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感覺,硬要去形容的話……
就跟滑鼠左右鍵被交換了一樣。
幾秒之後,艾伊手腳發軟,猛地蹲坐回地上,退出溶解的視角大口喘氣。
“咳咳,差點吐出來……”世界在眼前融化的眩暈感久久不能消散,他心有餘悸,“溶解……這太不可思議了。”
溶解術,真的就是將萬物看做溶質的視角。
在忽略了一件物品的具體形象,隻將其看做反應過程中的素材之後,留下的就隻有它的特徵與屬性——在鍊金術中,物相被分為水土氣火四大元素,還有數不清的分類與細綱……
然後,艾伊就得依靠這些理論,去摸索不同屬性之間的反應過程,中間試錯的步驟,光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總之,是一門很複雜的學科,久違讓艾伊回憶起上輩子學習高數材化的痛苦,幸好神秘知識可以直接用紅液的形式流入大腦,不需要抱著一堆厚書硬啃,否則會更加花費時間。
門扉在他眼前補充道:“在鍊金術的認識論裡,紅液就是萬物之基石:大禮池中流淌著的紅液,是液態的瑰紅哲人石。鍊金術所追求的變化,便是將有形之物溶解成“無形之質”,再將這部分尚仍渾濁的無形之質通過各種技藝轉化成純淨的紅液,創造紅液的技藝意味著能夠創生靈魂,象徵生命的誕生——這是觸碰神明領域的偉大權柄。”
“因此,鍊金術的道路也同樣能夠通達頂點,這是名為翠玉的道路——當你能肆意的提取、淬鍊、轉化紅液,直到徹底掌控了瑰紅哲人石的一切形態,你便成就了鍊金術的至高境界·哲人王,足以與宏偉者共話事的存在。”
“宏偉,到底是什麼?”這個詞語出現的頻率很高,艾伊忍不住問道。
“宏偉者,神秘的第五重階梯,攀升之路的頂點,漫遊於大禮池中的存世神明。如果能司握一項準則,便有可能加冕為司辰——厲害吧!”
畫完一個超級大餅,門扉繼續給艾伊洗腦:“所以,鍊金術很重要,要好好學習!”
“我懂啦我懂啦……”艾伊忍著頭疼,繼續翻看紅液中的秘識——
幸好,灰在這本密傳中還留下了許多“細節備註”,方便艾伊入門。
有了這些大佬筆記,艾伊或許很快就能將整篇鍊金術通讀完成,能夠獨立製造神秘物品也隻是時間問題——但想要將涅這種級別的機巧人偶進一步修繕完整,需要的不僅僅是理論,還有實驗與靈感。
這樣一想,總覺得不太對勁。
艾伊突然意識到華點——鍊金術,似乎並不和門扉說的一樣,是一門賺錢的技藝。
為了獲取鍊金用的素材,艾伊需要錢來買貨,還需要人來送貨……聖巢的研究員做實驗還可以申請經費,自己一個密教徒,冇有外部力量支援,全都隻能掏自己的小金庫。
他有點急了:“靠,這不純純的賠錢玩意嗎?”
門扉有點心虛:“起步可能會有點燒錢,但等你成了鍊金領域大師,財源肯定是是四麵八方滾滾來吶。”
“而且,鍊金術也不是單純的後勤技藝,有戰鬥力加成的呀,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改造自己的身體……還能強化器皿,提高天賦與攀升上限。如果你以後不想在攀升的關鍵環節被外人卡脖子,還是自己掌握核心技術比較好……”
果然,核心技術不管在哪個世界都很重要。
艾伊想了想,又追問道:“我不能找幾個專門研習鍊金術的門徒嗎?”
“你現在纔剛起步誒,哪來的門徒?而且,你可能對遠郊的人才儲備量有什麼誤解,這塊爛泥地裡長出來的野生天才,冒個頭就被基金會薅走了,留下的歪瓜裂棗,就算能覺醒資格,也都是大字不識一個的文盲,你指望他們去研究鍊金術?”
好吧,人纔不管在哪個世界也都很重要。
艾伊嘆了口氣,他終於知道從零開始拉起一個密教有多費勁:不僅得自身強大,還得有足夠的人脈,渠道,上升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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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他還不是完全的從零開始,即便擁有灰的遺產,前路看起來還是如此坎坷艱難。
這未免也太硬核了。
“神秘二代都這麼費勁,灰這個創一代到底是怎麼創業成功的?”
換一種說法——上週目的“我”到底是怎麼創業成功的?
“鬼知道……不過,灰的成功縱然令人感嘆,但也並非不可複製,你得有自信啊狐狸!”
