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李格非李相公的家裡就沒有那麼和平了。
李清照母親王氏在李清照小時候就已經去世了,而李格非後來又娶的妻子亦是一個王氏。
也是一位太師的孫女,都不是什麼小戶人家。
而這位王氏亦是對李清照視如己出,從未對李清照有過任何缺斤少兩的照顧,更是當做自己女兒來疼愛。
她哀泣一聲,悲切道:「清照啊,我苦命的孩兒。你這命數怎就這般坎坷!你爹也不管你死活!叫妾身日後如何麵對你九泉之下的生母!」
李格非此時也剛下班沒多久,他也著急的在屋裡來回踱步。
以往李清照要是真的流連其他官家娘子家中回不來,也會安排趙雀兒提前過來告知他們一聲。
可是現在汴京才剛剛過去那般大的風雨,外麵泥濘濕滑難走,也不知道李清照說是去賞海棠之後為何到現在都沒有回來。
這時候可指不定要出什麼事情,皇帝剛剛新喪沒多久,宮裡宮外都是一團亂麻。
這時節正值國喪期間,宮內外本就人心惶惶,若是出了什麼差池,隻怕他這小小的禮部員外郎也難保女兒周全。
李格非越想越是心焦,見王氏又要哭鬧,當即拂袖怒道:「豈是老夫不管?每每管教,都是你在旁阻攔!總說『無妨無妨』,說什麼如今汴京官家女子出遊乃是常事,說什麼清照才學過人,自有太學生眾星捧月。她平日往家裡搜羅那些金石古玩也就罷了,如今人影都不見,你倒怪起我來了!」
「都是你將她縱容至此!待她回來,我即刻為她擇婿出嫁,看你日後還如何嬌慣!」
「慈母多敗兒,你也是名門閨秀,怎連這般道理都不明白!」
「我已命人去開封府遞了話,軍巡鋪自會派人搜尋,你莫要在此哭嚎了!」
李迒作為家中幼子隻敢瑟縮在角落裡看著自家父母爭端,他小小年紀就已經生活在了姐姐那巨大的陰影之中,真正是個意外的倒黴蛋啊。
雖說李迒是當下王氏親生,可母親待清照反倒比待他親近得多,彷彿在清照身上,王氏看到了自己年少時未曾經歷的灑脫人生。
那種恣意張揚的活法,是李迒這官家少爺想都不敢想的。
李迒隻覺得與這個家格格不入。這世道,女子可以外出飲酒博戲、夜不歸宿,反倒是他這個嫡子要受種種規矩約束當一個好好的衙內少爺,過的甚至都不如那些所謂奸臣家沒教養的衙內舒服。思及此處,當弟弟的李迒心中不免悲憤。
王氏此時也顧不得儀態了,她催促著李格非道:「相公還不快些出門去尋?在屋裡轉來轉去有何用處!」
「軍巡鋪?!就憑他們?若是他們真有本事,汴京城裡怎會月月都有失蹤案卷?」
「他們不勒索商販便是萬幸了!」
王氏出身名門,對京城的軍巡鋪的底細再清楚不過。
像什麼宋慈這般的提刑官都是少數,多少年了才會出一個宋慈,更別說人家宋慈是南宋的人了。
而李格非也不會料到,原本歷史上在一年之後他就要外放京東路執掌刑獄,成為一名真正的提刑官。到得那時,他才能真正瞭解大宋的治安是敗壞到何等模樣。
但此刻,除了報官等候,李格非也確實無計可施。
就在兩人準備爆發更加激烈的爭吵給自家兒子李迒看看市麵開開眼的時候。
一個侍女提著裙裾匆匆跑進院來,連聲稟報導:「相公!夫人!大娘子回來了!大娘子和趙雀兒一同回來了!」
李格非愣了片刻,隨即臉上流露出了驚喜的麵容。他下意識的就準備出門迎接自己的女兒,看看她是不是有沒有在風雨裡麵受罪。
但隨即又想起來,鬧成如今這模樣,這不完全就是因為李清照自己出門喝酒賞花才導致的結果麼?
一想到這裡李格非當即又臉黑了下來,方纔的關切之情頓時消散,隻餘滿腔憋屈的怒火。
王氏卻無這許多顧忌,當即提起裙擺快步出迎,連聲喚著:「清照!清照!」
「哼!看她回來我會不會好好教訓她!」
李格非氣沖沖地坐回椅中,連飲了三盞涼茶,才勉強壓下心頭火氣。
但這茶早已涼透,甚至口味都變了,他皺眉吩咐侍立一旁的丫鬟:「換盞新茶來。」
此時李清照與趙雀兒已行至院中。
二人身上還穿著鐵門的直身,就是那些勞工經常穿的衣服樣式,哪怕鐵門將這種工作服製作的頗為精良,但這種服飾本身就是為了適應老百姓方便工作才創造出來的。
從身份上來說,這衣服天然跟她這樣的官家人不搭邊,然而這些異樣的裝扮並沒有被王氏放在眼裡。
王氏一眼就看到了李清照,她趕忙上前去拉著李清照的胳膊,仔細的打量著關切問道:「大娘可安好?這般大的風雨,賞花可還盡興?風雨過後,為何不即刻回府?」
李清照自是不好說自己當天被人擄走到開封三環外了。
她支支吾吾的不敢對王氏實言相告。
然而趙雀兒就沒有那麼多猶豫了,李清照隱瞞最多不過就是禁足一段時間,但她是要受罰倒黴的那個啊!
於是,她連忙將這兩日的經歷一五一十地道來。
這其中就包括了李清照風雨賞花,然後就是汴水醉駕船,最後更是直接說明瞭李清照認了鐵門東家為師傅,最終不但換回來一艘新船,甚至還從東旭那裡得到足夠的銀錢還賠給了租賃船的船頭。
這一番遭遇那確實萬分波折,更是聽得王氏目瞪口呆,連隨後跟出來的李迒也睜大了眼睛,這才知道自家阿姐竟如此能惹是生非。
王氏怔了半晌,方不信邪的問道:「你......你當真拜了一個商賈為師?」
李清照隻是低頭不語,趙雀兒在旁連連點頭。
「這……這成何體統!」王氏頓足嘆道:「你爹爹若是知曉……」
他們家明明認識了那麼多名師大儒,怎麼就出了一個這麼邪門的大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