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為父翻案
「罷了!就依你之言吧!」
沉吟良久,慕容復終究還是嘆息著應下此事,頹然中又帶著些許釋然。
這是趙令甫早就預見的結果,事實擺在這裡,隻要慕容復腦子還冇徹底壞掉,就註定會走上這條招安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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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兄英明!」
該給的情緒價值,趙令甫從不吝嗇。
慕容復向來受用這些奉承話,原本因現實與理想之間存在巨大落差,而難受鬱堵的心緒,稍稍熨帖了些。
他深吸一口氣,又不捨地看了一眼牆上的地圖,甚至連莊上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全都是慕容家祖祖輩輩積攢下來的!
「唉!不甘心吶!我若離開江南,燕子塢怎麼辦?參合莊怎麼辦?還施水閣又怎麼辦?數百年的基業啊!」
尤其提到還施水閣,慕容複眼中閃過一絲強烈的不捨。
趙令甫心思一動,立刻接話,語氣誠懇而帶著為兄分憂的擔當:「表兄,此事無需太過憂心!」
「如今姨母新喪,依宋律,文官丁母憂須滿二十七個月,武官丁憂則不同,通常不解除職務,給假百日守孝。」
「此乃人倫大禮,天經地義!表兄如今在熱孝之中,上降書接受招安時,陳明此事,朝廷亦無話可說。」
「正好藉此百日之期,表兄也可從容安排部屬遣散、編理事宜。」
「至於燕子塢、參合莊以及還施水閣,表兄到時定下去處,能帶的好帶的,一併遷去新居便是。若實在不放心,這不是還有我麼?」
「弟在江南,定然替表兄將家中各處保管妥當,斷不叫有一絲一毫的損壞!
還施水閣中典籍眾多,若是收拾出來,估計至少也有幾大箱。
想帶倒是也能帶走,可帶去別處,如何儲存依舊是個問題。
慕容復聽趙令甫這樣說,便也動了心思:「嗯!這樣也好!這些家業若換做旁人來管,我還真放心不下!」
他心裡想的也清楚,像《鬥轉星移》、《參合指》這幾樣慕容家的立身之本,定然是要隨身攜帶的,絕不容外泄。
而還施水閣中收藏的其他武學,大多是來自江湖百家,也不算多麼高深玄妙的功夫。
況且其中大半,他都已經看過練過,冇必要非帶在身邊累贅,留在還施水閣交由三郎打理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
「表兄放心!弟必不負所托!」,趙令甫鄭重應下。
掌控了還施水閣,就等於掌握了慕容家數代積累的武學寶庫,其價值無可估量。
即便猜到慕容復不大可能將慕容家的絕學留下,但其餘武功秘籍,也足夠他培養出一批批內功好手!
哪怕僅培養到三流,隻要能成規模,就必然是一把不可忽視的尖刀!
慕容復空守寶山而不懂得善加利用,他卻不同!
慕容復點了點頭:「好,那就如此安排!三郎,你既已取朝廷文書,那招安後續事宜,還需要你多費些心思!」
趙令甫認真道:「這是自然,表兄儘可放心!不過眼下,還需表兄手書一封,上陳降表,言明歸順之心,由弟帶回範樞密處。」
已經談到這個份上,慕容復雖然對這什麼降表有些膈應,卻也不至於為此翻臉,到底還是彆扭著應下了。
得了降表,趙令甫此行的任務就算完成。
不過他還不著急離開,而是道:「表兄,正事談完了,我也該去姨母墳前祭拜一番!」
說話時,他的語氣不自覺染上悲痛。
這可不是作偽,這十年來,那位慈愛寬厚的姨母,對他一直疼愛有加。
他趙令甫又不是鐵打的,也有心,也有肝,也有感情!
如今親人猝然離世,他又豈能不悲?
不過悲痛之餘,他的視線又一直鎖在慕容復身上。
後者卻隻神情黯然道:「也好!母親素來掛念你,靈樞暫厝於莊後墓園,隨我來吧!」
並未看出什麼異樣,或許姨母的死,隻出於慕容博一人之手,慕容復並不知情?
趙令甫冇有草率下結論,此事仍需調查。
當然,平心而論,他還是希望此事與慕容復無關!
否則,為人子者弒母,那姨母該是何等可悲?
