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旭在送走李清照後,並未過多留意這位新收的弟子。在他眼中,李清照固然才情出眾,但終究不過是個未經歷練的閨閣少女罷了。
整個汴京城裡真正能攪動風雲的人物,並不在李清照身上,也不在她父親李格非那裡。
那位在歷史上以書畫聞名的徽宗皇帝,即將開啟一個屬於『野心家』的新時代。
這位皇帝做了一件前朝歷代都不敢做的事,他無意中廢除了「異論相攪」的祖傳手段。
在徽宗朝,沒有真正的黨爭,所有臣子都隻是供他享樂的工具。若有人膽敢妨礙他趙佶的快活日子,那便是「黨人」無疑。 書庫多,任你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這正是東旭期待已久的新時代。
這日,東旭正在清明坊的宅邸中與白金罌核對帳目。
陽光透過窗戶,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平日裡除了打理鐵門的財政人事,多半時間都在與各大酒樓的東家應酬。
「上月漕運的損耗比前月又多了一成。」白金罌指著帳冊上的數字,無奈道:「漕兵剋扣日甚,這些人對過路商人的盤剝日益加劇了。」
東旭正要開口,門外傳來老僕的聲音:「東家,蔡學士前來拜訪。」
蔡學士,自然就是蔡京。
東旭對汴京的繁華並無太多興致,唯獨對這些歷史上的奸臣頗感興趣。
若這徽宗朝堂真是眾正盈朝,如貞觀之治一般,他東旭又怎能在這個時代尋得機遇?沒有這些奸臣,他東旭未來的要怎麼從這些人手中『規劃』最大的利益分配權?
蔡京麵色不佳,眉宇間帶著幾分鬱結。
這都要牽扯到他在朝中的靠山章惇的處境。
不過今日,蔡京顯然不是來談政事的,他隻是想找東旭飲酒解悶。
果然,不過片刻,就見東旭笑吟吟地迎出門來:「蔡學士,久違了!今日是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蔡京打量著東旭,見他麵色紅潤,竟似比前次相見時還要年輕幾分,不禁心生羨慕。自己年過半百,早已不復當年風采。
曾經的他也是一名勇闖官場的帥小夥,也曾是一肩擔著大宋二十四路的舉重高手。
「東掌櫃真是駐顏有術啊,」蔡京嘆道,「可有什麼養生妙法傳授?若不出意外,蔡某怕是要外放出京,屆時隻怕喝不到貴府珍藏的五糧液了。」
東旭收斂笑容,正色道:「蔡學士這是哪裡話。您對我多有照拂,區區酒水算得了什麼?便是供您祖孫三代暢飲也是應當的。」
蔡京搖頭嘆息:「不必再稱學士了。若昕時不棄,喚我一聲元長兄便是。」
昕時,正是東旭的表字。
東旭也不推辭,一麵命人安置蔡京的馬車,一麵攙著他的手臂低聲問道:「聽元長兄此言,莫非新君之事……不盡如人意?」
蔡京隻是搖頭。
何止不盡如人意,簡直是糟透了。
趙佶,那位有名的端王成功承襲了帝位。
而蔡京的靠山章惇,正是說出「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之人。
作為章惇一黨,蔡京的下場可想而知,能外放為官已屬萬幸。
東旭將蔡京引至專為待客準備的靜室。這裡陳設雅緻,牆上掛著米芾的山水,案上擺著鈞窯瓷瓶,確是清談的絕佳所在。
蔡京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彷彿要將這些時日的鬱結盡數焚盡。
他長吐一口酒氣,嘆道:「昕時,朝中已定,由端王兄終弟及。章相公未能堅持,我等前途恐怕不妙。端王此人……」
他說到這裡,搖了搖頭,不再多言。
「有時,我倒羨慕昕時你這般,做個富家翁,經營些產業,不必理會朝堂上的明爭暗鬥。」
東旭忍不住笑出聲來,實在是因為這話被蔡京說出來多少有些搞笑:「元長兄這是折煞我了。若真讓您做個富家翁,隻怕給那些權貴彎腰賠笑都能把您氣壞。在官場上,您終究有進士身份護體;若失了這層身份,怕是隻能任人宰割了。」
蔡京麵色一沉,心知東旭所言不虛。
他在官場雖也低頭,但終究是士大夫階層。若真成了白身,他是斷然不能接受的。正因如此,他對章惇的失勢才格外不甘。
東旭見蔡京飲酒甚急,又為他斟滿一杯,輕聲道:「元長兄,我曾做過統計。自始皇以來,算上那些夭折的,不包括遼國西夏的,約有二百八十餘位皇帝。這其中真正稱得上明君能君的,不足十個。」
「元長兄以為,究竟是一位明君好,還是一位庸主,甚或是一位昏君……更好!?」
蔡京聞言愕然。
他萬沒想到竟有人閒來無事去統計歷代明君的比例。這已不僅是大膽,簡直是在質疑君權天授的合法性。
儘管在宋代,君權的合法性更多來自終結五代亂世的「德行」,而非單純的天命。
若按東旭的演演算法,除了那些雄才大略的開國君主,怕是沒幾個皇帝能入他法眼。
蔡京沉默良久,低頭凝視著杯中清澈的酒液。
「昕時,你既有這般見識,為何不參加科舉?以你的經學造詣,再加上精通實務,在朝堂上必有一席之地。何苦屈居在這清明坊,做一個小小的腐乳店東家?」
東旭搖頭笑道:「元長兄此言差矣。當今世道,『小政在朝不在民,大政在民不在朝。』您可見我送您的都是金銀俗物?蔡學士難道沒有發現,如今的汴京在先帝的折騰下,已經危機四伏了嗎?」
蔡京神色一肅,收起了試探的心思。
他沉吟片刻,道:「若論危機,糧價確實是汴京的一大隱患。但如今土地兼併嚴重,商路盡被瓜分,若不增加稅賦,熙寧開邊的宏圖恐怕難以為繼。」
「重啟河湟,收取青唐,本是為了從夏賊手中奪回西域商路。若不如此,隻怕……」
說到這裡,蔡京更是無奈。
若繼續推行新法,大宋財政尚可維持。但他擔心新君會廢除新法,讓前人心血付諸東流,那纔是真正有負先帝。
東旭輕輕晃動著酒杯,酒液在白玉杯中蕩漾出銀白色的光澤。他意味深長地說:「元長兄,您可知糧價恰恰是這京城當中問題最小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