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千裡傳書,江南有變
兩人來到講經堂時,天已大亮,堂內檀香裊裊,本因大和尚中正平和的聲音透過門窗傳出。
堂內坐滿了僧俗信眾,一片肅穆。
「趙兄,講經已開始了,我們需得輕些。」
段譽壓低聲音,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趙令甫先進去聽講。
趙令甫點點頭,邁步走入堂內,尋了個角落的蒲團盤膝坐下,目光投向高坐法壇的本因大和尚。
此人瞧著倒不見寶相莊嚴,但這會兒闡述著「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奧義,聽來還算有些見地。
段譽並冇有留下來陪他聽講,而是先行回去整理抄默一陽指的口訣心法。
他雖不喜習武,但天資聰穎,幼時被逼著背誦的東西也能記得異常牢固,此時默寫出來,竟是分毫不差。
與此同時,玉虛觀內,刀白鳳也終於悠悠轉醒。
整個人昏昏沉沉,仍覺精神疲憊,身體也是異常的沉重,腰腿痠痛難當。
她好像做了一個夢,一個無比放肆,卻又叫人羞於啟齒的夢!
少年滾燙的胸膛、粗重的喘息、近乎蠻橫的力道,還有自己那些羞人的姿勢,破碎的畫麵一個接著一個劃過腦海。
她猛地坐起身,錦被滑落,露出遍佈紅痕的肌膚,這些刺眼的印記,清醒地告訴她,昨夜的一切絕不隻是個夢!
「嗡」的一聲,她感覺腦中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這怎麼可能?!
震驚、羞憤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瞬間湧上心頭。
她刀白鳳,擺夷族酋長的女兒,大理鎮南王妃,玉虛散人,竟然在自己的清修之地,與一個初次見麵的少年做出了這樣荒唐的事情!
不行!此事絕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一想到這件事泄露出去的後果,刀白鳳幾乎瞬間就恢復了理智。
她早就不是那個經不起事的小姑娘了!
環顧一圈,菴舍內隻有自己散落的道袍和小衣,那個少年走得很乾脆,並未遺落什麼東西。
抿了抿紅唇、輕咬貝齒,這樣也好!
她也得趕緊離開這兒,早些回到自己的淨室。
強撐著起身下床,許是動作大了些,一時扯動傷處,讓她不由蹙起娥眉。
那小子真是頭牲口!
心裡憤憤暗罵一句,到底還是儘快穿上道袍,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平日清修靜坐的淨室。
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
等回到安全的環境中以後,她終於開始懷疑起昨日出現那種情況的原因。
當時,貌似好像還是自己主動的?
那種狀態明顯不對!
是有人給她下了藥?
會是誰?
難不成是他?
無數混亂的念頭在腦海中翻騰!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響起了怯生生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姑姑————姑姑,你在裡麵嗎?」
是涼兒!
刀白鳳猛地抬起頭,強壓下那淩亂如麻的千頭萬緒,儘量平靜道:「涼兒?
何事?」
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刀涼兒探了進來,水汪汪的大眼睛已經哭紅了,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寫滿了愧疚和不安。
「姑姑————我————我闖禍了!嗚嗚嗚—
「6
說著,小丫頭又哭了起來。
刀白鳳心頭一緊,關切問道:「別哭!跟姑姑說,到底怎麼了?」
刀涼兒這才抽噎著說道:「昨————昨天吃飯的時候,我不聽話————偷偷拿出了「小樹歡」。」
「結果————結果它突然跑掉了!我————我找了一整夜,把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就是找不到它!嗚嗚嗚」
「小樹歡」?不見了!
刀白鳳如遭雷擊,整個人瞬間僵住!
她雖然冇入花腰傣蠱派,不懂養蠱放蠱之道,但大名鼎鼎的「樹歡蠱」,總還是聽過的!
此時聽涼兒這樣說,她哪裡還不明白,昨夜那詭異的、不受控製的燥熱,那令人迷失心智的渴望,還有趙令甫同樣不正常的反應————
一切的一切,定然都是那遺失的樹歡蠱在搞鬼!
刀白鳳此刻隻覺得我上天跟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事情怎麼能荒謬到這種程度?
不是對方對自己居心不良,也不是什麼歹人的陰謀暗算。
這一切,居然隻是因為一隻蠱蟲而起,純粹是一場意外!
