的那把深藍色長傘抽出來。
手指向上推,傘骨撐開,傘麵在空中繃緊,遮住頭頂飄落的細雨。
川相真跟在後麵走出來,臉上還掛著沒散乾淨的酡紅。
與先前相比,她的右手多出一個紙袋,裡麵裝著剛找老闆打包好的關東煮。 書庫多,.任你選
晚風卷著未散盡的雨汽,順著空曠的長街倒灌入內,吹在兩人麵上,帶走暖爐在身上烘起的燥熱。
「吃飽了嗎。」男人沒回頭,隻是單手舉著傘,順著濕滑的人行道往前走。
「吃飽啦。」少女的聲音裡還殘存著被戲弄後的嬌惱,但更多是吃飽後的慵懶與滿足。「而且還吃了好多平常捨不得點的高階貨。」
「真不知道你吃這麼多怎麼還能這麼瘦的。」武田恕己瞥了她一眼,有些懷疑道:「你不會是中午故意不吃飯,就為了今晚宰我一頓狠的吧。」
「哪有,明明是正常飯量。」
少女停下腳步,有些不服氣地低下頭去,視線順著脖頸往身下落。
隻是這視線還沒落到底,便被毛衣前襟高高撐起的驚人輪廓阻擋住,入眼隻剩布料拉扯繃緊後的飽滿起伏。
別說肚子上的贅肉了,她連自己的鞋尖都看不見。
「而且吃下去的東西都長在該長的地方啦。」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旋即,川相真快走兩步,皮靴踩開幾片飄落的銀杏葉,重新跟上了男人的步伐。
她伸出左手,扯了扯脖子上的圍巾,將凍得微涼的下巴又往裡埋了半寸。
武田恕己沒聽清她剛剛在嘀咕什麼,也懶得追問。隻是把傘柄往她那邊傾斜了一點,免得冷風將雨絲吹落在她身上。
兩人並肩走過一個十字路口,米花中央病院那塊十字架已經在雨霧中顯出輪廓,發出溫和的紅光。
「說起來。」川相真忽然抬起頭,視線在對麵那棟高樓附近轉了一圈,又落回男人的臉上。
她咬了下嘴唇,像是憋了一路,才終於忍不住丟擲那個盤旋的疑問。
「前輩,我們現在往醫院過來幹什麼,難道真的要去給我看...病嗎?」
聞言,武田恕己腳下的步子一頓。
他停在路燈下,側過身,看著那副半是認真,半是無辜的茫然麵孔。
有那麼一瞬間,他真要被身旁這個把正事忘得一乾二淨的笨蛋給氣笑了。
「你要是真出了問題,我帶你去這裡有什麼用。」
他伸出空著的左手,食指屈起,拇指扣住指節,對準少女光潔的額頭,毫不留情地彈了下去。
「呀。」川相真縮了縮脖子,趕緊騰出一隻手,捂住被彈紅的額頭。
「前輩你幹嘛又打人!」
她撅起嘴,一雙水潤的眼眸撲閃著,似是在控訴男人的暴行。
「因為你這笨蛋去這些常規的人類醫院已經治不好啦,得去看獸醫才行。」
武田恕己收回手,重新插進大衣口袋裡。
他看著少女捂著腦袋的委屈模樣,反問道:「你以為現在還是昭和年代呢,找醫師看病前,還要提一份關東煮上去啊?」
聽到這番話,原本捂著額頭的川相真愣了一下。
她看看手裡冒著香氣的紙袋,又看看對麵那棟亮著燈的住院部大樓。
原本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得通紅,紅暈一路蔓延,直接紅到了圍巾遮掩下的耳根處。
她窘迫地放下捂著額頭的手,手指絞在一起,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前兩天師傅還在警署裡唸叨過,他女兒終於從無菌室轉出常規病房了。
自己當時還答應得好好的,說等到輪休的時候就買些小禮物探望詩織。
結果一出門,腦子裡光顧著回味和前輩吃飯的畫麵,竟然把這事給忘了!
