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公主再臨
雨終於有了停歇的跡象,隻是天空依舊灰濛濛的,雲層低低壓在汴京城頭,彷彿隨時又會潑下淚來。 【記住本站域名 解書荒,.超實用 】
清明坊的書院裡,難得的清淨。
李清照這日來時,身後少了那個總是嘰嘰喳喳的翠衣小丫鬟。
東旭正在庭院中聽見腳步聲,回頭望了一眼,隨口問道:「趙雀兒呢?往常不是總黏著你麼?」
「她跟著白姑娘去書院那邊了。」
李清照在廊下收傘,雨水順著傘骨滴落在青石上,濺開細碎的水花:「說是要看看我弟弟近日在書院的情形,也順帶幫忙打理些雜務。」
東旭點點頭,說道:「金罌心細,有她照看著,倒是好事。」
李清照其實心中存著個疑惑。
自那日父親李格非將她支去米芾府上送拓本,自己卻獨自跑來尋東旭深談後,家中氣氛便有些微妙。
父親非但沒有如她所料的消沉,反倒精神矍鑠起來,晨起練五禽戲,夜讀至深更,彷彿枯木逢春,要將餘生所有的精力都榨出來似的。
有次她甚至撞見父親在書房對著一幅江南地圖出神,手指反覆摩掌著「江寧府」三字。
她幾次想問父親那日與師傅究竟談了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
有些事,或許不知道反而更好。
這幾日她跟著東旭,並未再外出訪古探幽,隻是安坐書房,翻閱近來朝中的邸報文書,梳理各路財政資料,更係統地理會諸子百家思想的流變傳承。
東旭於經史子集未必樣樣精深,卻總能抽絲剝繭,將千年脈絡梳理得清晰如掌紋。
李清照獲益匪淺,可她卻感覺的出來。這些學問再精妙,終究不及那日石室之中,麵對三千年前的甲骨金鼎時,靈魂受到的震撼來得深切。
她如今學乖了,筆記分作兩冊。一冊是正經的課業摘要,字跡工整,條理分明,這冊是預備給父親「收繳」去的。
另一冊則是私密的隨想,記著那些石破天驚的疑問,那些不敢輕易宣之於口的頓悟,紙頁間墨跡潦草,甚至夾雜著隻有她自己能懂的符號。
朝堂上的風波,她也從邸報中窺見一斑。
韓忠彥還朝,新舊黨爭再掀波瀾。蔡京近來的舉動越發令人費解,表麵依附向太後,實則左右開弓,既攻新黨餘緒,又擊舊黨中人,像個點燃了引信的火藥桶,不知要炸向何方。
連一向沉穩的章惇都有些坐不住了,有次在朝會上竟當眾質問蔡京「意欲何為」。
最耐人尋味的是官家的態度。趙佶顯然想借韓忠彥之力將蔡京排擠出中樞,可蔡京偏生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該上朝上朝,該議事議事,甚至公然稱病在家躺了三日,積壓的漕運文書、度支帳目堆了滿案,急得戶部、三司的官員團團轉。
這般僵局,反倒給了東旭難得的清閒。
不必深夜陪蔡京飲酒密談,不必替他謀劃進退之策,師徒二人得以在春雨漸歇的時候,對坐烹茶閒話古今。
「說起來————」東旭斟了一盞新煎的茶,茶煙裊裊,開口道:「蔡學士這般折騰,倒讓我想起唐時一位人物————」
話音未落,院中老婆婆匆匆穿過月洞門,臉上帶著慣常的惶急:「東家,那位————那位公主殿下又來了!」
東旭執壺的手在空中頓了頓,隨即失笑搖頭:「瞧我這記性。」
可不是麼?前幾日還琢磨著似乎忘了什麼事,原是在這兒等著!
