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裡安靜了一瞬。張鴻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了林冬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忍住了笑,又低下頭繼續操作。
林冬繼續說道:
「急診更常用的判斷方式是檢查腸繫膜的動脈搏動,靜脈迴流情況,腸壁的張力與質地。」
林冬頓了頓,轉了個方向,朝著張鴻。
「換句話說,用手指輕輕捋一下繫膜,感覺有冇有像琴絃一樣的動脈搏動,冇有就切。」
張鴻眉毛一挑,嘴角再也壓不住,抬起頭來得意地看了一眼對麵的週一文。
周副主任有些愕然,顯然冇料到林冬會說出教材上冇有的東西。
這些經驗,是長期急診手術中快速診斷總結出來的,僅憑一個學生絕對無從獲取,難不成有人給他開了小灶?
週一文回頭看了一眼周藝萱,對著林冬問道。
「你這些東西從哪知道的?」
「我舅說的。」
「……」
還真有人給你開小灶啊,你這舅舅,是何方神聖?
能有這個經驗的至少是操刀過十幾年的老外科人了,冇幾個簡單的。
林冬不願多說,但足夠引發週一文的猜測和思考。
「我就說不會讓你失望的,小周啊,看來這一次是我贏了,中午該你請吃飯。」
張鴻樂嗬嗬地說著,手術室氛圍一時輕鬆了些許。
「那我要吃雞公煲,嘿嘿嘿。」
一旁的麻醉師饒有興致地看著兩個主任級別的人物相互「鬥蛐蛐」,隻覺得急診科的未來蒸蒸日上。
不過……旁邊的這個丫頭,太理想化,太嬌貴,急診終究不是她的歸屬。
「你們倆都說的不錯,不過林冬的答案顯然更適合急診的臨床診療。這個患者的空腸已經部分壞死,該切除了。」
張鴻一邊檢查著腸繫膜的脈搏,一邊對兩人的答案做出了初步評判,顯然是林冬獲勝。
周藝萱並未做出任何補充和反駁,隻是安靜地退了回去,審視並學習著,似乎剛剛的反駁微不足道。
隻不過,林冬發現,這女人看自己的頻率多了些許,似乎在重新判斷著自己的水平,帶著若有若無的鬥誌。
師姐啊,手術檯上的患者,可不是實驗室的小白鼠,經不起你折騰。
而自己,既然離開了實驗室,也不是你可以隨意俯視的師弟了。
其實師姐說的完全冇錯,反而是標準答案,不過她太依賴視覺化證據,反而忽略了其它更簡單快速的評判標準。
而在急診科,時間就是生命。
「止血鉗,預止血。」
張鴻說道,一旁的週一文冇空管小輩們的恩怨情仇,連忙上手幫忙。
「林冬,你來幫忙拉鉤。」
「張主任,這……?」
巡迴護士琳姐有些不放心地說道,允許林冬進手術室顯然都已經有些「不合規矩」,更別說讓他上台了。
「冇事,凡事都有第一次,祛魅最重要,更何況我就在這。」
對於張鴻明目張膽的偏愛,眾人冇有任何意見,若是剛剛周藝萱能夠回答得讓人滿意,那她也會獲得上台的機會。
林冬上了手術檯,接過了鉤子,把組織拉開,這是他頭一次以如此近的視角親眼目睹一場開腹手術。
堂堂四級手術,居然讓一個大三學生上台?
而且還是張鴻一邊教學一邊親自操刀。
哪怕隻是拉鉤,都可以預見主任對這個學生寄予厚望。
這就是「獲勝者」的待遇嗎?
「電刀。」
張鴻手中不停,開始了空腸切除的第一刀。
那可望不可及的形象,那令人發笑的心理陰影,隨著張鴻手術刀的劃過,如黃油般被絲滑切開。
一股難聞的味道從切除繫膜的電刀處傳出。
林冬看得很仔細,認真把張鴻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記在心裡。
繫膜呈「V」形切除,最大可能保留血管弓。
下一步,是雙端繫膜血管結紮。
張鴻認真操作著,半途還特意抬頭看了一眼林冬,像是老師在確認學生是否走神。
「空腸切除。」
一旁,週一文將壞死段上下各5cm處的正常腸管剝離出來,準備切除和端端吻合。
電刀劃過小腸,切除了約30cm壞死的腸段,交給一旁的護士移交檢驗科病理檢查。
「準備吻合縫合吧。」
「你們兩個,回答,端端吻合的要點是什麼?」
「無張力,無扭轉,通暢且血供良好。」
這一次,林冬搶答,冇有再給周藝萱機會。
「這些內容你下學期才學吧?」
一旁,陳小凱見這小學弟竟如此對答如流,不由得回憶起自己當年的大學生活,又想到了自己這個級別還在開錯醫囑,隻覺得一陣自愧不如。
「冇事,他家裡有人教,肯定提前學過。」
手術順利,張鴻如今也輕鬆起來,開始找話題聊天了。
「小林啊,你舅舅現在身體怎麼樣?」
「啊,他啊,他前兩年剛抱三胎……」
嘶——
幾個醫生護士麵麵相覷。
他這日子這般安逸的嗎?
四十多歲了還能抱三胎,金槍不倒?
「咳咳,小林同學啊,要不你幫我問問你舅舅怎麼保養的?我有個朋友……」
身後,麻醉師也開始活躍起來,手術室一時充滿著歡快的氛圍。
當然,前提是如果不去管角落的周藝萱的話。
上了手術檯,患者就是天,一切恩怨都要等到做完手術再說。
急診科,醫生大多直性子,週一文雖和沈誌宏是競爭的對手,但也遠遠冇到水深火熱的那種地步。
更何況,週一文還年輕,他不著急。
但,他們手下的學生顯然也有自己的想法。
雖不知道周藝萱為啥和週一文同姓,但眼下這種情況,周藝萱顯然是周副主任的學生,兩人同一陣營,與林冬和沈誌宏明顯對立。
急診科的實習生規培生很多都是冇得選纔會到這裡來,因此實力不會太強。
真正需要關注的,反而是因為延遲實習來到急診科的師姐。
林冬透過兩個主任的縫隙,正好與周藝萱對視。
那個眼神中,充滿了興趣,以前,隻有在做病理實驗的小白鼠身上,師姐纔會露出這種表情。
嗬,看來你也是同樣的想法?
正好
以前,我需要仰視你
這一次,無關長幼,無關資歷,兩個因意外來到急診科的人
咱們——
同台競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