甚至還以為前輩真的要帶自己來看腦子。
「我...我剛才就是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結結巴巴地解釋著,試圖在男人麵前挽回一點蕩然無存的顏麵。
武田恕己看著她這副恨不得把頭埋進胸口裡的鴕鳥樣子,不免有些好笑:「這都能忘,等會見到詩織,我可得好好跟她告上一狀。」
男人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拖長尾音的聲音穿透雨幕,飄進少女的耳朵裡。
「就說她的真姐姐,現在已經變得好笨好笨了,光顧著吃飯,連來病院探望她都忘記咯。」
「前輩!」
川相真急得跺了下腳,也顧不得路上積水了,直接小跑兩步衝到男人跟前,雙臂急張,攔住了他的去路:
「我在詩織心裡,一直都是個很靠譜的警察姐姐!前輩要是去告狀,我在她麵前的形象就全毀啦!這麼恐怖的事情是絕對不能發生的啊!」
「靠譜?」
男人停下腳步,摸著下巴打量了她一會,搖了搖頭:「別這麼詆毀自己。」
「什麼叫詆毀!」川相真氣得險些咬碎嘴裡銀牙,恨不得撲上去咬他一口。
武田恕己故作無奈地長嘆一聲,一副「我也是被逼無奈」的表情。
「沒辦法,誰讓你連探病這種事情都能忘的。」
說著,他雙手一抬,輕鬆避開了少女惱羞成怒想要拽他衣袖的動作。
「我沒忘,我隻是剛剛被前輩氣暈了而已。」少女不依不饒地跟在旁邊,腳下的皮靴在水窪裡踩得啪啪作響。
「狡辯無效,判決結果已經下達了。」
「前輩就會欺負人!」
......
兩人一路拌嘴,穿過了醫院的大門,收了傘,走進開了暖氣的住院部大樓。
順著電梯上到七樓的血液科病房,偶爾有推著推車的護士匆匆走過,平底鞋急促摩擦著地膠,發出略有些尖銳的長音。
藤原詩織的病房在走廊盡頭。
今天是她接受骨髓移植後的第三十三天,已經度過了最危險的排異期。
武田恕己停在房門外,透過病房門中間那塊長方形的觀察玻璃,向裡麵張望。
隻見一個全副武裝的男人背對著房門,半個身子侷促地坐在病床邊的圓凳上。
他低著頭,向來拿慣警棍和佩槍的雙手捧著一本硬殼童話書,給病床上的女兒念著上麵的內容。
就是講故事的語速太快,跟審犯人沒什麼區別。
「想讓我不告狀也行。」
武田恕己在門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邊的川相真,將她手裡拎著的紙袋接過來:「去找值班台的護士要件防護服換上,把手洗乾淨再進去。」
「誒?前輩不一起進去嗎。」
「你真是笨誒,探視人數有限製都忘了是吧。」男人靠在牆上,「而且我萬一沒忍住,把你剛才那種蠢事說出來,某人豈不是要哭鼻子。」
「我纔不會哭鼻子。」川相真不服氣地反駁一句。
但為了阻止這位惡劣前輩真的過去告狀,少女還是非常識相地選擇了妥協。
她乖乖把脖子上繞著的紅格紋圍巾一圈圈取下來,帶著體溫的布料被她強塞進武田恕己的懷裡。
「那前輩幫我拿一下,我去找護士換衣服去。」
十分鐘後。
貼著704號碼牌的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穿著全套隔離服,隻露出一雙眼睛在外的川相真走進去。
藤原真司聽到動靜,停下念書的聲音,合上故事書,從圓凳上轉頭看過去。
「師傅,該吃飯啦。」
川相真隔著口罩,聲音有些發悶:「我來陪詩織待一會吧。」
「你一個人來的?」
看見來人,老刑事刻板的臉上難得舒展出溫和的模樣,他站起身,將圓凳讓了出來。
少女搖了搖頭,邁著步子走到病床邊。
她將戴著手套的雙手舉在自己的額頭兩端,手指豎起,俏皮地比作兩隻兔子晃動的長耳朵。
逗得女孩眉眼漸彎,川相真這才轉頭回應道:
「那個壞心眼的前輩現在也在外麵等著呢。」
「那混小子也來了?」藤原真司有些訝異。
他俯下身,輕輕掖好女兒蓋著的厚實被子,確保冷風不會鑽進去。
這才轉身拉開房門,大步走出去。
走廊上,武田恕己岔開雙腿坐著,懷裡還捧著一條被疊好的圍巾。
藤原真司反手把房門關嚴,有些粗魯地扯下頭上的發帽和口罩,又把手套扒下來,扔進旁邊的醫療垃圾桶裡。
「看來詩織恢復得不錯。」
男人把打包的關東煮放在兩人中間的空位上,看向自己當年在警校受訓時的教官:「醫生有沒有說她什麼時候能出院?」
「快的話還有一個多月吧,醫生說雖然危險期過去了,但為了保險起見,還要再觀察一段時間。」
藤原真司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解開隔離衣背後的魔術貼,將它揉成一團,塞進桶裡。
旋即,他走到長椅旁,挨在那個紙袋旁邊坐下。
