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經略掌書記的第一天,他依然是被帳外的嘈雜聲吵醒的,探出頭一看,整個營地已經忙碌起來。
傳令兵騎著馬來回賓士,民夫們推著獨輪車往校場運東西,幾隊士兵正在收拾行裝,看樣子是準備拔營。
他匆匆洗漱完畢,剛走出帳篷,就看見田況迎麵走來。
「醒了?」田況臉上帶著一絲笑意,「走吧,相公讓你去帳裡。」
帥帳中,韓琦正與任福、朱觀幾人議事。
案上堆滿了文書,幾個書吏在旁邊忙著謄抄。
看見辛縝進來,韓琦抬了抬手,示意他站在一旁聽著。
「降俘那邊怎麼樣了?」韓琦問。
任福道:「五千三百餘人,已經分開關押。青壯約四千,老弱一千餘。糧草不夠,得儘快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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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琦點了點頭:「青壯押往渭州,交給轉運司安排勞役。
老弱……審問清楚,冇有血債的,放他們回去,咱們不殺降卒。」
任福抱拳領命。
「陣亡將士的名冊呢?」韓琦又問。
朱觀遞上一份文書:「已經初步清點完畢,共兩千一百七十三人。重傷不治的還有幾十個,怕是一兩天內還會增加。」
韓琦接過名冊,翻了幾頁,沉默片刻。
「厚加撫卹,一個都不能少。陣亡名單儘快謄抄清楚,我要親自上報朝廷。」他頓了頓,看向趙律,「各營的功勞也趕緊統計,升賞的名單一併報上來。」
趙律領命。
韓琦又問了防務的事,問了繳獲輜重的數目,問了百姓安撫的情況。
任福等人一一作答,條理分明。
辛縝站在一旁聽著,心裡暗暗佩服,這些人剛剛打完一場大戰,轉身就能把戰後諸事處理得井井有條,果然是久經戰陣的老手。
議事持續了小半個時辰。
等眾人散去,韓琦纔看向辛縝。
「都聽見了?」
辛縝點頭。
「戰後的事,比打仗還繁瑣。」韓琦站起身,走到案前,拍了拍那一堆文書,「這些都是要處理的。軍報、奏章、公文、告示,一件都不能錯。」
他指了指旁邊一張空著的書案:「那是你的位置。從今天起,你先跟著田判官熟悉事務,有什麼不懂的問他。」
辛縝鄭重抱拳:「是,叔父。」
韓琦擺了擺手,示意他出去。
接下來的幾天,辛縝真正見識了什麼叫做「戰後諸事」。
田況交給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整理陣亡將士的名冊。
兩千多個名字,一個一個抄錄清楚,註明籍貫、年齡、所屬營頭、陣亡地點。
有些名字寫得潦草,辨認起來頗費功夫,有些名字重複,需要覈對。
有些人的籍貫模糊不清,還得翻找原來的記錄。
辛縝整整抄了兩天,手腕都酸了。
但他冇有抱怨,這份名冊是要送到朝廷的,這關係到陣亡將士的撫卹,不僅關係到錢財,也是他們家人最後的念想。
抄完之後,他又幫著田況統計繳獲的數目。
兵器、盔甲、戰馬、糧草、金銀細軟,一樁一件都要登記造冊。
繳獲裡有不少是西夏人的東西,上麵刻著彎彎曲曲的西夏文字,得找專門的譯官辨認。
最繁瑣的是功勞統計。
各營報上來的功勞簿堆了半人高,有的寫得清楚,有的寫得含糊,有的乾脆就是一堆人名。
辛縝需要把這些功勞分門別類,按大小排序,再覈對是否有虛報、冒領。
如此昏天暗地的忙活了好幾天,纔算是緩了一口氣。
這一天,韓琦召集了一次軍議。
這次議的是接下來的防務。
李元昊雖然敗退,但三萬人馬還在,難保不會捲土重來。
沿邊各寨需要加固,駐軍需要重新調配,斥候需要多派幾路,糧草需要提前儲備。
辛縝坐在角落,拿著紙筆,飛快地記錄著會議的內容。
這是他這幾天學會的,也是掌書記最重要的職責之一,就是把軍議的決定寫成正式的文書,下發各營。
任福提議將王珪的涇州兵留在鎮戎軍,加強北線防禦;朱觀建議在好水川穀口設立一個哨寨,監視西夏人的動向;趙律匯報了沿邊各寨的糧草儲備情況,有幾處已經告急,需要儘快補充。
韓琦一一做出決斷,辛縝一條一條記下。
會議結束後,他回到自己的書案,開始整理會議記錄。
田況走過來,拿起他寫的幾頁紙看了看,點了點頭。
「字雖然醜了點,但條理清楚。」他說,「繼續練練,會更好。」
辛縝哭笑不得。
他的毛筆字確實拿不出手,但這幾天已經儘力了。
傍晚,他把整理好的文書送到韓琦案上。
韓琦正在看一份軍報,頭也不抬地說:「放著吧。」
辛縝放下文書,正要退下,韓琦忽然叫住他。
「這幾天怎麼樣?」韓琦抬起頭。
「還好。」辛縝說,「跟著田判官學了不少東西。」
韓琦點頭笑了笑,放下了軍報,然後起身示意辛縝在旁邊落座。
辛縝知道韓琦有事情要跟自己說,趕緊先給韓琦倒了一杯熱茶。
韓琦笑眯眯的接過,心道這個少年人真是知進退,口中道:「這幾天的善後以及各種軍事佈置你也看到了,有什麼想法冇有?」
辛縝笑道:「受益良多,經過這幾天的會議,侄兒知道了很多軍事上的知識,大大開拓了眼界……」
韓琦擺擺手笑道:「行了,不用跟我說這些,我是問你的想法……嗯,或者說,若你是我,你會怎麼製定接下來的策略,大膽說,說錯了也冇有關係,今晚就是咱們爺倆隨意聊聊而已……」
說到這裡,韓琦似乎想起了什麼,起身開啟旁邊的櫃子,從裡麵拿出來一瓶酒,拔開塞子,倒了兩大杯子,笑道:「……就是咱們爺倆喝醉了酒隨意扯淡。來,喝!」
韓琦端起酒杯,辛縝也趕緊端起來,韓琦笑了笑,然後一口氣將足足二兩酒倒進口中,一瞬間頓時臉色都有些紅了。
辛縝端著杯子,早就聞到了這酒濃烈的酒香,此時看到韓琦微紅的臉頰,頓時有些驚訝,然後學著韓琦將酒倒進口中,吞進腹中,頓時覺得有一股火線通過胸腹,下一刻一張口撥出一口酒氣,道:「好烈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