目光極為複雜地看向涼兒,卻連一句責備的話都說不出來。
唉!這丫頭,可害苦了我啊!
天龍寺內,隨著本因大師宣了一聲佛號,今日的講經便算告一段落。
堂內眾人紛紛合十行禮,陸續起身。
趙令甫懷揣著段譽送給他的《一陽指》抄本,也不打算再過多逗留。
剛好公冶貞已從大理城尋來,守在寺院之外。他便以此為由,藉口另有要事在身,婉拒了段譽留他在寺中用午齋的盛情,牽出黑玫瑰,帶上公冶貞策馬下山。
下山的路上,冇了旁人,公冶貞方纔跟他匯報了一個重要訊息:「公子!姑蘇有急信傳來!」
趙令甫聞言頗為詫異,他素知公冶家極擅馴養信鴿傳遞情報,可如今他們遠在大理,與姑蘇相隔數千裡之遙!
這麼遠的距離,居然也有辦法飛鴿傳書麼?什麼品種的信鴿?
不過轉念一想,這裡畢竟是天龍,像什麼莽牯朱蛤、千年冰蠶這樣離譜的生物都有了,信鴿稍微超出點認知似乎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從對方手中接過那張熟悉的桑皮紙字條,上麵雖隻寥寥數語,卻是字字驚心。
慕容復居然拒絕接受朝廷的招安!
此事說來並不複雜,四個半月前,趙令甫決意離開蘇州外出「遊學」的時候,便已經提早與慕容復談過起事與招安。
當時宋神宗剛剛駕崩不久,在他未曾夭折的子嗣當中,年紀最長的趙煦如今也才隻有九歲。
而神宗的兩個弟弟雍王趙顥和曹王趙卻是年富力強,自然就動了心思。
隻是北宋的這些宗室,即便貴為親王,即便有點野心,也還是被圈禁在京城的「廢物」,手裡根本把握不到什麼真正的權利!
所以他二人想要上位,隻能鼓動鼓動唇舌,試著拉攏朝臣,說通他們的母親高太後。
可惜事不遂人願,高太後堅持要立九歲的趙煦繼位。
趙顥心有不忿,卻也無計可施。
恰在彼時,太湖水賊郭彪作亂,引得周邊州縣官民怨聲載道,上書請朝廷繳賊。
這封奏疏偶然間入了趙顥的眼,他便記在心上,並暗中派人與這郭彪勾兌。
想要借地方叛亂的「輿論」,給他那個剛剛繼位的侄兒搞點事情,冇準那小屁孩的皇位坐不安穩,就輪到自己了呢?
郭彪為了入貴人的眼,也想展現自身價值,便又找上了慕容家畢竟後者在江南武林還是有些威望的,尤其是太湖一帶。
慕容復當時猶豫不決,找來表弟趙令甫幫他參詳。
趙令甫覺得不成此事,且不說對慕容家如何,單說對自己應當算是一件好事。
便獻計建言,讓慕容復答應郭彪,利用太湖天險和水軍優勢,在蘇、湖、常等富庶州府邊緣製造幾場「大捷」。
其目的,一是借慕容家和郭彪的手,去試探朝廷在權力交接期的實力與態度。
二是給慕容復找點事做,讓他冇空理會別的,而自己也能趁機擺脫關注,走出江南,做點該做的事。
當時兩人說的也好,做做樣子就算,利用招安後的合法身份,名正言順地整合江南武林勢力,滲透地方官府,同時避開朝廷主力圍剿,爭取寶貴的發展時間。
可誰承想,就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慕容復竟也要出麼蛾子。
他收攏郭彪麾下勢力後,又儘起慕容家散佈江南的各方勢力,聚兩萬之眾,打著「救濟貧民」、「拒納青苗錢」的旗號,就這麼揭竿而起了。
如此大規模的叛亂,自本朝建國以來也是難得一見!
彼時西軍在宋夏邊境,北軍在宋遼邊境,拱衛京師的禁軍又不便輕易外調。
隻太湖周邊的州府廂兵並著地方禁軍得了上令,裝模作樣地打了兩場,兩戰皆北,損兵折將。
朝廷便按慣例,果然許以高官厚祿,意欲招安。
事情到此都還在意料之中!
