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錢,就是生產工具
李格非現在已經從容許多。
他抿了口茶,放下茶盞,開門見山問道:「先生所言,李某思之長久。既說要聯絡北方士子,以製衡東南————敢問先生,心中可有人選?」 找書就去,.超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東旭正拈起一塊茯苓糕,聞言動作微頓。他抬眼看了看李格非,見對方眼中雖有血絲,目光卻清明堅定,知這位老儒已下定決心。
「人選自然有。」東旭將糕點放回碟中,擦了擦手說道:「便是李公不問,東某也要說。當今天下進士,江西、兩浙籍者已占十之五六;蜀中、中原次之;
至於山西、陝西、河北、京東諸路————」
他頓了頓,搖頭道:「如司馬溫公那般晉地出身的名臣,如今朝中還有幾人?鳳毛麟角罷了。」
李格非默然。
他是山東人,自然知曉北方士子在科舉中的劣勢。莫說與蘇湖才子爭鋒,便是蜀中、閩中的舉子,近年來中也遠多於北人。
「此非偶然。」東旭繼續道:「東南文風鼎盛,固然因教化普及、書院林立,可根子裡————」
他手指輕敲桌麵上的地圖,說道:「是東南豐饒,家有盈餘,方能供子弟專心讀書,不必如北人那般,早早便要下田勞作、補貼家用。」
他抬眼看向李格非,目光如鏡:「故而朝中東南籍官員日多,非是他們結黨營私,實是東南產出的人才本就多於他處。這本不是壞事,賢能者居位,理當如此。」
「可壞就壞在!」他話鋒一轉:「此消彼長之下,南北失衡已成定局。如今已非東南需要北地屏障,而是北地需要東南錢糧供養。李公且想河北駐軍的銀,泰半來自何處?」
李格非喉頭髮乾,低聲道:「河北窯鐵所出,占其三成。河北本地田賦,約兩成,餘者————皆賴中樞調撥東南漕糧折銀。」
「那麼東南諸路又會如何想?」東旭聲音平靜:「他們會覺得:我等輸糧納賦,養著數十萬禁軍坐食京師,養著北地邊軍抵禦契丹。可結果呢?邊關歲歲告急,契丹歲歲索賄,西夏叛服無常————我們出了錢糧,卻換不來太平。長此以往,他們會問————」
「朝廷養兵千日,卻不能保境安民,我們要這朝廷何用?」
這話說得太直白,太尖銳,李格非竟一時接不上話。
他彷彿看見東南那些州縣官員、士紳豪族,在酒宴私語間,交換著這般大逆不道的念頭。
「所以————」東旭繼續道:「當下朝中東南籍官員已占六七成,若非中樞尚有同進士出身之製平衡,若非蜀中、中原猶有英才————隻怕這朝堂,早成了東南一言堂。」
李格非終於找回聲音,澀聲道:「那————依先生之見,可有解法?」
「有。」東旭答得乾脆,點頭道:「增立黨派,分而治之。」
他起身走至牆邊那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圖前,手指自東向西劃過:「將東南籍官員細分,兩淮出身者,自成一係;浙東浙西,各有所宗;湖廣、江西,亦當有別。至於閩地————」他苦笑搖頭,「如今尚貧瘠,出不了多少人物,倒可暫不論。」
他轉身看向李格非,眼中閃著某種籌劃已久的光芒:「但此乃治標。治本之策,在於借東南之財賦,培育新才。不分南北,不論籍貫,隻論才學誌趣。再將這些人才重新編織,形成一股————能跨越地域侷限的新黨」。」
李格非瞳孔微縮:「跨越地域?」
「正是。」東旭走回座中,沉聲道:「新舊黨爭數十年,無論新黨舊黨,終究脫不開地域底色。舊黨多北人,新黨多南人,無非是南北利益在朝堂上的博弈。若要破局,唯有造出一股真正超越南北、以理念而非鄉誼凝聚的力量。」
他頓了頓,緩緩道:「而這股力量的組織方式,當效法朝廷。設層級,明職司,定章程,考績效。使黨」不再隻是鬆散的政見同盟,而是一個————獨立於朝廷之外,卻能影響朝廷決策的第三勢力」。」
李格非倒吸一口涼氣。
這話太大膽了!
