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條深綠色的觸角冒出來,迅速朝放置著魚缸的桌麵蠕動。
手指頭粗的觸角開始膨脹,又緩緩蜷縮。在水缸外壁和所經過的桌麵留下透明的粘液。
它目標極為精確地蠕動到桌上放置的食物——陶瓷盤,以及裏麵擺放的餅幹麵包。
軀體將盤子完全覆蓋。
咕嚕,連帶盤子一起吞噬。太少了,還是很餓。
祂剛從深海裏冒出來,整體還是略微虛弱。
祂把自己分裂成兩份,更虛弱的一份變成幼時的本體,較為強壯的一份掠奪了一具軀體。
小區外麵,周斯璟冷靜僵硬地憑借吞噬得來的記憶、機械性地往裏麵走。
但仔細看的話,還能發現他是在同手同腳地走路、手臂僵硬擺動,像是還學會怎麽走。
他身形挺拔、長相冷峻,一身規整的黑色正裝穿在身上,版型修身,腳底是啞光的薄底皮鞋。
在潮濕昏暗的下雨天,他像是不受任何影響,連一把傘都沒打,麵無表情地踩過雨坑。
天色好像更差了,雨越下越大。
“人臉識別失敗……人臉識別失敗……請重新再試。”
周斯璟的身上籠罩一層濃鬱的潮濕氣息,麵板粘膩。
發絲的雨滴滴答滴答往肩頭和地麵墜,機械的播報聲聽得他煩躁。
其實他是沒有煩躁的情緒的,可這時候,好像就該這麽想。
搜刮“周斯璟”的記憶,祂得知這東西需要有他的臉才能開啟。
但他沒有。
人類的身體無比脆弱。在那場意外中,他的身體就在海裏泡得腐爛,魚蝦啃食他的血肉、分殘他的軀體。
祂吞噬了他的記憶,掠奪另一具完美的軀體,偽裝成周斯璟,還耗費許多能量篡改人類的記憶。
很麻煩。
他的手指動了。
骨節修長的手觸碰電子螢幕,粘液從他指尖分泌出,又冒出扭曲柔軟的觸手鑽進螢幕的縫隙。
他表情僵冷,漆黑的瞳孔沒有任何變化,眼睛長時間沒有眨動。
“滋……咯滋……”
令人毛骨悚然,但現場又沒有人類。
“哢噠——”門開了。
在裏麵正聊天的阿姨們齊刷刷地看向他。
阿姨們表情疑惑,沒反應過來這是誰。
記憶像是強行輸入到大腦,張姨恍然:“江霧家裏的那位?”
“這是剛下班?剛才還看到江霧從醫院回來呢,你們夫妻倆一前一後回來啊。”
周斯璟西裝革履,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
他在原地詭異地站了近一分鍾,似乎才知道眼前的人類在朝他說話。
“嗯。”他極慢地吐出一個字,像是根本不知道怎麽回答,因為“嗯”在吞噬來的記憶裏又是出現頻率最高的。
兀的,他的鼻子嗅出一股熟悉的味道,哪怕這氣味已經淡的快要褪去。
他轉移視線時不似平常人,身體沒有絲毫動作,眼球在眼眶裏緩慢地轉動。
割裂極了。有一個阿姨看到他這怪模樣不由心裏直發毛。
張姨嬰兒車的小嬰兒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眼前的男人,與他視線對上的那刻,他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叫起來。
嬰兒本該圓滾滾軟乎乎的。可此刻,單薄的嬰兒服下麵,那團軟肉在瘋狂扭曲,一層疊一層,詭異地翻湧成波浪形狀。
嬰兒依舊睜著眼,眼神卻早已不是孩童的懵懂。他瞳孔微微發暗,透著一絲深海生物纔有的陰冷,小小的身子不受控製地發抖。
他怕。
怕到連想用嬰兒本能地哭泣發泄都無法做到,隻能在軀殼裏瘋狂掙紮。
肚子上的波浪扭曲得越來越厲害,彷彿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麵鑽出來,又被那股來自深淵的威壓死死按回去。
“怎麽了這是?”張姨才注意到孫子的異常,抱起他開始搖晃輕拍他的背。
“不哭不哭,是不是想拉肚子了?”她看向身旁其他幾位,
“我得趕緊回去,估計這小家夥又吃壞肚子了。”
不合理的事情好似都被忽略。
周斯璟繼續行走,恰好跟在張姨旁邊,張姨手中傘的傘沿往下麵墜水,又滴在他的肩頭。
濕答答的一片後又咕蛹出些粘液吸噬掉雨滴,無人察覺。
“剛才我見了江霧,她說喜歡孩子呢,你打算什麽時候和她生一個啊?”
張姨向來喜歡操心新婚燕爾小夫妻的生育之事。
周斯璟眼珠再次緩慢轉動,把視線落在所謂的“孩子”身上。
人類孕育出來的孩子,是生殖器官執行注入,讓雌體受孕——最原始又野蠻的生殖過程。
“嗯。”
又是一個“嗯”字。
但張姨會自己腦補他話裏的意思,“打算最近就要一個嗎?那好啊,你可得抓把勁了!”
一路無恙。
每次遇到新事物,周斯璟都要搜刮記憶,這個過程會耗費力氣。
而他正處於饑餓的狀態。
站在門前,他凝視著豢養低階生物“孩子”的人類,“滴滴滴滴滴滴”把她的動作看在眼底。
學習。
手指按在門把手下麵的螢幕,每一個動作都與她分毫不差。
“滴——密碼錯誤。”
他眉眼壓低,眼眸忽地變冷,又冷又深邃,打算故技重施。
他的粘液剛釋放出去,“哢噠——”
門開了。
江霧剛把頭發吹得半幹,身上還裹著浴巾。
聽到門鎖在響,她想,肯定是她的老公回來了,畢竟旁人不會無緣無故按別人家的門。
江霧悄悄探出個腦袋,對上一片黑色衣裳,抬頭是一張冷漠英俊的臉。
很陌生。她還是想不起來。
她吞吞吐吐地問:“老公?”
他的眼睛幾乎是純黑的,對視上的瞬間江霧感覺頭皮發麻,周圍的一切好像安靜下來。
砰、砰、砰……
她的心髒在劇烈跳動。
比看到團子時跳的還快。
從心髒蔓延的電流直衝她的四肢百骸,捏著門的手指頭都在發麻。
無可否認,她的丈夫,有著一張足以讓人失神的、極具侵略性的臉。
今天的一見鍾情,是不是有點多了?
江霧好像能想明白她為什麽會和眼前的男人結婚,大抵她是個濫情的女人。
外麵已經下起暴雨,砸在地麵的聲音巨響。江霧忽然意識到門外的老公什麽都沒拿,手裏連一把傘都沒有。
但他身上很幹淨、異常幹淨。
他是蹭別人的傘回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