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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肺腑之疾好治,脾胃之毒卻難解,而偏偏欲治肺腑,又得先解脾胃,如此一來,便非是三兩日之功能調理好的了。」
安南山對自己得出的這個結論,顯然是不大滿意,一直緊鎖眉頭。
但王晟卻大為驚喜,「非三兩日之功能調理好」也就意味著,隻要多花些時間調理,還是可以治癒的!
趙令甫同樣如此理解,於是說道:「那就請安老放手施為,不必在乎耗時長短!」
安神醫點了點頭,又道:「既如此,我且寫個方子,讓人先去照方抓藥,每日煎服,再配合施針,引渡毒血,放出脾胃濕寒,這般調理月餘,應該便能見效。」
「快!伺候筆墨!」,王晟此刻的心情,當真是難以言說。
能好好活著,誰又想死呢?更別說他今年才二十四歲,連個親生兒子都無,若真去到九泉之下,有何顏麵去見爹孃?
其實還冇等他吩咐,一旁的進福便已經去準備筆墨紙張了。
「既能治癒,那便再好不過!」,趙令甫心中卸去一塊大石,此時便更能分出念頭去考慮如何對付他那舅母。
於是又趁機問道:「安老方纔說舅父是脾胃中毒,不知中了什麼毒?是人為還是意外?」
安神醫寫方子的手不停,口中回道:「從病症和脈象上看,應是牽牛子與砒霜之毒,《雷公炮炙論》上說「牽牛破氣,過服傷脾」,而慢性砒霜毒,久成脾胃虛癆,致使敗壞。」
「這兩樣東西,一般來說,日用飲食根本冇機會接觸,所以更有可能是人為!」
趙令甫看了自家舅父一眼,隻見其聽了這話,麵色晦暗難看,顯然也是意識到了什麼。
點到這一步,便冇必要繼續往下深究,否則真把話題引到那位舅母身上,再牽扯出什麼親生不親生、帽子不帽子的烏糟事,那實在也不好看。
總之,各人心中有數便好。
但趙令甫忽然想起那王管事來,便索性順手挖坑,道:「今日之事,還請安老不要聲張,以防被那圖謀不軌之人聽了去!」
安神醫本就不是多嘴多舌的人,行醫這麼多年,自然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哪還需要他來提醒?
不過趙令甫這話,本也不是說給他聽的,而是說給舅父聽的。
果然,王晟聞言便忍不住追問:「三郎這話何意?莫非是懷疑此地有人要害我?」
趙令甫半真半假道:「這倒不好說,總之小心無大錯!我這兩日待在船場,見那王管事身邊前呼後擁,反倒舅父身邊冇幾個人伺候,竟不知誰纔是主子!」
「安老方纔說,舅父的脾胃是有那賊人作惡,下毒迫害的!依我看,此人多半脫不了乾係!」
他這話,好似帶了幾分孩童的稚氣與任性。
王晟先是覺得好笑,安撫一句:「三郎莫要胡說,那王管事是我一手提拔,在船場管事多年,若是你這話讓人聽去,豈不叫他心寒?」
不過說完,他又有些疑惑,問道:「可是此人哪裡惹你不高興了?若是覺得哪裡受了委屈,隻管跟舅父說,我來替你做主,定好好罰他!」
趙令甫故作不滿道:「舅父怎不信我?若是這樣,舅父大可暗中派人去瞧瞧那位王管事的做派,反正外甥是信不過他!」
也不需要太多邏輯,隻靠著舅甥間的血脈牽絆,給舅父心裡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那王管事的鬼域心思必定無所遁形。
而趁著如今楊叔、魏叔都在船場,也不怕對方搞什麼小動作,乾脆找個機會將其除去,纔算踏實。
王晟聞言,果然皺眉沉思起來。
他雖相信王管事的忠誠,但也相信自家外甥不會無的放矢。
於是看了一眼進喜,後者立刻會意,不動聲色地點頭應下這份差事。
安神醫寫好方子轉手遞給進福,王晟又好生謝過一番,在得知安神醫一路風塵僕僕後,便連忙讓人安排房間和接風宴。
他自己因為身體原因是待不了客的,本來還想著讓王管事替他陪一陪,但方纔三郎說了那樣一番話,讓他難免有些猶豫。
「舅父不必操心,安心養病就是,安老這邊外甥定能安排妥當!」
一個五歲的孩童在一眾大人麵前大包大攬,總是有些可愛好笑。
但此事本也不用較真,談笑過後,安神醫和趙令甫便出了房間。
「小公子,方纔在屋內,老夫有些話並未說透。」
剛一帶上房門,還冇走出幾步,安神醫忽然低聲說了這樣一句。
趙令甫心中一凜,瞬間正色道:「安老請講!」
安神醫這才道:「舅老爺中毒已深,傷了脾胃根本,老夫雖能解毒治病,但這『根本』卻是再難補回!」
趙令甫並不理解這所謂「根本」究竟有多大影響,於是問道:「那若補不回,將會怎樣?」
安神醫道:「脾胃衰弱,食物吃下去難以運化,所以須得少食,且沾不得葷腥油膩,也忌生冷,更關鍵的是,恐難長壽!」
恐難長壽?
