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江山南顧
李格非眉頭深鎖,枯坐良久。
他隻怔怔望著案上那幅絹圖。 伴你閒,.超貼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長江如帶,淮水如弦,在江寧府處交匯,勾連出一個控扼南北的樞紐。
「若真依先生所言,遷都建康可成強幹弱枝」之局,能真正統禦四方、均衡南北————」
他聲音低沉,帶著沉重的思慮,說道:「然則有一事,李某百思難解。建康糧秣,如何輸往燕雲前線?漕路數千裡,損耗恐更甚於今。」
他抬眼望向東旭,眼中儘是困惑:「自古北伐,皆以關中、河洛為基,蓋因地利之便,糧道短捷。若中樞南移數千裡,前線補給————」
東旭聞言,麵上掠過一絲複雜神色。
他自然知道辦法。
那條在另一個時空中,由蒙元忽必烈開鑿、經明清兩代不斷完善,貫穿南北的大運河。
那條河不僅將江南米糧直送幽燕,更沿途滋養了華北萬千頃水田,緩解了鹽鹼之害,甚至催生了通州、天津等漕運重鎮的興起。
可在此刻的北宋,這可能麼?
三易回河留下的瘡痍未平,漕政積深重,朝廷連維持汴河通暢都已左支右絀,哪有餘力開鑿一條縱貫南北的新漕路?
更遑論那需要動員百萬民夫、耗費億萬錢糧的浩大工程。
「李公,」東旭終於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遮掩:「此等軍國大計,非你我布衣所能妄議。終究————須待廟堂諸公決斷。」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平靜:「況且你我今日在此,本非為議論朝政、報效君國。李公心裡明白,東某並非那般「忠君體國」之人。」
李格非默然。
他當然明白。從初見時東旭評點時的尖銳,到後來剖析中央集權時毫不掩飾的鄙薄,此人心中早無對汴梁朝廷的敬畏。
他所思所謀,皆是另一番天地。
若將「遷都建康」之論拋於朝堂之上,會掀起何等波瀾?
李格非幾乎能想見那畫麵。
新黨舊黨怕是要暫時放下宿怨,同聲斥此人為狂悖之徒、禍國之論!
有誌恢復燕雲者,恨不得將中樞北推至大名府、真定府,乃至前出幽州;最不濟也該還都洛陽,以示北顧之誌。
哪有反其道而行,將都城南撤千裡之理?
可偏偏————這看似荒誕的主張,細想之下竟句句戳在痛處。
「誠如李公所言。」東旭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我確教導令嬡諸多非常之識,其中便包括對經史、對中央」本質的探求。」
他起身走至窗邊,春日暖陽透過窗紙,將他側影鍍上一層淡金:「在在下看來,所謂中央」,本應是天下錢糧流轉之樞、各方利益交匯之地,是使內外均衡、成本最低的所在。若不具備這些根基,縱有強權加持,也不過是————足的中央。」
他轉身,正色道:「而大宋今日之跛,非盡天意,泰半是人禍。三易回河,潰堤千裡,河北膏腴之地盡成澤國,此一跛。財政糜爛,苛斂東南,致使蘇湖稅賦倍於他路,此二跛。禁軍坐食,空耗國帑,邊軍卻糧餉不繼,此三跛————」
他每說一句,李格非麵色便白一分。
這些都是朝野心照不宣的痼疾,卻從未有人如此條分縷析。
「故此————」東旭語氣漸沉:「若依在下推演,不出意外的話————待蔡學士外放東南,無論是知杭州還是蘇州,在下都須隨之前往。江寧府左近,該早占一處立足之地。」
李格非霍然抬頭:「江寧?你去江寧作甚?」
東旭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近乎天真的坦誠:「李公方纔不是問麼?問我既授令嬡真知,為何不給她希望?非是東某吝嗇,實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當今天下,希望不在汴梁朝堂。」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點在絹圖上的江寧:「希望在東南,在兩淮,在長江漕運所繫的這片膏腴之地。那裡,纔是大宋真正的命脈所繫,是錢糧所出、財賦所聚,是即便汴梁傾覆,亦可撐起半壁江山的根基。」