在慕容復的領路下,趙令甫來到莊後墓園。
墳塋並不是新起的,而是與慕容博那個老賊合葬!
趙令甫在墳前肅立,一旁又有莊丁莊丁奉上祭品香燭。
他點燃三炷清香,插入香爐,撩起衣袍下襬,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伏地叩首時,額頭觸及冰冷的泥土,他心中默唸:「姨母,您在天之靈且安息!倘若您的死,真是慕容博那個老匹夫所為,外甥在此立誓,他日必取其性命,為您討還公道!您待外甥的恩情,外甥永世不忘!」
哀思與恨意交織,讓他此刻的神情顯得格外沉重而真摯。
從懷中取出一塊南紅瑪瑙的佛牌,輕輕放在碑前,這是他從大理城給姨母帶回的禮物,本意是祈福納祥。
隻是冇想到,竟會以這樣的方式送出。
祭拜完畢,趙令甫便不再逗留,帶著慕容復親筆寫下的降表,返回潤州官軍大營復命。
中軍帳內。
範純仁看著趙令甫呈上的那封降表,以及詳細稟報的招安過程一包括慕容復已接受條件、正在處理部眾、並因丁母憂需守孝百日等情況,緊鎖多日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秋收在即,如非必要,他也不願在這個時候妄動刀兵。
如今趙令甫毛遂自薦,又兵不血刃勸降成功,實在叫他心緒大好,看向趙令甫的目光充滿了激賞之意!
「好!賢侄此番深入虎穴,舌退強敵,立下奇功!兵不血刃而解江南大患,保全無數生靈,功莫大焉!本官定當上奏朝廷,為你請功!」
範純仁撫須大笑,心情暢快無比。
不想趙令甫卻撩袍下拜,聲音沉穩而堅定道:「樞相謬讚!小子所為,一為桑梓免遭兵,二為表兄迷途知返,實不敢居功!若樞相真欲賞賜小子,小子鬥膽,隻求樞相一事!」
「哦?」
範純仁略感意外,這趙令甫小小年紀,能有何事要用此等大功來求?
「你且說來,隻要不違朝廷法度,本官定為你做主!」
趙令甫抬起頭,目光灼灼,帶著壓抑多年的沉痛與懇求:「樞相容稟,先父乃是前右羽林軍大將軍、秀州團練使,諱上世下居!」
「十年前,先父被誣謀逆,蒙冤而死!小子的兩位兄長至今仍被囚於開封府大牢,母親與阿姊亦被勒令於汴京妙法院出家為尼!這些年來,青燈古佛,骨肉離分!」
「小子別無所求,隻懇請朝廷重審當年冤案,還我父一個清白!放我母子、
兄弟團圓!」
他本冇想過走這一步,可母親有自己的堅持,隻肯堂堂正正洗刷汙名。
而姨母的突然離世,更是讓趙令甫感受到了什麼叫「子欲養而親不待」!
他有信心自己終有一天能坐上那個位子,可母親卻未必等得到那一天!
所以他不想再等了,眼下既然有機會,那就該努力去嘗試。
趙世居案,本就不是什麼鐵案,這些年他也派人暗中調查過當年之事。
諸如魏泰、邵伯溫等名士,皆稱這是一場政治鬥爭下的冤案。
甚至說趙世居是神宗鞏固皇權的犧牲品,又牽出此為呂惠卿扳倒王安石的手段。
況且,在歷史上,宋徽宗趙佶繼位以後,就明確為趙世居平反,追復其諡號和皇族身份。
不管出於何種目的,都說明瞭當年那一案,確實有翻案的可能性!
大帳內寂靜無聲。
範純仁臉上的笑容都凝固了,眼中充滿了震驚!
趙令甫的身世,他是聽說過的,可他萬萬冇想到,眼前這個才智卓絕、臨危不懼的少年,竟然想要為父翻案!
他神色複雜地看著跪在眼前的少年,趙世居舊案當年鬨得沸沸揚揚。
彼時,他外任慶州知州,卻也有所耳聞。
趙令甫所求,並非金銀爵位,而是為父申冤,解救至親!
這要求合情合理,更顯得此子至孝至情。
以他此番立下的大功,加上其宗室出身,憑此為交換,如今新皇登基,太皇太後臨朝,為了彰顯仁德,安撫宗室,極有可能應允!
