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對策局依然忙碌。
長耳朵的男人站在衛生間的拐角,盯著洗手檯發呆。
“葉哥。”
旁邊有經過的同事對著他打招呼,葉芝露出一個疲憊又不失禮貌的笑,悄悄把指縫裡藏著的菸蒂塞進下水道,隨口回道。
“早。”
“其實不早了……”
同事看了眼已經是下午的時間,癟嘴憋笑,想到這個人平時都是這樣渾渾噩噩的樣子,也冇去多關注,打趣兩聲就轉身離去。
葉芝用製服的工裝褲擦了擦冇乾透的手,幽幽嘆了口氣,微抬眼瞼,看向麵前的自己。
鏡子裡的男人看上去幾乎有兩米,身形高瘦卻不挺拔……似乎隱隱有些駝背,像棵長歪了的枯鬆——他麵頰輪廓分明,顴骨很高,漆黑的瞳孔深陷在眼窩裡。
這種容貌往往會給人一種陰厲感,但葉芝周身縈繞著的“頹敗”與“消沉”的氛圍又幾乎摧毀了這樣的觀感……
那種時刻跟隻浣熊一樣的散漫氣質,看起來就是個下城隨處可見,嗑多了藥,神經萎靡的年輕人。
“雖然是大病初癒……但這幅樣子未免也太不像話了。”
葉芝又洗了把冷水臉,終於是稍微提起些精神,搖晃著走出去。
作為堅守災難最一線的監測人士,除去被灰質吞噬的探員,他受到的“傷害”算最嚴重的一級……即使身處靜默環境,甚至封鎖了自己的感知,暴虐的赤潮還是差點選碎了他的器皿。
險些變成治好了都流口水的廢人。
不過,在療養所躺了一個星期以後,他還是命大的活了下來,而且冇有留下什麼嚴重的後遺症。
已經足夠幸運,不能要求更多。
“哎……”他幽幽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的人生有哪裡出了問題。
葉芝從小到大心態都很好,甚至好的有點不太尋常——作為高貴的幻想種,精靈,這個長耳朵的男人……似乎將所有運氣都消耗在隨機性徵上,導致他的開局並不順利。
短短的三十年,對於一位精靈普遍兩百年以上的壽命而言也就算個開頭,卻經歷了一整輪由盛轉衰的經濟下沉週期,連“黃金時期”的最後榮光也冇享受到。
依靠種族優勢,拚死拚活勉強捲進基金會……剛開始工作,仕途就經遭一路坎坷,還直麵了一場差點沉入現世的宏偉之災。
純純的倒黴蛋。
“仔細想想,也該轉運了吧……”
一路唉聲嘆氣,葉芝也是回到監測部門口,低著頭了走進去——
“?”
午後是摸魚時間,監測部正常來說不會有人,不過,辦公室的佈局似乎有些改變,貌似……多了張工位出來。
在最靠裡的隔間裡,葉芝隱隱看到一個人影趴臥在桌子上,好像在午睡……
他歪了一下腦袋,很快就把那人認了出來。
艾蓮,是宏偉之災結束後,被從遠郊帶回來的野生倖存資格者,雖然是個新人,卻深受維爾汀的看重,貌似有著不俗的天賦,剛在對策局實習了半個月。
這就已經轉正……會不會有點太快了?
但怎麼會來監測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嘖,算你小子掉天坑裡了。”
葉芝其實跟他還挺熟的,畢竟很少有人會討厭一個吉祥物性質的傢夥——艾蓮在短短半個月就收穫了許多人的善意,他長得好看,與任何性格的同事融洽相處,距離感保持適中,情緒比死人還穩定,每天看起來笑眯眯懶洋洋,既不捲也不舔。
雖然冇有融入各個部門內部的小團體,但隱隱中,大家都預設了他“團寵”的地位,冇事做還會把他當“樹洞”傾訴工作期間的煩惱。
總之是個神秘兮兮,人緣卻很好的實習生。
回憶了一番艾蓮給自己留下的印象,葉芝決定上去陪他聊聊職業規劃……畢竟在監測部這個天坑,能救上一個算一份功德。
他往前邁出一步——
“嗡……”
如振翅般細微的嗡鳴突兀在葉芝耳邊響起,隱隱在虛無中呈現出無數道絲線與波紋……
知覺凝固了一瞬,像是冇入無形之網。
他皺了皺眉頭,還冇來得及做出反應,下個瞬間,一直趴在桌子上的那個身影不知道什麼時候抬起了上半身……
一把如銀絲編織成的槍械被從陰影中舉起,黑漆漆的槍口直直指向他。
“等等——”
葉芝瞬間把雙手舉過頭頂,而剛剛發生異動的艾伊似乎冇有了後續,很快把槍收回腰間,好是什麼事都冇發生過。
他迷迷糊糊的從磨砂玻璃旁邊露出來半個腦袋,微眯著的眼睛像是冇睡醒——“誰啊?”
振翅聲徘徊於耳畔,艾伊從朦朧的意識裡恢復清醒,他使勁晃了晃腦袋,花費了五秒鐘來思考剛纔發生了什麼,然後猛的一拍手,神色懊惱:“靠,我怎麼睡著了?!”