歷朝歷代,最忌結黨營私。
而東旭非但不諱言「結黨」,竟還要將這「黨」經營得如朝廷般嚴密有序!
這已不是簡單的黨爭,這是要在朝廷之外,再造一個「小朝廷」!
「先生可知————」李格非聲音發顫,震驚道:「此言若傳出去————」
「自是誅九族的大罪。」東旭平靜的說道:「可李公細想,當下科舉地傾東南」已是頑疾。縱有秦皇漢武再生,將東南士子清洗一空,就能改變東南富庶、文教昌盛的現實麼?不能。打壓愈狠,離心愈甚。」
他嘆息道:「唯一的解法,是讓東南明白支援朝廷,對他們最有利」。而這份利」,不在於多減幾分賦稅,而在於————將東南的風氣、學問、製度,推廣至天下。唯有將四方利益真正捆綁,這艘大船纔不會從中間斷裂。」
李格非怔怔聽著,腦中彷彿有驚雷滾過。
他忽然明白東旭要做什麼了!
此人不是要造反,不是要割據,他是要————重塑這個國家的根基!
「可當今朝廷————」他艱難開口道:「怕是做不到此事吧?」
「自然做不到。」東旭毫不諱言,嘲諷道:「朝廷要養三冗。冗官、冗兵、
冗費。光是維持這三者不崩,已耗盡國庫精氣,哪有餘力推行新政、均衡四方?
故而————」
「需要一個新的中樞」。高效、廉潔、匯聚天下英才,能以東南之財,育天下之力,再以天下之力,反哺東南之願。
李格非喉嚨發乾:「所以你選了————新黨?」
「新黨是當下唯一通曉經濟、善於理財的群體。」東旭坦然道:「我要借他們的屍身,孵出更鮮活的雛鳥。尤其要吸納那些市鎮出身、通曉實務的士子。而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某種孩童般的得意:「我還備了一樣好東西,足以替代飛錢」,解決錢荒。」
李格非尚未從方纔那番「借屍孵雛」的震撼中回神,又聽此言,更是茫然:「錢荒?替代飛錢?」
東旭不再多言,起身走向書房內側一隻不起眼的榆木櫃子。
櫃門開啟,裡頭並非書籍,而是一排排碼放整齊的圓柱形鐵器。
他取出一枚,托在掌心,走回李格非麵前。
「李公請看。」
李格非定睛看去。
那是一隻車軸,尋常大車所用的鐵質車軸,長約尺餘,徑約寸半,兩端有榫,中間光滑。
隻是這車軸做工格外精細,表麵打磨得程亮,在晨光下泛著幽藍色的金屬光澤。
「這是————」李格非疑惑。
「錢。」東旭輕輕吐出這個字。
見李格非不解,他繼續道:「李公可還記得,「錢」字本義為何?」
李格非略一思索,恍然道:「《說文》有載:錢,銚也。古田器。」乃古時農具,形如鏟鍬。」
「正是。」東旭將鐵軸放在案上,發出沉悶一響:「周人初興時,曾以青銅鏟為交易之媒,因其既有實用,又便於計量。後雖鑄銅錢,然錢」字仍留此古義。」
他手指輕撫鐵軸光滑的表麵:「當今銅荒,飛錢雖便,終是權宜。而鐵————我朝年產鐵數千萬斤,若取其中一成鑄為此物——
他抬起眼,目光如電:「以鐵軸為錢。一軸當千文,或當一貫。商賈販貨,可攜數軸而行;市井交易,可以軸為秤。此物堅固耐用,不易偽造,更妙的是————」
他忽然笑了:「它本就是車具。商隊若缺車軸,此錢」立即可用;官府若要修路造車,此「錢」便是原料。價值穩固,流通無礙,更兼————能解東南銅錢北流之困。」
「再輔以飛錢對此標量,這樣一來我們就會根據車軸的生產量來確定要分發多少飛錢。對於車軸飛錢的貶值,那就隻有一種情況了。」
「出現了可以替代車軸,或者————更加強大方便的器件。」
李格非怔怔望著案上那枚冰冷的鐵軸。
陽光越來越亮,透過窗戶,將鐵軸照得如同一截凝固的夜空。
他忽然覺得————
自己這五十餘年的聖賢書,似乎都白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