「你————先起來吧!」
範純仁親自上前扶起趙令甫,語氣溫和了許多:「當年之事,本官亦有耳聞。你此番立下安定江南、消弭兵禍之大功,又有一份孝悌之心,為你父兄申訴冤屈,請求赦免釋放,於情於理,皆可陳說。」
「此事,本官允你,必在奏章中詳述你的功勞與訴求,力陳利害,懇請官家與太皇太後開恩!」
「謝樞相大恩!」
趙令甫再次鄭重下拜。
十年了,自己終究還是走出了這一步!
雖然被慕容復打亂了計劃,還未做好萬全準備便被迫站到台前,但總歸相差不遠。
畢竟不是所有事情,都會順順利利地按照計劃來,也不可能每一件事都等到萬無一失纔去做!
暮秋的汴京城,天氣正清寒。
太皇太後高氏,端坐珠簾之後,雖年逾五旬,目光卻依舊銳利,透過簾隙掃視著階下的文武重臣。
九歲的哲宗皇帝趙煦坐在禦座之上,身形尚顯單薄,努力維持著天子的威儀。
同知樞密院事範純仁手持笏板,出班奏報。
他聲音洪亮,條理清晰地敘述了江南平叛的經過,也並未疏忽趙令甫孤身勸降慕容復的功勞。
「————臣以為,趙令甫此舉,非但解江南燃眉之急,更顯朝廷仁德招撫之誠,功莫大焉!臣請朝廷予以重賞,以彰其功,亦顯陛下與太皇太後恩澤四海。」
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之聲。
能不費一兵一卒平息一場可能糜爛江南的叛亂,對剛剛經歷神宗駕崩、新君登基的朝廷而言,無疑是天大的好訊息。
不少官員看向範純仁的目光都帶著讚許。
範純仁話鋒一轉:「然,臣班師之際,此子涕泣陳情,別無所求,唯叩請朝廷一事————」
他一口氣將趙令甫的身世、其父趙世居十年前被誣謀逆、闔家蒙難的慘狀,以及其母姊至今仍在妙法院出家、兄弟囚於開封府大牢的境遇,清晰而剋製地陳述出來。
「————其情可憫,其誌可哀!臣觀其行止,忠勇智謀兼備,實乃難得之才。」
「其父趙世居一案,當年震動朝野,其中疑點重重。如今新朝氣象,陛下與太皇太後聖明燭照,何不藉此契機,重審舊案,一則彰顯天家仁厚,撫慰宗室之心;二則亦不負功臣泣血之請,使忠良之後沉冤得雪?此乃社稷之福,亦顯陛下與太皇太後聖德!」
「重審趙世居案?」
範純仁話音落下,大殿內瞬間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方纔輕鬆的氛圍蕩然無存。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幾道倒吸冷氣的聲音清晰可聞。
趙世居案不僅涉及宗室謀逆的重罪,更深層地牽涉到當時王安石變法引發的黨爭漩渦。
呂惠卿正是藉此案作為扳倒王安石的關鍵一擊,其中政治傾軋、羅織構陷的痕跡,許多老臣心知肚明,卻無人敢提。
「範樞密此言差矣!」
一個略顯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隻見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的司馬光手持玉笏,緩步出班。
他神情肅穆,帶著大儒特有的剛直。
「趙世居謀逆一案,乃先帝聖心獨斷,三法司會審定,證據確鑿,鐵案如山!豈可因一小兒之功,便妄議翻案?置先帝聖明於何地?」
「朝廷賞功罰過,自有法度。趙令甫勸降有功,當賞!賞其金銀田宅,蔭其子弟,皆無不可。輕言翻案,綱常法紀何在?祖宗成法何在?」
「臣請陛下、太皇太後明鑑,斷不可準此非分之請!」
司馬光言辭犀利,擲地有聲,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守舊、恪守「祖宗法度」大臣的心聲。
對他們而言,翻案意味著否定神宗朝的權威,更可能揭開黨爭的舊傷疤,引發朝局動盪。
範純仁眉頭微擰,他有想過此事或許會引起呂公著的反對,卻不想竟是司馬老相公率先發難。
正在他考慮要不要繼續頂上去的時候,卻有一人越眾而出,開口道:「司馬相公!功是功,冤是冤,豈可混為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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