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地傾東南
天色尚青。
蔡京立在待漏院廊下,身上緋色公服在晨風中微微擺動。
他雙手攏在袖中,指尖卻無意識地撚動著,透露出心底的緊張。
東旭昨夜與他深談至子時,已將韓師樸的盤算剖析分明。
韓忠彥要穩中樞,必得在新舊兩黨中皆有可用之人,且須是親近官家、不輕易結黨的。
蔡京所呈那份名單,確是從新黨中精挑細選出來的。這些人或許才幹未必頂尖,然忠心可鑑,持身以正,正是維持朝政平穩運轉的基石。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也正因如此,韓師樸才會信了蔡京的「誠意」。
可韓忠彥哪裡想得到,蔡京的「忠君」之路,已然走到盡頭。
自東旭那番「交通黨」的謀劃在他心中紮根,他便再難甘心隻做天子的應聲蟲。
寇準當年澶淵之盟、文彥博慶曆新政的威風,哪個不是宰執天下、權傾朝野?
他蔡元長,也要做那樣的人物!
隻是眼下————
蔡京深吸一口晨間微涼的空氣,目光投向巍峨的宮殿輪廓。
今日朝會,將決定他未來在東南的地位。
若韓師樸覺他投靠無足輕重,一切謀劃便如鏡花水月,轉瞬成空。
他明白,朝中不願韓師樸還京的大有人在。
章惇一去,曾布便是韓忠彥最大的對手。至於其餘人等,不過是官家用以製衡的棋子罷了。
今日,是韓師樸還朝後首次大朝,亦是趙佶這位新君首次嘗試收攏權柄的日子。
崇政殿內,燭火通明。
趙佶端坐禦座,赫黃袍服上的十二章紋在燭光下熠熠生輝。珠簾之後,向太後的身影若隱若現。
百官分列兩班,肅然無聲,隻聞殿角銅漏滴答。
這些時日,趙佶並未直接去向太後處表忠心。
那般話術,莫說歷經三朝的向太後,便是他自己也不信。
韓師樸點醒他:真正該做的,是讓太後在朝堂上的意見得以施行。
蔡京滯留京師過久,若他這天子一味衝鋒在前,倒顯得是與太後打擂台了。
既如此,不如讓太後親自與那些欲貶蔡京的臣子周旋。待雙方爭執不下,他再以仲裁者身份出麵調和。
如此,既顯他與太後一心,又讓太後安心。
日前,趙佶親赴慈元殿問安。
他屏退左右,恭聲問道:「太後近日可還安好?兒臣於朝中處置蔡京之事,可有讓太後為難處?」
向太後見他主動來問,倒有幾分意外。
她沉默片刻,方緩聲道:「老身留蔡京作甚?不過是垂簾聽政,總需有人辦事。眼下除了韓相公,也就蔡京能製衡曾布一二。韓相公久在外任,朝中情勢如何,老身實在拿不準————」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若後宮有事,老身連個可用之人都尋不著,豈不尷尬?」
趙佶聞言,當即躬身告罪:「是兒臣疏忽了!太後所慮極是。新黨勢大,章相公去後更無人製衡。蔡京與曾布素有齟,確可防曾布一家獨大。兒臣隻當太後欲留新黨之人,卻忘了平衡朝局纔是根本。新黨不可獨大,舊黨亦不可獨大。還是太後深謀遠慮。」
他麵露難色:「隻是蔡京的位置————實在不好安排。兒臣無能,未能為太後分憂。」
向太後見他這般誠懇,心下寬慰,自己當初力主他繼位,果是沒錯。她輕嘆道:「老身也知兩黨勢同水火。隻是孟後舊事————老身不能不放在心上。」
趙佶心知火候已到,遂道:「不如請韓相公舉薦一二可用之人?至少保宮中用度無虞。舊黨諸公,風憲言事尚可,然經理財賦————」
他未盡之言,向太後自然明白。