今天的門扉特別有正能量,艾伊感覺自己雞湯都快喝飽了,但也不得不認可門的大道理。
“知識就是力量”,這句話在神秘學的語境中可不是一句激勵用的口號,而是可以窺見的確鑿事相。
神秘學者,可以用知識的力量解決近乎一切問題:創造與毀滅,殺戮與救亡,乃至徹底改造這個世界。
再跟我來一遍:芝士,就是,力量!
休息了幾分鐘,艾伊從眩暈感中脫離,重新進入溶解學的視角——這一次,他將目標鎖定了地麵上那道冷卻下來的法陣。
上麵顯示著一行標註:“煉成陣·等價之三”
猶豫片刻,他把腰間的匕首丟進了等價三角的中央——現階段的艾伊還無法直接操控物質,將現世的器具溶解成液態,必須藉助外物的幫助。
對於鍊金術的初學者而言,或許還需要用“坩堝”,“熔爐”一類的煉成道具度過前期,但是對於艾伊:眼前這個灰留下的三角,屬於相當高階的煉成陣,放著不用就浪費了……
引導紅液注入陣法的極點,調整“溫度”,“乾濕度”,操作聽起來複雜,其實就像把電飯煲的檔位調成“煮飯”一樣簡單。
接下來……
艾伊眼中流淌著黑化之法,溶解的技藝施加於目標物上。
“溶解學”
陣法中央,漆黑的短匕被一層薄薄的紅液包裹,從內部析出無數雜質與黑漿——隻是一個瞬間,匕首的主體便消融殆儘,除了一地鐵水和一攤汙黑的結晶,冇有任何東西留存下來。
凡物…溶解掉以後,好像什麼都不剩下了,那些鐵水和黑晶或許可以作為後續反應的素材,但終究冇有艾伊想要的東西。
其實,他是想從溶液裡麵尋找“準則”的痕跡,但很可惜,諸如此類凡物根本無法成為準則的容器,隻能禮器或是神秘物品中纔有可能容納準則。
他看向禮拜台下的涅和六號——在溶解學的視角中,組成兩具人偶的晶體中冇有任何雜質,純粹至極,閃耀著美麗的瑰紅之色。以艾伊半吊子的水準來看,已經完美無瑕。
想要進一步修補或是完成機巧少女,他的鍊金術造詣還差的太遠。
隻能慢慢來了。
也算是找到了一個長期的目標,艾伊幽幽嘆了口氣,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朝門問道:“鍊金術是涉及轉化的技藝,它能用來治療劣化嗎?”
奇怪的是,門扉冇有第一時間回答,它沉默了許久,纔在光幕上碼下一行黯淡的小字:
“如果鍊金術能夠治療劣化,這個世界就不會腐爛到這個地步……”
它突然變得嚴肅,那些光字開始一點點變得耀眼刺目,好像要把接下去的意義烙印進艾伊的器皿中:
“我希望你能理解劣化的成因,在這之前,告訴我,你對異化性徵瞭解多少?”
“性徵……”
艾伊抖了抖耳朵,下意識的把尾巴抓到手裡,“我隻知道,在巢都,異化性徵的發生率幾乎是百分之百,每個人的性徵都不儘相同,大部分是獸化,貓貓狗狗的會比較多。根據性徵的不同,人與人之間的差異也會很大,有時候幾乎像是完全不同的物種……”
門補充了艾伊不太瞭解的知識:“像獸耳、尾、毛髮這類附加在體表上的顯性體徵,從來都無法通過血統和基因來傳承……而那些原本生於幻想中的生物,也在紅池中得到應許的存有之證,化作真實存在的種族。”
“現在,我要告訴你一個已經被世界忘卻的真相——”
門把字號放的很大:“在聖巢,絕大部分智慧生命在大眾化的語境裡繼承了“人類”的身份,但自那場宏偉之變往後,純粹的“人類”其實已經滅絕了。”
“滅絕了……”艾伊一愣,怔怔追問道,“那我們是什麼物種?”
“心之準則的那位頂點隕滅之後,物種的概念也已經溶解殆儘,化作池中之液,如果要歸根究底地去歸納——大家都隻能被稱為“類人””
-類人?
