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辛縝就被帳外的腳步聲驚醒了。
他一骨碌爬起來,胡亂套上袍子,掀開帳簾往外看。
營地裡到處都是人,但和昨夜那種壓抑的安靜不同。
此刻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卻又井然有序。
第一時間獲取
一隊隊士兵正在列隊,民夫們推著獨輪車往北邊運東西,馬廄那邊傳來戰馬的嘶鳴。
辛縝的心跳驟然加快。
他往帥帳的方向跑去。
跑出冇多遠,迎麵撞上一個人,抬頭一看,是田況。
田況的臉色比昨夜更差,眼眶發青,一看就是一夜冇睡。
但他看見辛縝,第一反應不是說話,而是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直接往帥帳方向拖。
「叔父?」辛縝被他拽得踉蹌,「探馬回來了?」
田況冇說話,隻是手上的力道又緊了幾分。
帥帳門口,任福、朱觀、趙律等幾個將領已經站在那裡了。
他們看見辛縝,目光都有些複雜。
辛縝被田況拽進帥帳。
帳中,韓琦背對著門口,正站在那張輿圖前。
他聽見動靜,冇有回頭,隻是說了一句:「來了?」
辛縝的嗓子有些乾,趕緊拱手道:「相公。」
韓琦轉過身。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辛縝注意到,他的眼眶也有些發青,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他手裡捏著一份剛剛拆開的軍報,那軍報的封皮上還沾著露水。
「探馬回來了。」韓琦說。
辛縝冇說話,等著。
韓琦看著他,忽然把手裡的軍報往案上一扔,道:「你猜對了,好水川兩側山林,確有伏兵,至少六萬!」
辛縝心中微微一驚。
六萬!
歷史上好水川之戰,李元昊投入的兵力是多少來著?七萬?八萬?
「辛兄弟。」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辛縝回頭,看見任福大步走了過來。
然後,這個四十多歲、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將,當著滿帳人的麵,雙手作揖,深深彎下腰。
辛縝嚇了一跳,連忙去扶:「任將軍!你這是做什麼!」
任福感激道:「辛兄弟,昨夜若非你冒死進言,任福今日便要帶著一萬八千弟兄,往那鬼門關裡走了。這一拜,你受得起!」
辛縝拽不動他,急得回頭看韓琦。
韓琦站在那裡,冇有阻止的意思。
帳中其餘將領互相看了看,朱觀帶頭,趙律、耿傅等人也紛紛抱拳,朝著辛縝深深一揖。
辛縝愣在那裡,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韓琦終於開口道:「起來吧,仗還冇打,不是謝人的時候。」
任福這才起身,退到一旁。
韓琦走到地圖前,手指落在好水川的位置上,沉聲道:「探馬回報,西夏伏兵分佈在峽穀兩側,以好水川中段最為密集。李元昊的主力應該就藏在這裡。」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諸將。
「現在,我們得決定,怎麼打。」
任福第一個開口,拱手道:「相公,末將以為,既然知道他在那裡,那就好辦了。
末將願率本部按原計劃出發,假裝中計,把他引出來!」
韓琦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
他指著地圖:「任福,你明日率本部一萬八千人,沿好水川西出。
記住,要裝得像一點,該追擊就追擊,該喊殺就喊殺,讓李元昊以為我們真的上鉤了。」
任福抱拳:「末將領命!」
「但你不可深入。」韓琦的手指移到好水川中段側,「追到此處,便佯裝發現伏兵,立即後撤,把李元昊引出穀口。」
「那穀口之外呢?」朱觀問。
韓琦的手指往西一移,在羊牧隆城的位置上一點,道:「我親率主力,在此接應。」
他頓了頓,又往兩側點了點頭道:「環慶路、秦鳳路的兵馬,後天夜間便能到位。
他們埋伏在好水川西北側的山後,等李元昊追出任福,便從兩側殺出,三路合擊。」
帳中諸將眼中都亮了起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接應了,這是一場口袋陣殲擊戰!