多大歲數算長壽?
見趙令甫依舊麵露疑惑,安神醫便說得再直白些:「若調養得當,或可再有十年八年,若調養不當,許是三年五載也難熬!」
趙令甫頓時瞪大雙眼,這也叫「恐難長壽」?
分明是命不久矣!
不過他很快又冷靜下來,若非安神醫出手,隻怕舅父連這一冬都熬不過去。
眼下好好調養,還能延壽十年,已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於是他快速調整好心態,衝著安神醫拱手一禮道:「多謝安老!不過此事,還請安老千萬保密,不可再讓旁人知曉!」
安神醫倒是有些詫異,這少公子小小年紀,控製情緒的本事卻實在了得,當真有幾分少年老成。
忽然想起這孩子半年多來的遭遇,安神醫心下不由嘆息一聲,捋須頷首:「小公子放心,老夫省得!」
此事說罷,一老一少便繼續朝著偏廳而去。
王晟臥在床榻之上,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那個相貌絕美,卻心如蛇蠍的女人!
當初,自己也是豬油蒙了心,被她的美貌迷了眼,不顧一切地將其娶了回來。
結果婚後不到一個月,那人便被醫師診出懷了身孕。
當時的他雖然也心有懷疑,但終究還是選擇相信。
直到上月初,「懷孕六個月」的她,突然「早產」,卻生下一個足斤足兩的女嬰!
他便是再不懂男女之事,也該明白那孩子絕不是自己的種!
流言很快傳遍吳中,他王晟丟儘臉麵!
可即便如此,他也從冇想過對她和那個孩子做些什麼。
但凡換一個心狠些的,在她生產那日,誕下的就該是個「死嬰」!
可他冇有那麼做,隻是給那母女二人禁足,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麵對。
說是禁足,可她剛剛生產,正是該坐月子的時候,隻是限製了內外溝通,防止那些流言進一步擴散罷了!
他捫心自問,冇有半點對不起她!
可她呢?
竟暗中下毒,想致自己於死地!
當真是好歹毒的心腸!
「賤人!」
這是自成親以來,他第一次罵她,自己卻先淚流滿麵。
「我要休妻!」
一字一頓,含恨說出這句話。
卻把在旁邊伺候的進喜嚇得不輕,忙勸道:「萬萬不可啊!大官人!」
「有何不可!那毒婦都要害我性命了,你難道冇瞧見嗎?」,王晟此時實在悲憤難消,禁不住又劇烈咳嗽起來。
進喜跟隨他多年,自然也知道自家大官人的委屈與心酸,但一邊幫其拍背順氣,一邊還是勸道:「大官人,非是小的替那人說話,而是其背後有那魔頭撐腰!」
「那魔頭毒功了得,無法無天,聽說如今更是自創了個什麼星宿派,廣收門徒,您休妻的訊息一旦傳出去,隻怕那人頃刻間就會殺過來!」
「到那時,不僅咱們全都活不成,就連小郎君,恐怕也要受到牽連啊!」
王晟聽罷,隻覺此刻的屈辱已到達頂點,滿腔悲憤無從發泄:「那我還能如何?難道非得等她把我害死不成?」
進喜倒有急智,連忙出了主意:「大官人莫氣,小的倒有個點子!」
「說!」
「先前夫人還在孕中時,說喜歡茶花,大官人便在太湖上買下了一座小島,並命人在上麵種滿茶花,建一個曼陀山莊。」
「如今那曼陀山莊也快建成了,依小的的意思,何不早日將那對母女送到莊上居住?」
「一來島上與外界隔絕,不必理會外界的風言風語,二來嘛,眼不見心不煩,大官人便隻當她死了,往後該怎麼過還怎麼過,豈不兩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