他拿起紙袋看了一眼,解開封口的紙扣,從裡麵拿起一個插著竹籤的蘿蔔塊。
「你小子最近發財了?」
「哪能啊。」武田恕己雙臂交疊,虛抱在胸前。
他抬頭看著眼前的白牆,開了個沒大沒小的玩笑:「今晚吃剩的,怕你老人家餓死纔拿過來給你。」
「把烤牛舌扔關東煮裡打包,也就你這混小子能做出來了。」
藤原真司笑罵了一句,卻也沒有半點戳穿的意思。
隻是拿著竹籤,把浮在湯麵上那幾塊明顯額外加進去的牛舌全部吃下去。
「怕你老人家突然吃太好不適應。」
年輕的刑事偏過頭去,看著前者那雙密佈血絲的眼睛,問道:「怎麼昨晚瀨羽家的事,你都不通知我一聲?」
「是真那傢夥和你說的吧?」
步入中年的刑事用竹籤挑起一塊魔芋,咬了一口,不在意地笑了笑。
「本來想通知你的,但剛好那個工藤新一也在現場,我都還沒做什麼,案子就破了。」
武田恕己想了想,倒是對這個在電視上經常出現的名字有點印象:「怎麼不見他跑過來把外堀通的案子也破了,害我昨天連審兩場。」
藤原真司一聽這話,那隻還捏著空竹籤的粗糙右手立刻抬高。
手掌帶著風聲,直接蓋在旁邊這位後輩的後腦勺上。
「你小子現在都調進搜查一課了,做事怎麼還是這副懶散不上心的德行。」
老人的嗓門不自覺放大了一些,拿出了當年在警校裡作為教官時的派頭,訓誡道:
「本廳可不比我們這些地方警署,盯著你的人多了去了。」
「以後你要是被人抓了把柄通報批評,那我這個當過你帶教教官的老臉往哪擱。」
武田恕己彆扭地晃了晃腦袋,強行掙脫了按在頭髮上的手掌。
原本關心的話語臨到嘴邊,卻又化作毫不留情的挖苦。
「你還是先關心你自己吧,晚上熬夜陪床,白天還要回署裡上班。
別到時候我的通報批評沒下來,你的追授就下來了。」
「你小子懂個屁!老子當年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連抓三個飛車賊都不用半路停下來喘氣的!」
「死要麵子的老頭,你就繼續嘴硬吧。」
武田恕己撇了撇嘴,「切」了一聲後,不再多說什麼。
於是長椅上,兩個一向不多說話的男人並排坐著,陷入長久的沉默。
走廊裡隻剩下偶爾經過的腳步聲,以及從病房裡,隱約傳出的川相真逗弄女孩的溫柔笑語。
又坐了大概七八分鐘。
藤原真司將紙杯沿邊緣向後翹起,把紙杯裡的最後一口湯喝完。
隨後,老刑事將那隻空紙盒捏扁。拍了拍武田恕己的肩膀,準備走到走廊盡頭的垃圾房去丟掉。
武田恕己的動作比他更快一步。
男人的左手迅速前探,一把按住提帶的頂端,將袋子奪了過去。
「行了行了,難得有人來幫你頂班了,你不抓緊時間歇著還亂動什麼呢。」
「我在你眼裡已經虛弱到走兩步就要出問題了是吧?」
「你知道自己半隻腳踏進棺材就好。」
聽到這番話後,藤原真司定定地看著那個穿著風衣、拎著垃圾袋走向走廊深處的寬大背影。
他沒再反駁什麼。
平素板正的嘴角這下終於按捺不住,略略向上揚起,又很快被強壓著沉下去。
隨後,藤原真司長舒一口氣,閉上眼睛,把握這段難得的休憩時間。
另一邊,武田恕己拎著那個散發著關東煮味道的紙袋,拐進了走廊盡頭的垃圾房區。
他剛推開垃圾房半掩的防盜門,將紙袋扔進黑色的生活垃圾桶裡。
忽然聽見斜對麵的轉角處,傳來兩個正在整理換藥推車的年輕護士在低聲交談些什麼。
「說起來,自從那個石川醫生被那個了之後,我們院裡好像有幾位醫生都請假了誒。」
「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就連那個工作認真的西村醫生也請了兩天假來著。」
「我聽別的科室說,西村醫生是因為他家裡出事了才請假的。」留著長馬尾的護士八卦起來。
「怎麼了?」
「好像是因為他老婆被拘留了,西村醫生纔不得不請假把自己兒子送回老家照顧,這麼有責任心的帥氣大叔怎麼就結婚了呢。」
「誰說不是呢?那個石川醫生為了避風頭也沒來上班,搞得咱們院裡一下少了好多看頭。」
武田恕己隨手在旁邊的感應洗手池洗淨了手上的油汙。他從拐角處走出來,在這兩位護士的側前方停下來。
「抱歉,耽誤一下。」
「誒,你是誰...」年紀更輕些的護士嚇了一跳。下意識按住推車扶手停下腳步,剛要開口質問。
卻見眼前高大的男人從兜裡翻出一個黑色的皮套,單手翻開,在兩人眼前亮出帶有警視廳櫻花警徽的證件內頁。
原本還在閒聊的護士立刻閉上嘴,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些。
武田恕己收起皮套放回口袋,也跟著壓低嗓音,問道:
「能請二位說說那位西村醫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