舊黨清流,搞錢是不行的。
向太後糾結良久,最終無奈道:「且看韓相公如何主張罷。」
此刻,趙佶望向殿中那個高大的身影。
韓師樸立在文官班首,精神矍鑠,全然不似年過花甲之人。
趙佶知道,這位老臣已準備妥當,要在今日朝會上發出還朝第一聲。
鐘鳴三響,朝會伊始。
待禮儀如儀後,韓師樸手持玉笏,緩步出列。
他先向禦座深施一禮,又轉向珠簾方向一揖,方開口說話,聲音沉穩有力:「臣韓忠彥,蒙陛下隆恩,召還中樞。思及先帝駕崩,山河同悲;又見新君繼統,萬象更新。臣每念及此,涕泗橫流,感懷天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諸臣,語氣陡然轉厲:「然則臣還朝所見,卻是滿朝袞袞諸公,不思報效君國,唯知爭權奪利!新舊黨爭,愈演愈烈;攻訐傾軋,無日無之!此豈人臣之道?此豈忠君之節?」
一番話擲地有聲,殿中氣氛驟緊。
韓師樸轉向趙佶,躬身道:「臣既受陛下託付,自當整頓朝綱,以安社稷。今有數議,奏請陛下聖裁————」
他挺直背脊,一字一句,清晰傳出:「一、貶蔡卞少府少監,分司池州。」
殿中微起騷動。
蔡卞麵色鐵青,卻咬牙不語。
「二、貶蔡京提舉洞霄宮,知杭州。」
蔡京立在班中,聞言心下大石落地————
成了!
東旭所有謀劃,至此皆已落定。餘下的,便是南下東南,佈局將來。
「三、進章惇為特進,封申國公,拜山陵使。即日護送先帝靈駕,歸葬永泰陵。」
此言一出,章惇閉目長嘆。
他終於可以離開這是非之地,送哲宗最後一程。
於他而言,這已是最好結局。
新黨眾人此時方如夢初醒,數人慾出列爭辯。
然韓師樸不待他們開口,已續道:「四、貶安惇寶文閣待製,知潭州。五、貶邢恕少府少監,分司均州————」
一連串貶謫名單報出,皆是新黨中激進之輩。
每報一人,殿中氣氛便沉一分。
待激進派處置完畢,韓師樸話鋒一轉:「然則新政推行多年,諸臣勤勉,亦有功於國。以下諸人,留任原職,望其恪盡職守,不負君恩」
他報出十餘個名字,正是蔡京所呈名單中人。
張商英之名,亦在其中。
殿中鴉雀無聲。
新舊兩黨,竟無一人出言反對。
新黨見激進派遭貶,溫和派得留,知已是韓師樸手下留情。
舊黨見韓忠彥一上來便處置新黨,又留用務實之輩,亦覺妥當。
趙佶端坐禦座,心中感慨。
韓師樸這番安排,既安撫了太後,又平衡了朝局,更顯他這天子權威!
所有的貶謫留任,皆以「奏請聖裁」為名。
他緩緩開口:「韓相公所奏,朕——準。」
二字落下,塵埃落定。
韓師樸躬身謝恩。
蔡京隨著眾臣山呼萬歲,抬眼望向殿外————
天色已大亮,朝陽正躍上宮牆簷角,將整個汴京染成金色。
散朝的鐘聲響起。
蔡京隨著人流步出崇政殿。
春日暖陽照在身上,驅散了朝堂上的陰冷。
他回頭望了一眼巍峨宮殿,唇角微揚。
我蔡京,自今日始,亦是東南黨魁也!
而此刻的東旭,正在清明坊書院中,對李清照講授《淮南子》。
他此時心中亦是有些緊張,下意識時不時的抬眼望向皇城方向。
「師傅?」李清照見他出神,輕聲喚道。
東旭收回目光,笑了笑:「無事。繼續罷————方纔我們講到天文訓」
」
窗外春光正好,汴河上舟楫往來,一片太平景象。
而這場始於朝堂的變局,將在不久之後,如漣漪般擴散至整個天下。
(第一卷·地傾東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