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縝見韓琦冇有再說話,便悄悄退出,掀開厚重的門簾,頓時一陣刺骨寒風迎麵而來。
辛縝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隻感覺腦袋頓時清明瞭一些。
然而下一刻,側後方有人冷冷道:「好一個英雄出少年!今日建策,聲名大噪便在眼前矣,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辛縝被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田況。
田況冷笑看著自己,辛縝頓時雙肩一垮,苦笑道:「叔父,今天實在是來不及跟您細說……」
田況打斷道:「跟我來!」說著便往一處營帳走去。
辛縝趕緊跟上。
兩人在營房道路上穿梭,一會便進入營帳之內,這個營帳明顯清冷許多。
田況見辛縝進入營帳之後還好奇四處張望,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伸手就抽。
辛縝觸不及防,被抽了一下腦袋,隨後趕緊護住自己,連聲道:「叔父!叔父!這是作甚,這是作甚!」
田況巴掌翻飛,如同急雨一般落在辛縝身上,辛縝趕緊抱頭鼠竄。
好一會,田況氣喘籲籲,這才叉腰戟指辛縝,道:「你也別叫我叔父,我不是你叔父!
收留你也不過是受人所託,給你一口飯吃罷了。
冇想到你竟是這般不知天高地厚,甚至還要連累田某,這勞什子叔父我可不敢當!」
辛縝聞言厚著臉皮訕笑道:「叔父,瞧您這話說的,侄兒叫您一聲叔父,您便一輩子是侄兒的叔父,這可變不了。」
田況冷笑道:「好個無賴子,還賴上田某了!算了,此事就不提了。
但你可知你,你所說的好水川之事,若是不能功成,你會麵臨什麼樣的困境麼?」
說到正事,辛縝立即收起笑容,道:「叔父,此事應該是有**,侄兒研究過這西北地形,亦瞭解這李元昊之作戰風格。
李元昊雖然兵鋒甚利,但畢竟以地方犯大國,根本就耗不起。
因此,李元昊不會選擇正麵跟我們的大宋作戰的,否則就算是打贏了,他也要元氣大傷。
而這附近最好伏擊的地形,莫過於好水川的河穀,李元昊不可能不利用這個地形!」
田況看著辛縝侃侃而談,心下暗暗納罕,這小子怎麼忽然一下子能言善辯起來?
而且這氣質沉穩,不像是個毛頭小子,倒像是個經歷豐富的中年人一般,真是奇了怪了!
這個熟人介紹來的小子,一開始自己不過是礙於情麵,再看這小子雖然整個人悶悶的,但也是能夠踏實做事的,自己這邊也是缺人,便順水推舟收了下來。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這個小子雖然有些不善言辭,但做事兢兢業業,的確是個不錯的小夥子。
但今日不知道怎麼了,竟然膽敢再韓相公麵前大放厥詞,那會兒還真是把自己給氣壞了,當然更多的是擔心。
思及至此,田況哼了一聲道:「今日相公命某擬一道公文,請環慶、秦鳳兩路派兵增援,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辛縝想了想道:「意味著韓相信了我的判斷,做足了準備?」
田況冷哼一聲道:「相公冇有許可權指示其餘兩路派兵增援,這道公文是不合規的!
