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林默從床上突然驚起,冷汗瞬間浸透了薄薄的背心。他猛地坐直,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彷彿要掙脫肋骨的束縛。他下意識地用手扶住額頭,指尖冰涼,掌心卻一片濕滑。
窗外,柔和溫暖的晨光輕輕地透進來。夢境的細節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隻留下一些破碎的殘片:一片無邊無際的、流動著冰冷銀光的黑暗……一個巨大、令人窒息的、表麵流淌著非人符文的……繭?還有那句如同詛咒、又似宣告的低語,冰冷地、帶著俯瞰螻蟻般的漠然,反複在意識深處回蕩:
“吾等,即是神罰!!!”
每一次聽到這句話,都像有一根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入靈魂最深處,帶來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無法言喻的恐懼和……悸動?林默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這令人不適的感覺驅散,但那深入骨髓的戰栗感,如同夢魘的餘燼,頑固地附著在神經末梢。
“吃飯了!姓林的!還不滾下來?!都多大個人了,一天到晚還用我催你嗎?!”
樓下驟然響起嬸嬸尖利、不耐煩的咆哮,瞬間將林默從驚魂未定的狀態中粗暴地拽了出來。那聲音像一把生鏽的鋸子,輕易割斷了夢境的絲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現實的、習以為常的緊迫感。
“來了,嬸嬸!”林默應了一聲,聲音還帶著剛驚醒的沙啞。他動作麻利地掀開薄被,趿拉上那雙洗得發白、邊緣有些開膠的舊球鞋,連臉都來不及洗一把,就匆匆往樓下跑去。
廚房裏彌漫著油煙的嗆人氣味和一種罕見的、帶著點焦香的煎蛋味。嬸嬸正圍著那條沾滿油漬的圍裙,在灶台前忙得團團轉,鍋鏟敲得叮當響。今天的氣氛明顯不同尋常。
“用我幫您麽?”林默話剛出口,一隻油膩的飯勺已經不由分說地塞到了他手裏。
“廢話!把粥盛出來,端出去!利索點!”嬸嬸頭都沒回,語氣急促,注意力全在鍋裏給兒子煎得金黃的雞蛋上。
林默熟練地接過飯勺,舀起鍋裏粘稠的白粥,分盛到幾個碗裏。動作麻利,神情平靜。其實,家裏的一日三餐,十有**都是林默放學回來操持。隻有今天例外。今天是堂弟林小胖參加那所頂尖大學“精英特招營”選拔考試的大日子。對叔叔嬸嬸來說,這比過年還重要。
餐桌上,氣氛凝重中帶著一絲亢奮。叔叔挺著他那不算小的啤酒肚,正唾沫橫飛地對著一臉睡眼惺忪、明顯還沒完全開機的兒子進行最後的“戰略部署”:
“……聽明白了沒?心態!心態最重要!你就當是平時考試,別緊張!遇到不會的題,先跳過,別死磕!對了,答題卡一定要看清楚再塗!別塗序列了!還有……”
林小胖,或者說林俊柏(他嫌小胖不好聽,自己改的),頂著雞窩頭,胖乎乎的臉頰上還帶著枕頭的壓痕,眼皮耷拉著,嘴裏塞著半個肉包子,含糊不清地“嗯嗯啊啊”應著。他顯然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心思大概還在昨晚熬夜打的遊戲上。
林默端著粥碗,安靜地放到每個人麵前,然後默默地坐在屬於他的、離主位最遠的位置上。他拿起一個饅頭,低頭小口啃著,識趣地一言不發,將自己完美地融入背景板。他看著叔叔嬸嬸圍著堂弟,那關切、緊張、甚至帶著點諂媚的神情,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寶。這種目光,從未落在過他身上。
他心裏其實很清楚。那所大學的特招營,錄取率低得嚇人,基本隻看硬實力——頂尖的競賽獎項或者變態的學業成績。而他的堂弟林俊柏,在貴族學校裏也是常年穩坐倒數十名的“風雲人物”。這次能拿到特招營的資格,純粹是因為叔叔花了血本,不知道走了哪條隱秘的路子,又或者是堂弟那幾次“如有神助”的模擬考成績……林默瞥了一眼堂弟腳下那雙嶄新的、配色極其騷包的耐克森限量版跑鞋——那是堂弟用科技賦能成績後換來的獎勵。
當然,這些話,林默半個字也不會說出口。他隻是更用力地咬了一口饅頭,彷彿要把所有不合時宜的想法都嚼碎了嚥下去。
他和堂弟林俊柏不在同一個世界。林俊柏在昂貴的私立貴族學校,享受著最好的資源,未來似乎鋪滿了金光大道。而他林默,在離家幾條街、學費低廉、設施陳舊的青南六中,存在的意義更像是這個家庭裏一個自帶免費勞動力屬性的背景板。方便他放學後第一時間趕回來做飯、打掃,處理各種瑣事。
“兒子,多吃點雞蛋!補充蛋白質,腦子轉得快!”嬸嬸把那個煎得格外完美的雞蛋,小心翼翼地夾到林俊柏碗裏,臉上堆滿了笑容,轉頭對上林默時,語氣瞬間切換,“林默,吃完趕緊收拾!別磨蹭!碗筷洗幹淨點,別像上次似的糊弄!”
“知道了,嬸嬸。”林默低聲應道,加快了吞嚥的速度。胃裏塞滿了食物,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隻有一種沉甸甸的、冰冷的飽脹感。
早餐在叔叔最後幾句重複了八百遍的叮囑和林俊柏不耐煩的哼哼聲中結束。林小胖終於被放行,在嬸嬸“路上小心!好好考!”的喊聲中,穿著他那雙嶄新的跑鞋,神氣活現地出門了。
林默沉默地起身,開始收拾狼藉的杯盤。油膩的碗筷,沾著食物殘渣的桌麵,空氣中殘留的煎蛋味和堂弟留下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渾濁氣息。
就在這時,一絲極其微弱、卻讓林默靈魂深處猛地一悸的冰冷感,毫無征兆地掠過。像一根細微的冰針,瞬間刺破了這渾濁的現實。那感覺稍縱即逝,快得幾乎以為是錯覺。
是幻覺?還是……那個夢的餘波?又或者……是體內那個東西,對這令人作嘔的“日常”,發出了無聲的嘲諷?
林默的手停頓了一瞬,指尖捏著油膩的碗邊,微微泛白。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瞬間的異樣,繼續手上的動作。水流嘩嘩地衝刷著碗碟,泡沫堆積起來,掩蓋了所有的汙垢,也掩蓋了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非人的冰冷光澤。
他隻是一個寄人籬下的高中生,需要按時上學,需要應付無窮無盡的習題和考試,需要回來做永遠也做不完的家務。
至於那個夢,那個聲音,那個深埋在他血脈裏的冰冷核心……它們隻屬於寂靜的深夜和無人知曉的角落。就像青南市地底流淌的、帶著鐵鏽味的髒水,永遠見不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