李格非瞳孔驟縮,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毒蛇般竄入腦海:「你是要————另立中樞?!」
「李公言重了。」東旭連連擺手,神色卻無半分慌張,說道:「在下不過一介商賈,隨蔡學士南下謀生罷了,何來另立」之能?蔡學士是新黨中堅,門生故舊遍佈東南,他若赴任,東南官場自有一番氣象。至於這氣象最終吹向何方————便非在下所能預料了。」
話雖謙遜,其中意味卻讓李格非遍體生寒。
東旭一人,確無翻天之能。
可若加上蔡京,加上東南那些早已對汴梁朝廷離心的地方官員,加上被沉重賦稅壓得喘不過氣的豪商巨賈————
那便不是一人之謀,而是一股正在匯聚的暗流。
「你要借新黨之力————」李格非聲音發乾,駭然道:「在建康————在東南————」
他不敢說下去。
新舊黨爭數十年,雖激烈殘酷,終究是在「大宋一體」的框架內博弈。
可東旭所圖,隱隱然已觸及另一個層麵。那是要將政治重心、經濟命脈逐步南移,在長江畔重塑一個真正的「中央」。
而更可怕的是,這並非空想。
舊黨多出北方,鄉梓利益與北地民生緊密相連。可自三易回河後,河北凋敝,山東困頓,中原疲敝,北方在經濟上早已失卻與東南抗衡的資本。
朝中南北之爭,表麵是政見不合,實則是地域利益失衡的必然。
若真讓東旭、蔡京這般人物在東南紮根,假以時日,建康會不會真的成為另一個「中央」?
屆時,南北對峙,大宋會不會————
「難道。」李格非艱澀開口,問道:「當真————別無他路了麼?」
東旭沉默片刻,輕輕搖頭。
他嘆息道:「南北失衡,已成定局。縱有經緯之才,亦難挽狂瀾於既倒。」
東旭望向窗外,復又問道:「李公久居朝堂,可曾回過故裡,看看北方真實模樣?」
不待回答,他已自顧自說道:「北方對朝廷,早已離心離德。西北諸路尚需中樞錢糧養軍,故猶存幾分忠誠。可河北、京東呢?一旦遼騎破關南下,這兩路州縣,會死守待援,還是————」
他頓了頓,終究沒說出那最不堪的猜測,轉而道:「更不必說延安、太原、真定、河間這北地四府。他們人口流失最劇,民生最艱,對朝廷怨氣隻怕最深。」
李格非閉上眼。
他豈會不知?
身為禮部官員,他看過太多地方奏報。
北地盜匪如麻,流民塞道,許多州縣官吏早已與地方豪強、甚至匪首暗通款曲,朝廷政令不出府城。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剿匪要錢,安民要地,可朝廷既無餘財,也無閒田。
除非————效法五代時某些節度使的酷烈手段,將流民盡數屠戮一勞永逸。
可那還是大宋麼?
「引流南歸,或是一條生路。」李格非喃喃道:「至少————不至激起民變,禍亂青、兗,斷了前線糧道。」
話出口,他自己先覺悲涼。
堂堂朝廷,麵對子民,竟隻剩「驅逐」與「屠戮」。
這江山,究竟病到了何等地步?
室內陷入長久的沉寂。
良久,李格非緩緩睜眼,眼底那些迷茫、痛苦、掙紮,漸漸沉澱為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
「東旭先生。」他正襟危坐,雙手按膝:「你我學問之道,誌向所求,今日已剖白分明。李某隻問一句,你要老夫在朝中,如何相助?」
東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敬意。這位老儒或許守舊,或許迂闊,但在大是大非前,終究存著士大夫的擔當。
「那便要看————」東旭也坐直身子,神色鄭重:「看李公在朝中,能聯絡多少————北地英才。」
他特意加重了「北地」二字。
李格非微微一怔,旋即恍然。
東旭要南下圖謀,要借東南之勢,可他終究是外來者。
要在江南立足,要平衡南北,他需要北人在朝中的奧援,需要理解北地民情、通曉邊務的人才。
這不是簡單的黨爭站隊,而是爭一盤更大的棋局。
棋局的一端在東南,另一端卻必須落在北方。
「老夫————明白了。」
李格非緩緩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沒有再問,沒有再勸。
有些路,一旦看清,便隻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