一旦傳回樞密院,相公必被申飭。
若有人使壞,給告上一狀,說相公圖謀不軌……這下子你明白了麼?」
辛縝聞言挑了挑眉頭道:「隻要李元昊埋伏好水川之事是真的,那就是韓經略相公明察秋毫,識破李元昊的陰謀詭計,讓咱們大宋避免了一場慘敗,這不僅無罪,還是大功,對麼?」
田況聞言愣了愣,想了一下,點點頭道:「你這麼說也是,但是你也不過是猜測而已,若是冇有猜準呢?」
辛縝笑了笑,篤定道:「叔父,冇有猜準,那便是侄兒胡說八道,貽誤軍機,相公要怎麼處置,侄兒都認了。
但若是此事是真的,那侄兒之所為便可為朝廷避免了慘重的損失,也讓任將軍麾下的萬餘將士以後可以回家跟家人團聚!「」
田況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氣,在旁邊的胡床上坐了下來。
「你倒是光棍。」他搖了搖頭,「可你知道,萬一你冇猜準,相公那道不合規的公文發出去,可不隻是貽誤軍機那麼簡單了,到時候固然相公要背鍋,但你可能也活不了了,你懂不懂?」
辛縝點頭:「懂。」
「懂你還敢賭?」
辛縝沉默了一息,走到田況麵前,也在旁邊找了個馬紮坐下。
「叔父,侄兒問您一個問題。」
田況抬了抬下巴:「說。」
「方纔在帥帳裡,相公三次讓我退下,您猜我當時在想什麼?」
田況冇說話。
辛縝自顧自往下說:「第一次相公讓我退下的時候,我腿都軟了,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我心想,完了,今天要死在這兒了。」
他頓了頓,「第二次相公讓我退下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我小時候在汴京,見過一次處決犯人。
那是幾個盜匪,被判了斬立決。
行刑那天,圍了上千人看熱鬨。
那幾個人被押上來的時候,有兩個已經軟得像灘爛泥,是被拖上刑台的。
隻有一個,三十來歲的樣子,臉上有刀疤,自己走上刑台,自己跪下,自己把頭伸到鍘刀下麵。」
田況皺了皺眉:「你想說什麼?」
辛縝看著他:「我當時不懂,為什麼有人能怕成那樣,有人卻能不怕。
後來我明白了,不是不怕,是想好了。」
「想好了?」
「想好了自己要做什麼,想好了後果是什麼,想好了值不值。想好了,就不怕了。」
辛縝笑了笑,「叔父,剛纔在帥帳裡,我想的就是這個。」
田況沉默了很久。
帳外寒風呼嘯,吹得帳布嘩嘩作響。
遠處隱隱傳來戰馬的嘶鳴,還有士兵們搬運器械的嘈雜聲。
不知過了多久,田況開口了,聲音比剛纔低了許多,道:「那你倒是說說,你想好了什麼?」
辛縝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一道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遠處的帥帳還亮著燈火,韓琦應該還在那裡盯著地圖。
他冇有回頭,道:「叔父,我方纔跟相公說,三川口已經輸了一場,大宋輸不起了。這話是真的。」
「但我還有半句話,冇說出來。」
田況問:「什麼話?」
辛縝轉過頭,看著田況,目光裡有一種田況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像是年輕人的意氣,也不是僥倖的僥倖,而是一種很沉、很穩的東西。
「叔父,李元昊這一戰若是贏了,大宋被釘在西北百年,這話不假。
但我說的那一萬多將士,不是數字,是活生生的人。
他們明天早上會吃飽飯,會跟同袍說笑,會想著打完仗回家看老孃看媳婦。
然後他們會死在一條峽穀裡,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他頓了頓。
「叔父,我想的不僅僅是大宋,還有那一萬多將士。」
田況愣住了。
辛縝放下帳簾,走回來重新坐下,語氣恢復了剛纔的輕鬆,笑道:「至於怕不怕被砍頭……不怕叔父你笑話,侄兒很怕,怕得要死!
您看,我後背到現在還是濕的。」
他笑了笑,「可是叔父,有些事,怕也得做。」
田況看著他,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
良久,他忽然伸手,在辛縝肩膀上拍了一下,這回不重,倒像是長輩的撫摸。
「臭小子。」他罵了一句,聲音有些啞,「早知道你這麼能說,當初就該讓你多乾點活,省得你有力氣跑去帥帳裡找死。」
辛縝嘿嘿一笑,冇躲。
田況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夜風灌進來,把他袍角吹得翻飛。
「行了,不早了,你回去吧。
明天一早探馬就該回來了。
若是李元昊真的在山裡藏著,你這顆腦袋就算保住了。」
辛縝站起來,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去。
遠處,好水川的方向,一片漆黑。
「叔父,」辛縝忽然問,「您信我嗎?」
田況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疑慮,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期待。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他說,「得那李元昊當真埋伏在好水川,才重要。」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欣慰。
「不過臭小子,叔父得跟你說一句,你今天在帥帳裡那番話,說得不賴。」
辛縝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田況抬腳在他屁股上踢了一下:「滾吧,回去睡覺。明天有得忙。」
辛縝應了一聲,裹緊袍子往自己的帳篷跑去。
跑出幾步,他忽然回頭。
田況還站在帳門口,背對著燈火,看不清表情,隻看見一個黑黢黢的影子。
「叔父!」他喊了一聲。
那影子動了動:「又怎麼了?」
「謝謝您!」
田況冇說話,隻是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
辛縝笑著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田況站在帳門口,看著那個方向,良久冇有動。
夜風呼嘯。
遠處傳來一聲戰馬的長嘶,很快被風吹散。
田況忽然低聲罵了一句:「臭小子。」
然後他放下帳簾,轉身進了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