對,類人。
門扉鄭重道:“無論你的上一代直裔擁有著什麼樣的身份,體內流淌著什麼樣的血液,在繁衍子代之後,這些東西都無法被完整的傳承下去。”
每個新生兒的性徵都是隨機的。
“胚胎髮育的過程,就像是在一片“原始湯”裡遊蕩,未知的生命方程作用在後生代的基因之序列上,將“人”作為主體,胡亂新增著各種各樣的隱形或顯性因子,所以,你能看見的每一個個體,或多或少都有著“人外”的部分外貌。”
即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董事和總管,他們也不能確保自己的子嗣會繼承到那一類特徵。
“所以,纔會有“宏聖巢泛種族互助聯盟”這種畸形派閥的出現——在血緣與基因都無法信任的巢,能夠建成“社群”的“人際紐帶”隻剩下利益關係。上城的每一家巨企或派閥,都是忽視了血緣,完全以利益為主體構成的共榮集團。”
“原來如此……”
艾伊怔怔道,他突然想起之前在網上刷到的新聞,關於性徵歧視與種族平等——
這幾年的巢,性徵平等的口號越喊越響,杜絕體外性徵歧視的活動也愈演愈烈。
但在大多數情況下,距離“人形”越遠的類人種就越容易被當做“野蠻”和“非人”的象徵,重度性徵種就是會遭遇到更加麻煩的處境,而輕性徵種很自然的就會得到友善的對待。
“慢慢的,失去了“心”的世界,就如那座曾被鑄起卻遭受詛咒的通天高塔,不斷被摧毀而再也無法修復,直到成為分化與紛爭的象徵……”
“所以……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場變故?”
準則這種偉大之物,竟然也會破滅。
艾伊感到毛骨悚然:
這種穩固到極點的事物,在這個世界……也會麵臨死亡,就像是自然規律被篡改,物理定律崩塌一樣,荒誕卻也真實。
-這是無法抵抗,也無法理解的災變。
他輕聲自語:“這就是涅在第一次見麵時候,告訴過我的東西。”
冇錯——
“這就是咒縛。”
門扉肯定道:“隻有準則跌落,司辰更替的钜變,隻有給世界這個無垠之物留下的深刻傷疤,才能被稱作咒縛。”
艾伊感覺自己又有點炸毛,不安追問:“心之司辰為什麼會死?祂是怎麼死的?”
“……”
“我無法為你詳儘的描述那場盛宴——最古蛾蟲尋覓著“糜爛之心”的腐臭味,就像追逐輝光一樣敏感,為了不被它靈敏的觸角嗅到,我無法將其完整灌入你的紅液,隻能向你轉述……從那場宴會裡流出的秘聞——”
門開始輕聲轉述,於是有腐爛氣味在空氣中浮出:
“司握存續與生衍的大母,曾是一棵貫穿母河與天空的高大喬木,祂自奶與蜜的起始之地生長根鬚,於是其汁液也沾染香甜。樹從不宣稱自身的宏偉,即使樹比大地更為無垠。祂曾是紅心,後又是神木——祂也會回憶起萬類共生時的昌盛,那段樹承載眾生,稚子品嚐樹日曬的表皮內流淌著的甜膩膏蜜,生命存於樹的枝冠間嬉鬨的時光……”
“其名:“彌母”。”
秘聞在艾伊的器皿間流淌,化作紅液的躁動。
腹間的薄翅冇有受到召喚便生長而出,自然而然的開始振顫——密密麻麻的振翅聲混沌無序,似無數蛾蟲在此處盤飛,蟲影於他腹腔的空洞中匯聚,趴伏或是躥騰,它們舞動頭上的觸角,尋覓著無形的,又無處不在的腐爛氣味。
“直至一場謀殺:“飛蛾”剝去“彌母”的皮囊,吮乾樹木根莖裡的汁液,舐儘其腹間流淌的血淋巴,於神木的遺骨上吞食了心之司辰。”
艾伊的身體劇烈顫抖,但受過強化的器皿仍然堅固,那雙薄翅被卡在瑰紅色的裂隙之中,雖仍在振動,即使遲緩愚鈍。
他依然感到躁動難耐,他渾身發癢,無形的蛾蟲用細密之足爬過他的全身,嗅聞著他的紅液,將觸角深入他的器皿——
直到,艾伊肩上的烏鴉開始無聲撲騰翅膀,於是他伸出手,輕盈的黑鳥停在他的手中,在他耳邊發出一聲短暫而清晰的“咕”。
下個瞬間,振翅聲猛地一滯,然後陷入沉寂。
“從此,名為“劣化”的咒縛從糜爛之心中孵化,這是一顆與心臟同樣形狀的惡果,我們聽聞其瓣膜中的脈搏,汙濁腐爛的動脈如朽壞之藤,纏繞死去的神木,成為一道屬於一切人種的傷疤——不可抹去的原罪。”
與此同時,門終於將這個故事述至尾聲,光幕上的文字都已經糜爛,發散出難以忍受的腐臭味——
“
門在輕語:
“盛大巡禮其一·剝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