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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蘿聽聞王晟「一切都好」,眼底不見喜色,反而更見幽怨。
「他倒是過得自在!」
這話一說出口,她便覺得不妥,畢竟當著趙令甫這小輩的麵。
於是目光再次落到女兒身上,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轉移話題道:「你這一趟可犯錯冇有?」
王語嫣小臉兒一白,下意識地往表兄身邊靠了靠,細聲細氣地答道:「女兒不敢!」
這個小動作,自然逃不過李青蘿的眼睛,她看出了女兒對趙令甫這小子的依賴!
於是眼眸一沉,臉色又冷了幾分。
或許是因為自己年少時遇人不淑,所以她對女兒一向約束極嚴。
「哼!」
李青蘿哼了一聲表示不滿,同時深深看了王語嫣一眼,似乎在說:等會兒再收拾你!
隨即便下了逐客令:「人既然已經送到了,三郎就早些回吧!」
趙令甫習以為常,平靜行禮告辭。
王語嫣眼中掠過一絲失落和不捨,卻礙於母親的威嚴,也不敢多說什麼,隻小聲道:「表哥慢走!」
趙令甫朝她溫柔地笑了笑,也不多言,轉身離開。
阿朱、阿碧匆匆朝著王夫人和表小姐行了個禮,然後快步跟上自家公子。
三人隨著引路婆子,身形很快消失在幽深花徑中。
王語嫣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卻發現母親正審視著自己,頓時唬了一跳,心虛地低著小腦袋。
「過來!」
李青蘿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王語嫣的小臉更白三分,往前挪動幾步,卻仍不敢離得太近,低低應道:「母親!」
李青蘿移開目光,看向花圃中的那些花兒,意有所指道:「這山茶花開得早,敗得就快!」
隨即一伸手,立時就有侍花的婆子遞上那把金剪。
她接過後,俯身朝向一株開得正盛的垂絲海棠,對著其延伸出的一截帶著花苞的枝杈,毫不猶豫地「哢嚓」剪下。
花枝應聲而落!
「枝長歪了,來日花開得再艷,也難成上品,不若早早剪了省心!」
語氣清冷平淡,卻嚇得王語嫣麵如白紙,不帶血色的雙唇抿緊,渾身微微顫慄。
山莊之外,趙令甫帶著阿朱阿碧重新回到船上,兩個小丫頭這纔敢大口呼吸。
「怎麼?被嚇到了?」,趙令甫笑著問。
阿碧之前就已跟著來過兩次,於是紅著小臉搖了搖頭。
阿朱雖是頭一回來,但她膽氣本就比尋常姑娘要壯些,又自覺比阿碧年長,所以也不肯承認。
趙令甫看得出她們是在逞強,卻也冇必要戳破,隻又回望了一眼曼陀山莊。
隨即收回視線,道了一聲:「回城!」
三月的姑蘇,天藍水碧,綠柳如茵。
最近幾年,大宋境內雖然有齊州大旱、河北飛蝗、相州漳河決口等天災,西北之地又有兩場大戰犯刀兵之險。
但江南一帶卻是歲月靜好,百姓樂業安居。
受氣候、水利、土地等條件影響,這個時期的江南畝產可達二三百斤。
和後世的畝產一兩千斤當然是冇法比,可相比於同時期畝產隻有一百來斤的北方來說,已經是難得的高產了!
再加上北方一年一熟,江南卻可以做到一年兩熟,所以糧食產量的差距越拉越大。
甚至民間都開始流傳「蘇湖熟,天下足」的說法,主要指的就是蘇州和湖州,以及太湖周邊州縣。
冇有天災、遠離戰事、再加上豐饒的糧食產量,雖然賦稅比其他地區重了些,可江南百姓的日子還算比較好過。
趙令甫一行回到姑蘇城時,正趕上次日晌食,於是也不忙著回府折騰,隻選了個城中正店酒樓歇腳用餐。
畢竟是飯點,店裡食客很多,幾乎座無虛席。
跑堂的小二領著趙令甫等人,揀了個臨窗的雅座坐下。
窗外是街道與河道,岸上車水馬龍,水上船來船往,喧囂中又可見那股獨屬於江南水鄉的靜謐祥和。
店家上菜也快,水晶餚肉、鬆鼠鱖魚、清蒸鰣魚、還有三套鴨、母油船鴨、油亮醬赤的醬鴨,再配上兩盤碧瑩瑩的時蔬,簡簡單單八樣菜就是一頓。
這家店掌勺的師傅手藝不錯,每道菜都是色香味俱全,勾得人食指大動。
幾人正自用飯,鄰桌也在推杯換盞、高談闊論,看衣著打扮,似是本地商賈並著幾個外地來的朋友。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
忽聽酒樓外頭傳來清脆響亮的童聲,拖著長音調吆喝:「賣報嘞——新鮮出爐的《江南新報》!漕幫好漢揚威南湖,平趟水匪十三寨!最新商路船期,蘇杭絲價一覽嘞——!」
十來歲的小童一路吆喝,打酒樓門前經過。
鄰桌的本地商賈顯然是個熟客,聞聲便朝門外喊道:「賣報郎,拿一份新報來!」
那半大孩子也是機靈,聽見生意忙帶著厚厚一遝摺疊整齊、紙張略糙的「報紙」跑了進來,收了幾枚銅錢後,取出一張交給對方。
隨後又在滿客的店內環顧一圈,吆喝兩聲尋找目標「客戶」。
趙令甫抬手示意他過來,也買了一張。
這《江南新報》賣得極是便宜,兩文錢一份。
這些「賣報郎」也是最近幾年纔有的,並非那創辦《江南新報》之人僱傭,而是這些窮苦孩子主動找過去。
兩文錢一張的新報,他們走街串巷地吆喝,轉手就能賣出三文錢。
每次新報發行,他們領上幾十上百張,就能賺個幾十上百文。
他們幫《江南新報》擴大宣傳,鋪開零售銷路,新報也給了他們一份穩定的營生,讓他們能自食其力,算是相輔相成吧。
商人剛展開報紙,同桌一位操著北方口音的外地友人,便好奇地探過頭來,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驚疑地問道:「杜兄,這私報怎麼能如此堂而皇之地當街叫賣?小弟記得,這刊發私報可是朝廷律令明文禁止的吧?」
那位杜姓的本地商賈聞言,笑著解釋道:「李兄有所不知!咱們姑蘇這《江南新報》可不是尋常的私報,而是官府特批的『民報』!」
「此報不涉朝堂政事,隻登載些兩浙路內的商事行情、船期訊息、還有些江湖上的趣事逸聞。」
「說它是報也行,說它是江湖話本也可!」
「如今已經辦了好幾年了,路子正,訊息快,咱們江南這些行商走貨的,離了它還真不方便。」
「如今可不光是蘇州,整個兩浙路,甚至淮南東路那邊,都已經鋪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