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南市的雨,似乎比記憶中更纏綿,也更陰冷。濕漉漉的水汽滲入骨髓,帶著這座南方老城特有的、苔蘚和舊時光混合的沉悶氣息。
林默現在住在“青南慈暉孤兒院”,一個由紅磚砌成、爬滿常青藤的老舊院落。名義上由“叔叔”陳國強和“嬸嬸”張桂芬管理,實際上這對夫婦更像是精明的承包商,靠著政府補貼和偶爾的“慈善”捐贈維持著表麵光鮮,背地裏卻把大部分髒活累活都壓在了林默這些年紀稍大的孩子身上。
林默能留在這裏上高中,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夠“有用”——學習尚可,能輔導其他孩子功課,更是包攬了廚房和大部分後勤雜務,堪稱免費的全能勞動力。
至於他真正的來曆?孤兒院的檔案裏記錄不詳,連陳國強夫婦也諱莫如深,隻含糊提過是“遠房親戚托孤”,至於真相,又有誰知道呢?
“林默!磨蹭什麽!碗洗完了去把活動室的地拖了!小胖今天考試,你別弄出動靜吵著他!”張桂芬尖利的聲音從二樓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默腳步沒停,隻低低應了聲“知道了”,身影已經消失在通往院門的小徑。他需要盡快離開這個壓抑的、充滿了廉價消毒水和張桂芬香水味的地方。
青南六中離孤兒院不算遠,步行二十分鍾。林默計算得很精確,以他的速度,七點四十的早讀剛好踩著點到。
當他氣喘籲籲地衝進高三(7)班教室時,早讀的鈴聲剛好響起。班主任李老師嚴厲的目光掃過他:“林默!又是你!踩點狂魔!趕緊坐好!”
林默低著頭,快步走向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教室裏嗡嗡的讀書聲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暫時形成了一道屏障,將他與剛才小巷裏的失控隔絕開來。
午休時間,學校那充斥著廉價飯菜味道的食堂裏人聲鼎沸。林默端著餐盤,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盤子裏是寡淡的土豆燉牛肉(牛肉丁屈指可數)和蔫黃的青菜。他沒什麽胃口,機械地用勺子扒拉著飯菜。
“喂,林默!聽說了嗎?老校區那邊出事了!”一個略顯興奮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是同班的陳朵,一個紮著馬尾辮、訊息靈通的女生。
她端著餐盤,自來熟地在林默對麵坐下,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就昨天傍晚,下大雨那會兒!老實驗樓那邊,靠近廢棄鍋爐房那塊兒,地麵塌了個大洞!聽說塌得可深了,還往外冒綠瑩瑩的光!嚇死人了!學校保安都不敢靠近,連夜拉了警戒線!”
青南六中的老校區就在新校區隔壁,因為年久失修和安全問題,大部分割槽域已經封閉多年,成了學生們口中“鬧鬼”探險的聖地。
林默的動作頓了一下。地麵塌陷?綠光?這種都市怪談他平時根本不會在意。但今天,陳朵的話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他暗流洶湧的心湖。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微弱、卻讓他靈魂深處猛地一悸的波動,毫無征兆地從……老校區的方向傳來!那感覺並非聲音或氣味,更像是一種無形的、冰冷的“共鳴”,直接撥動了他體內那蟄伏的“弦”!帶著一種……同源的、古老而腐朽的氣息!
“嗡……”林默的指尖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了一下,勺子磕在餐盤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怎麽了?林默?臉色好差!”陳朵注意到他的異樣,關切地問。
“沒……沒什麽,有點累。”林默立刻低下頭,掩飾住眼底一閃而過的震驚和冰冷。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心髒卻在胸腔裏沉重地撞擊著。
老校區……塌陷……綠光……還有那詭異的共鳴……
這絕不是什麽普通的塌方事故!
林默從小就明白自己的身體和別人不同,他的體內藏著一個他也說不出來的東西,那東西暴虐,恐怖,就像是一頭發狂的巨龍,蟄伏在他的體內,時不時就會發作。
曾經他住在孤兒院時,有一次那冰冷暴虐的意誌再次醒來,他在恍惚中似乎看到眼睛散發著淡金色光芒的一隻深綠色的怪物,後來他承受不住沉沉睡去。
結果第二天他就得知了孤兒院門口大爺的死訊,雖然他們都說大爺是心髒病發作了,但是林默始終忘不了那雙眼睛。
也因為他的堅持,差點被孤兒院護工送進精神病院,也是那時候,他再也沒有說過這方麵的事情。
“學校怎麽說?”林默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邊狀似無意地繼續吃著那難以下嚥的飯菜,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陳朵。
“還能怎麽說?說是年久失修,地基不穩,雨水泡的唄!讓大家都別靠近,等專家來處理。”陳朵撇撇嘴,顯然對這個官方說法嗤之以鼻,她湊得更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冒險精神,“哎,林默,你膽子大不大?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我聽說有人偷偷溜進去拍到了奇怪的東西……”
去老校區?靠近那個塌陷的、散發著讓他體內力量產生共鳴的地方?
理智在尖叫著拒絕。那絕對是個危險的旋渦!他體內的東西已經夠不穩定了!
但另一個聲音,冰冷而誘惑,彷彿在他靈魂深處低語:“靠近它……那裏有你需要的東西……答案……或者……力量……”
林默握著勺子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他看著餐盤裏渾濁的菜湯,又抬眼看了看陳朵那張充滿好奇和興奮的臉。
青南市的雨,還在窗外無聲地下著,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濕冷之中。而林默知道,他小心翼翼維持的、如同這陰雨般沉悶的“正常”生活,或許即將被那老校區地底塌陷的深坑,以及那詭異的綠色幽光,徹底撕裂。
一個屬於“終焉”的世界,正透過那裂縫,向他投來了冰冷而誘惑的目光。機緣巧合?或許。但對他而言,更像是一場無法逃避的、命中註定的……接觸。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對著陳朵說:
“……幾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