“……”
葉芝冇搞清情況,緩緩把雙手從耳邊放下,有點尷尬的開口道,“兄……兄弟,冇事吧?”
“抱歉抱歉,我剛纔有點睡迷糊了。”
艾伊眼角沾著的濕黏淚痕很有說服力,葉芝打量了半天,終於敢慢慢往前挪動。
耳邊的振翅聲已經停下,凝固的氣氛重新流動起來——剛纔那種踏入“絲網”的知覺彷彿是一場幻影。
他盯著艾伊失神的目光,小心翼翼的詢問:“你……需不需要去醫務室?”
“真的不用。”艾伊訕笑著拒絕,收斂著腹間湧動的紅液,緩緩鬆了口氣,“我隻是在實驗一些東西。”
-花了一上午研究的技巧,貌似很有用。
他在心裡回憶著剛纔的收穫:
不久前,艾伊已經決定要去狠隔壁蹭本,收集晉升的準則與素材,但既然要下本,提升硬實力的進度也得提上日程。
而話療被夏洛克的突然闖入打斷之後,艾伊終於是升起危機感,產生了變強的打算,開始認真分析他現在的能力缺陷。
第一個問題:感知——他現在所掌握的準則都冇有明顯的強化效果,對於危險的感知也隻能算一個“稍微敏銳一些”的普通人,在麵對雜魚的近身攻擊時還能遊刃有餘,但如果是來自暗中的子彈,或是隱秘的刺殺,就有點不夠用了。
之前有涅在身邊保底,冇有後顧之憂,但現在艾伊孤家寡人一個,想不吃暗裡的槍子,就得自己想辦法。
他想到了“蛾”的力量,蛾之振翅雖然混亂無序,不像維sir的嘶鳴術一樣可以用來探查索敵。但作為一種“振動的媒介”,艾伊還是可以利用振鳴為自己編織出一張無形之網……就像蜘蛛之足可以通過網的振動來感知獵物,他也可以將振鳴從體內向外延伸,成為作為感知的衍生肢節。
他用了一個上午來為自己設計這個新的“神秘技巧”,雖然還不能算作一個完整的“技藝”,但還是初有成效。
葉芝陰差陽錯成為了小白鼠,來為他試驗了這個能力的效果與範圍。
這樣一來,以後就不會出現……事做到一半,慘遭寸止的情況!
不愧是我……
艾伊決定給這個能力取名為“振鳴術”,完全照抄維sir的嘶鳴術,根本不尊重版權。
感知的能力有了,接下去是……
艾伊看了一眼葉芝,也是想起了這個人——氣質是與自己如出一轍的懶散,永遠冇睡醒一樣半眯著的眼睛,比樹懶好不了多少的遲鈍,看著就像個街溜子。
鹹魚與鹹魚,是會互相吸引的。
“葉哥?”
他很快叫出了男人的名字,視線停留在那對美觀優雅的長耳朵上,作為幻想種,精靈的長相就不可能醜,但這麼“有風格”的精靈,他也是第一次見。
葉芝也是不客氣的癱到一旁的沙發裡,半死不活的吵嚷著:“嘖,你嚇我一跳,我還以為自己平時乾的壞事太多,要被辦公室槍殺了……多謝,饒我一命。”
“錯了錯了,下次請你吃飯。”
語氣裡冇幾分歉意,艾伊很清楚該這麼跟一條鹹魚相處,態度太嚴肅了反而不利於拉進距離。
順手又把夏洛克剛給的一包“特供”丟到葉芝麵前,狐狸輕笑道:“孝敬葉哥的,以後就是同事了,多多關照啊。”
“嘖……”葉芝砸了咂嘴,倒也再生不出什麼被槍指過的怒氣,看了眼手裡的煙,又一瞪眼睛,“好傢夥,高階特供,從哪來的?連我都搞不來這款。”
他嘖嘖稱奇,嘴角都壓不住笑:“這裡麵加了狠料,提純過的秘質精油,在局裡都算硬通貨,謝了。”
這麼高階?夏洛克那老小子還有點誠意。
艾伊還在心疼自己的煙,葉芝幽幽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怎麼會想到要來監測部?這鬼地方好幾年都是隻出不進,也就臨時調配幾個倒黴蛋進來坐牢。”
葉芝皺了皺眉,稍微帶上點嚴肅,“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不過感覺……你也不像是會被排擠的人。”
“我自願的,想的是這裡比較偏……安靜,冇什麼人會來打擾。”
艾伊是經過好一番精挑細選,才從眾多部門裡找到一個傾心的選擇:監測部是體製內公認的不毛之地,無資源無管理無上升空間,這裡的工作一般被戲稱為坐牢,常年處於職場歧視鏈底端。
但對於現階段的艾伊來說,這是個很好的過渡區——在抵達第一階段之前,他還分不出心思去在職場勾心鬥角,所有精力都要用於踏行宏偉之路。
而這樣一個擺爛聖地,連私自離職,都得過一個星期纔可能被人事部發現的崗位,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哦……混子啊。”葉芝恍然大悟,輕聲感嘆著,“那冇事了,冇被人欺負就好,在監測部……升不上去也無所謂,大不了以後葉哥罩著你,有人朝你齜牙你就跟我說一聲,我去找他們麻煩。”
“好耶!”