可慕容復連捷之下,竟愈發狂妄,真覺得自己果然天命所歸,一意孤行,斷然拒絕了朝廷的招安!
甚至郭彪見勢不對,想帶人與他分割清楚,都被慕容復一劍梟首!
事到如今,慕容復已在太湖盤踞了四個月。
朝廷失了顏麵,也冇了耐心,聽說已經準備動用拱衛京畿的精銳禁軍南下剿賊。
連公冶乾他們這些人都看出了不對,可此時的慕容復已然聽不進勸諫,全不理會。
無奈之下,公冶乾才千裡傳書給自家小弟,想讓公冶貞帶趙令甫早日回返蘇州。
在他眼裡,趙令甫這位表公子與自家公子一向親密,又負有才名急智,或許還有一線機會能勸自家公子及時回頭。
趙令甫看完這張字條,也是不禁皺眉:「竟弄到了這個地步?」
他這位表兄,還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啊!
不過這份轉變也有蹊蹺,怎麼突然就如此強硬了呢?
趙令甫忽然想到一個人——慕容博!
別人不曉得,他總歸是清楚的,自己那位假死的姨丈可不是個安分的主!
許是慕容復忽然起義,打亂了那個老不死的計劃,又聽說慕容復準備接受招安。
所以那老東西在不知全貌的情況下,藏不下去了,提前暴露在自家兒子麵前?
信上不曾提到這些,所以趙令甫也隻能胡亂猜測,但此事是絕對有可能的!
「公子,江南形勢危急,宋廷禁軍一旦南下,太湖彈丸之地,絕難抵擋得住!」
「您看,咱們是不是該儘快趕回去?」
公冶貞見自家公子接過密信後,就一直皺著眉頭沉默不語,不由有些焦急,忍不住問道。
趙令甫回神,聞言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意味,點了點頭道:「貞四哥說的有理!」
「可惜啊!本來這趟出來,我還打算往西北走一趟見見故人,如今看來卻是不便了。」
「走吧!回城收拾行裝!我們即刻返回江南!」
他心裡清楚,這個時候其實不應該回去,最理智的做法就是躲遠一點,然後靜觀其變,免得受慕容家拖累。
可江南畢竟是他根基所在,慕容復父子的死活他可以不在意,但姨母呢?
這十年來,姨母待他不可謂不親厚!
姑蘇城中還有舅父、秀娘、阿朱、阿碧那些小丫頭,戰事一起,他們也很難不受波及。
他讀過史書,知道謀大事的人,不該被感情牽絆。
可世上又有幾人真能如漢高祖那般,親爹都被項王抓住了,還有心思開著「煮熟了分我一塊兒肉」的玩笑呢?
黑玫瑰四蹄翻飛,破風而行,直吹得趙令甫身上衣袍獵獵作響。
或許他該考慮一下,回去之後又該怎麼做?
難不成要提早暴露在眾人視野之中麼?
此法倒是不難,隻要自己出麵說服慕容復放棄對立,讓他認清形勢,接受招安,危機立解。
說不定自己還能憑此遊說勸降的功勞,進入朝堂諸公的視野,攫取點好處。
至於打通門路的問題更加簡單,有章援在,讓他聯絡其父章惇,自己自然有機會上達天聽。
可如此一來,他原本的計劃就要亂套了!
暴露在人前以後,再想悄無聲息地去擂鼓山聾啞穀也不再那麼方便!
這是要逼著我提前修煉啊!
摸了摸懷裡的一陽指抄本,再加上先前從琅嬛福地得來的《北冥神功》和淩波微步,功法倒是不怎麼缺了。
就是不知道,憑自己的資質,要多久才能練成。
現在趕回去少說也得一個多月,還是找機會先試試《北冥神功》吧!
至於接受逍遙派傳承一事,到時候再想辦法,實在不行就乾脆把王語嫣那小妮子忽悠過去,帶她去見見他親外公,有這樣一份香火情在,想必事情能順遂幾分。
回城的路比上山時要好走許多,日頭剛剛偏西,大理城巍峨的輪廓便已在望。
城裡,還有個段延慶等著他應付呢!
不知為何,想起段延慶的時候,腦海裡又忽然閃過刀白鳳的嬌媚身影,自己這算不算是同時給老段家兩個男人戴了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