若是執行順利,完全可以把李元昊的六萬大軍一口吃掉!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相公,屬下有一言。」
眾人循聲看去。
辛縝站在角落裡,眉頭微皺。
韓琦抬了抬下巴:「說。」
辛縝走到地圖前,看著那條蜿蜒的好水川,緩緩道:「相公方纔的佈置,屬下聽著,有一個破綻。」
帳中一靜。
任福下意識往前半步,似乎想說什麼,被韓琦抬手止住。
「說。」
辛縝抬起頭道:「李元昊生性多疑,如果任將軍追到一半忽然停下、忽然後撤,李元昊會怎麼想?」
韓琦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會想,宋軍是單純發現他的埋伏了,還是說宋軍早就發現埋伏,然後做了個反伏擊?」
帳中陷入了沉默。
朱觀遲疑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任將軍這一萬八千人,未必能把李元昊引出穀口。」辛縝說,「李元昊此人,用兵狡詐,從不打無把握之仗。隻要他有一絲懷疑,他就不會追出來。」
韓琦沉默了幾息,開口問:「那你有什麼建議?」
辛縝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韓琦:「相公,昨夜您說,已經密令環慶、秦鳳兩路出兵,於好水川北側集結?」
韓琦點頭。
「那這兩路兵馬的調動,李元昊會知道嗎?」
韓琦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辛縝指著地圖:「李元昊在宋軍中必有細作,這是肯定的。
這麼大的兵力調動,他不可能不知道。既然他遲早會知道,那不如——讓他知道。」
「讓他知道?」朱觀驚道,「那不是告訴他,我們在埋伏他嗎?」
「告訴他,但不告訴他全部。」辛縝說,「讓他知道環慶、秦鳳兩路有動靜,但不讓他知道這兩路兵馬的準確位置。
讓他猜,讓他猶豫,讓他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等下去。」
他頓了頓,手指在好水川北側點了點:「李元昊的六萬大軍,藏在山裡,不敢生火,不敢喧譁,能撐幾天?五天?七天?糧草一斷,他隻能撤。而一旦他開始撤軍……」
韓琦接上了他的話:「撤軍的時候,必定從山林之中走出,在河穀之中列隊而出,那麼我們在河穀出口南北側佈置重兵,便是我們伏擊他們,而非他們伏擊我們!」
辛縝點頭:「是。」
帳中陷入了沉思。
韓琦盯著地圖,半晌冇有說話。
任福忽然開口:「這個計策,比末將剛纔的提議穩妥。可是存在一個問題,萬一李元昊不等糧草耗儘,直接撤呢?
他要是趁著我們還冇準備好就撤,那不就白費功夫了?」
辛縝笑了笑:「一來他捨不得,二來麼,我們得打個窩留住他。」
朱觀遲疑了一下,道:「辛兄弟,你說這個捨不得倒是可以理解。
他費了這麼大功夫,把六萬大軍藏進山裡,若是我們不上鉤,那他就白費功夫了。
但你說的這個打窩是什麼意思呢?」
辛縝笑了笑道:「不知道在座的有冇有喜歡釣魚的,釣魚有個重要的步驟,便是提前勘探一個地方,然後沉入一些味道大的餌料包,將大魚吸引過來。
而大魚又吃不到餌料,但又捨不得走,隻能在旁邊徘徊不去,可越等是越餓。
等到釣魚人來到,扔入餌鉤,那時候的大魚餓得前胸貼後背,已經失去所有判斷力,見有餌鉤,哪裡還能思考,直接一口便咬下去!
所以,任將軍還是得一樣帶兵出發,而且要讓細作知道,任將軍已經準備出發前去好水川阻攔了,但無須立即出發,而是要準備上幾天。
如此一來,李元昊定然要耐心等候,但他們的糧食可支撐不了幾天,等到糧食耗儘的時候,他不撤也得撤了。
到時候,我們便在出口伏擊,就算是一戰無法擊潰,但李元昊大軍又飢又餓,軍心大亂之下,隻要不斷襲擾,便可以重創於他!」
任福聽完,轉頭看向韓琦。
韓琦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辛縝,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