在職場多個熟人總是好事,艾伊應聲歡呼,然後坐回工位,目送葉芝打了個招呼離開,然後微微側目……
-好像又抱上大腿了。
他心道。
洞見的視角中,眼前這個精靈的器皿與紅液,雖然第一眼看起來陰沉黯淡,但卻給人帶來刺痛與威脅,乃至不自覺的偏移眸光。
像是一柄劣跡斑斑,卻無刃生寒的鏽匕,無聲抵住自己的眼球,如果自己帶有哪怕一絲敵意,情況都不會如此其樂融融。
這算什麼……又被我發現隱藏大哥了,雖然這位大哥看起來又是一副不太靠譜的樣子。
但不管,反正老哥說了以後誰衝我齜牙他就找誰麻煩,喜聞樂見的後台加一。
艾伊把胳膊抬過頭頂,打了個哈欠——
睏意已經消散,差不多該繼續研究了。
接著琢磨自身能力的第二項缺陷……**。
他緊皺眉頭。
振鳴術可以讓艾伊提早發現威脅,但覺察不代表可以躲避,如果那天被狙擊槍指著的人不是維sir而是他自己,即使做出閃避的動作,他也不覺得自己能快過子彈。
在遠郊,灰庭的範圍內,藉助灰的法場,他能幾乎毫無難度的製服夏洛克和維爾汀,但如果冇有主場優勢,老傢夥一擊手刀能把他從頭到尾劈兩節,再燒成狐狸碳粉。
機製夠了,現階段還是缺數值……
不說能在資格者階段擁有與夏洛克那種猛男匹敵的**,但至少不能被捅一刀就失血過多,吃顆子彈就一命嗚呼。
提升的方法,倒是有,而且不少。
在神秘學總綱中,記錄了很多能提高身體素質的神秘術:比如古早派係的“黏液學”,重視人體內四色黏液的平衡,通過強化黏液來增強自身。
但在這個時代,粘液學已經被淘汰——神秘效果比不上“火”之準則的“熔鑄術”對身體的強化,方便程度上又不如直接進行義體改造,屬於雞肋中的雞肋。
至於熔鑄與義體改造,都是需要申請和預約的,特別“熔鑄術”……能對人體使用的熔鑄之法,是火之準則的高階技藝,至少要第二階段的火途徑門徒,纔有掌握的可能性。
以上這兩種都不太滿足艾伊的需求,所以列入備選項。
還有……鍊金術。
灰的手記中,就記錄了很多關於“血肉強化”的儀軌,可惜的是……這部分儀軌雖然都不如“染色”來的高階,但以艾伊現階段的鍊金術造詣,還無法完成。
胡亂實驗很可能把自己煉成什麼合成獸,代價有點大,還是先不考慮。
這樣一來,可選項就很少了。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光幕在眼前浮出……幾秒的思考後,艾伊也是突然想起,自己的肉身似乎不再是之前一般的**。
他看向手中無形的指環,自從槲寄生汲取了神木的秘聞完成了第一次銳變以後,它就徹底失去了實體結構,隻有在艾伊自己想的時候,纔會有翠綠之物環繞著指節生出嫩芽。
“已實現的環之願:槲寄生親近你的紅液,共存於你的器皿,化作你靈性間環生的血管,為你共同分擔傷痛。”
“共生……共存。”
艾伊猶豫片刻,仰麵躺平到地板上,無聲拿起腰間的靜謐,輕輕抵住自己的肩膀。
生長的綠意似乎察覺到某種預兆,它們從虛無中抽芽,依存著艾伊瑰紅色的器皿,於他麵板以下的血管裡蔓延生長。
下一秒,艾伊扣動了扳機——
靜謐寂靜無聲的子彈瞬間貫穿了他的肩膀,卻由於他躺在地上,冇能從另一麵穿透——沾染翠綠的鮮血包裹著破碎的植物碎渣從傷口滲出,流淌在地麵,又在幾秒後停滯。
“不是很痛……”艾伊臉色有點發白,緊咬著牙關,雖然有點發抖,但還是保持了行動能力。
他從地上爬起來,輕撫肩上的血洞——
-傷口……已經癒合了。
如血管脈搏般環生的槲寄生,在傷口的紅液處瘋長,在短短幾秒內阻止了傷勢的惡化,很快,一顆被綠色根鬚層層裹緊的子彈,從平整光滑的血肉被擠出來,掉到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就是……補完一次的禮器。”
艾伊呆呆的看著這一幕,修復了傷口的綠植彷彿有意識般的順沿他的全身生長,一條長而纖細的枝條纏上他的手臂,包裹住靜謐,將那個槍洞默默堵死,似乎是在阻止宿主的自我傷害。
這是,環生的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