那位一門心思要拜師、癖好還頗為特殊的慶國公主,自那日匆匆一別已許久未見了。
李清照也猛地想起這件事來。
潘樓初遇,公主對師傅那番「訓斥」念念不忘,竟真找上門來要拜師。拜師過後也就算了,她本以為宮中規矩森嚴,公主不過一時興起,過幾日便拋諸腦後了。
未料————
「師傅。」李清照有些擔憂道:「此番又來,會不會惹上麻煩?」
「麻煩遲早會來,躲不掉的。」東旭放下茶壺,神色平靜,說道:「且去看看罷。公主這般執著,或許————真有難處。」
二人來到前廳時,慶國公主已坐在客位。
與初次來訪時那副神采飛揚、誌在必得的模樣不同,今日的她顯得有些懨懨的,手托著腮望著窗外將散未散的雨雲出神。
聽見腳步聲,她纔回過頭來,眼裡沒了往日的光彩,倒像隻被雨淋濕了羽毛的麻雀。
「公主殿下。」東旭拱手一禮。
慶國公主站起身,勉強笑了笑:「東旭先生,清照姐姐。」
李清照還了禮,偷眼打量。
公主今日穿著素淨了許多,一襲淺青色素麵宮裝,頭上隻簪了支白玉蘭釵,脂粉未施,眼下還有淡淡的青影。
「公主麵色似有倦意?」東旭示意她坐下,問道:「可是宮中近日事繁?」
慶國公主咬了咬唇,低聲道:「不瞞先生————那日回宮後,我將拜師之事稟明瞭太妃娘娘。」
李清照倒吸一口涼氣。
東旭卻神色如常,隻微微頷首:「朱太妃有何示下?」
「娘娘————起初很是生氣。」慶國公主聲音更低了:「責我不懂規矩,不守體統。我辯解說,先生既能教出清照姐姐這般才女,學問定是好的————可娘娘不聽。這幾日將我拘在宮中,連宮門都不讓出。」
她抬起眼,眼圈有些紅:「我今日是求了又求,娘娘才鬆口,許我再來見先生一麵。隻是————娘娘說,若要她應允此事,須得親眼看看先生的為人學問。她會遣一位信得過的長輩,前來————考校一二。」
李清照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東旭卻笑了,那笑容裡帶了幾分瞭然:「公主不必自責。那日答應收公主為徒時,東某便想過會有這般關節。皇家有皇家的規矩,朱太妃愛女心切,謹慎些是應當的。」
他頓了頓,語氣溫和安慰道:「倒是公主,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這些日子想必不好過。」
慶國公主怔了片刻。
她來時心中滿是愧疚,生怕東旭怪她多事惹來麻煩。未料對方非但不惱,反倒寬慰起她來。鼻尖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你————不怪我?」
「為何要怪?」東旭搖頭道:「公主坦誠相告,是信我。朱太妃要考校,是盡責。此乃人之常情。」
他提起茶壺,為公主斟了一盞熱茶:「公主且寬心。既是考校,我自當認真對待,不會故意藏拙搪塞,也不會曲意逢迎。學問之事,貴在真,不在巧。」
慶國公主捧著溫熱的茶盞,指尖的涼意漸漸被驅散。
她看著東旭平靜的麵容,忽然覺得心情也跟著平靜了許多。
「隻是有一事需先言明。」東旭正色道:「不日我將南下江寧府,有些要緊事務需處置。屆時若公主已正式拜師,我恐不能常在京中親授。我並非專門做師傅的,此事還望公主與太妃言明。」
慶國公主連連點頭道:「我曉得的!先生放心,娘娘那邊,我自會說明。」
她心中越發感動。
尋常人若攀上公主師徒的名分,恨不能日日巴結,哪會坦言即將離京?這位東旭先生,確是與眾不同。
「那麼,」東旭端起茶盞,輕啜一口,問道:「不知朱太妃欲考校哪些學問?我也好稍作準備。」
慶國公主想了想,道:「娘娘說,不必考那些偏門怪論,就————考些道學義理便好。娘娘通道,常讀《道德》《南華》,對道家學問頗為看重。」
道學?
東旭眉梢微挑,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意味深長的笑意。
這倒是————出乎意料的有趣。
「道家學問麼?」他放下茶盞,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了叩:「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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