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哇,你這書怎麼搞影射啊!
清明坊書齋內,午後的陽光透過欞花窗格,在青磚地上灑下細碎光影。
東旭獨坐紫檀書案前,手中執著一卷藍布封皮的冊子,正看得入神。
案上龍泉青瓷香爐裡,一縷蘇合香細細裊裊,在光影中盤旋上升。 藏書多,.隨時讀
「師傅,您在看什麼呢?」
李清照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清脆如簷下風鈴。
她今日著了身月白繡折枝梅的襦裙,外罩藕荷色半臂,髮髻鬆鬆綰作墮馬髻,斜插一支銀鎏金點翠蝴蝶簪,手裡提著個紅漆食盒,步履輕盈地走進書齋。
東旭聞聲抬眼,見她立在門邊光影交錯處,宛若從工筆仕女圖中走出的美人。
他放下手中書卷,含笑應道:「不過是本閒書,消磨辰光罷了。」
李清照將食盒擱在窗邊小幾上,趨步走近書案。
她瞥見案上那捲書冊,藍布封麵並無題簽,隻書脊處用墨筆寫著四字《東林記事》。
紙頁泛黃,邊角微卷,顯是時常翻閱。
「《東林記事》?」她好奇地側首,眸子在光影中瑩然生輝,問道:「這是哪朝哪代的雜記?弟子倒未曾聽聞。」
東旭將那捲書輕輕推至案邊:「算是本朝某文人編纂的筆記小說罷。裡頭記了些書院講學、士人結社的舊事,偶翻一二,權作消遣。」
李清照小心執起書卷,在窗邊繡墩上坐下。春日暖風穿窗而過,拂動她鬢邊幾縷碎發。
她展開書頁,但見裡頭以小楷工整抄錄,分門別類,記的似是某個名喚「大明」的朝代,各地書院興衰、學者聚散、講論爭辯之事。
開篇便記著一位江南無錫的才子顧憲成,因直言進諫觸怒天顏,遭貶歸鄉。此人於東林書院舊址重開講席,聚徒授業,漸漸聲名鵲起,四方士子慕名來投。
「這顧叔時,倒是位有風骨的。」李清照輕聲讚嘆,道:「遭貶不餒,反歸鄉興學,頗有古君子之風。」
東旭執起案上青瓷茶盞,輕呷一口,目光卻投向窗外庭院。幾株海棠開得正盛,粉白花瓣在春風中簌簌飄落。
他心中忽覺空落,蔡京不日便要南下赴任,這位與他周旋謀劃多時的「盟友」一旦離去,汴京便似少了些什麼。
元長此去,倒像是我的分身南行————
他暗自感慨收回目光,卻見李清照已沉浸書中,時而凝眉思索,時而微微頷首。
他此時正在等公主的事情處理完。
也不知道是不是公主真的有認真向學之心,她經常會幫別人帶來一些有關於道學知識向他請教。
搞得東旭都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完全就是帶壞趙佶的林靈素一樣。
可他到底還是當不了林靈素這般不要臉的人。
東旭給道門解難的辦法是用經濟手段,但是林靈素想要給道門扭轉局麵的辦法那是拍皇帝馬屁,然後搞神神鬼鬼的糊弄人。
這種事一般人是真做不到,即便是放到儒教之中也是必然會遭人唾棄的。
從這一點上來說,還是老祖宗們下手更狠一點。
現代人的道德還是有點太高了。
而此時的李清照卻已經發現了書中有不少問題存在了。
「這書裡寫的————」她翻過數頁,抬頭疑惑道:「怎麼還有各地賦稅錢糧的數目?江南絲絹歲產幾何,鬆江棉布市價幾許,鹽課茶稅如何征繳————這哪裡是筆記小說,分明是度支衙門的帳冊!」
東旭輕笑:「既是小說,自然要寫得真些。不然怎讓人信服?」
李清照繼續翻閱,越看越是心驚。
書中詳述那個「大明」朝,江南之地如何以絲織、棉紡、鹽業為根基,匯聚天下財貨。
士紳富商如何借書院結社,形成一股名為「東林黨」的勢力,與朝中閹宦集團爭鬥不休。
而關外雖有強敵虎視,朝中諸公卻仍專注於內鬥傾軋。
新皇趙佶不也是以端王繼皇兄之位?北邊契丹、黨項不也是虎視眈眈?新舊黨爭不也是勢同水火?
她讀到某處,忽然指尖微顫,抬眸望向東旭,眼中滿是驚疑:「師傅,這書裡寫的——
——怎麼越看越像————」
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
那「大明」朝堂上新帝兄終弟繼,北方有「建虜」崛起於白山黑水之間,江南士紳結黨營私,宦官把持朝綱————
這一樁樁,一件件,竟與當今大宋天下隱隱呼應!
「像什麼?」東旭明知故問,神色淡然。
李清照咬了咬唇,低聲道:「弟子不敢妄言。隻是————師傅寫這書,莫非另有深意?」
東旭搖頭失笑:「一本閒書罷了,哪來許多深意?清照啊,你莫要多想。」
「可是————」李清照合上書卷,麵色凝重說道:「這書若流傳出去,難免引人聯想。
朝中諸公見了,定會以為師傅影射時政,心懷不軌。還請師傅慎之!」
東旭見她這般認真,不由莞爾。他起身走至窗邊,望著庭中落英繽紛,緩緩道:「清照,你以為天下百姓都是癡愚之輩麼?朝堂上那些事,真就無人知曉?」
他轉身看向徒弟,目光澄明:「百姓不是不知,而是知道了又能如何?縱有貪官汙吏橫行鄉裡,縱有苛捐雜稅壓榨民生,百姓說了、罵了、告了————可官老爺真會因此受懲處麼?多半是狀紙石沉大海,或者反遭羅織罪名罷。」
李清照默然。
她想起父親李格非有時酒後長嘆,說起地方官吏如何欺上瞞下,朝廷如何鞭長莫及。
東旭續道:「故而百姓並非被矇蔽,而是心死了。他們不在乎官家說什麼,而在乎官家做什麼。至於朝中諸公————」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他們真正怕的,不是謊言被戳穿,而是謊言背後的私心被揭露。那些冠冕堂皇的說辭下,藏著的蠅營狗苟、黨同伐異,纔是他們最不願示人的。」
書齋內一時寂靜,隻有香爐青煙裊裊。
良久,東旭方打破沉默,說道:「呂家小娘子可來了?公主那邊的事,你與她說了麼?
「」
李清照回過神來,忙道:「呂小娘子已在客室等候。隻是————」
她斟酌詞句,說道「這位呂小娘子行事太過周全體麵,一言一行皆合禮數,倒讓弟子覺得————有些難以親近。」
東旭瞭然。
他早聽說呂倩蓉出身名門,自幼受嚴苛教養,舉止言談無不中規中矩。
「無妨,你請她過來罷。」他理了理衣袍,「待公主之事了結,我們便該啟程往江寧了。這汴京城————不宜久留。
李清照應聲退出書齋。
東旭獨坐案前,重新執起那捲《東林記事》,指尖撫過書頁上「東林」二字。
窗外春風拂過,海棠花落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