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遲了。
亞瑟的手臂彷彿突破了某種無形的禁錮,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猛地抬起!“弑神者”那冰冷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粗大槍口,沒有絲毫猶豫,死死地抵在了手術台上嬰兒那光潔的、微微起伏的眉心正中!
冰冷的金屬槍管,緊貼著嬰兒溫熱脆弱的麵板,形成一幅殘酷到極點的畫麵。
空氣凝固了。時間停滯了。
亞瑟頭盔目鏡後的眼神,隻剩下一種空茫的、剝離了所有情感的、純粹執行最終任務的死寂。他的手指,即將扣下那通往徹底毀滅的扳機。
就在這千鈞一發、連命運本身都屏住呼吸的瞬間——
手術台上,那個一直緊閉雙眼、彷彿無知無覺的嬰兒,他那長長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睜開了。
沒有瞳孔,沒有眼白。那雙眼睛,是純粹到令人靈魂凍結的——黃金色!如同熔化的恒星核心,如同凝固的宇宙初光!那光芒純粹、冰冷、古老,帶著一種俯瞰塵埃、漠視萬物的絕對神性!
這雙黃金瞳睜開的刹那,一股無形的、源自生命層次最頂端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般轟然爆發!整個核心實驗室的空氣瞬間被抽幹,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露娜和另一名隊員如遭雷擊,悶哼一聲,被這股無形的力量狠狠壓倒在地,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那是源自生命本源的絕對壓製!
亞瑟的身體猛地一僵!那即將扣下扳機的手指,如同被凍結在萬載玄冰之中,再也無法動彈分毫!並非外力阻止,而是他靈魂深處每一個細胞都在那雙黃金瞳的注視下發出了最本能的、無法抗拒的哀鳴和臣服!
嬰兒那雙純粹的金色眼眸,清晰地倒映著亞瑟覆蓋著破碎裝甲的身影,倒映著那抵在他眉心的“弑神者”槍口。那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屬於嬰孩的懵懂。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絕望的漠然。
然後,嬰兒那毫無血色的、小小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一個聲音響起了。
那絕非嬰兒應有的稚嫩嗓音。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音色,彷彿無數個重疊的聲調糅合在一起,既有垂暮老者般的蒼老沙啞,又有初生星辰般的空靈純淨,更帶著一種非人的、如同金屬摩擦岩石的冰冷質感。它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無視了物理的阻礙,在亞瑟、露娜以及在場每一個瀕臨崩潰的意識中轟然回蕩:
“【Kalam ilani ina mātišūturu, lū nišī inašīrīša ilū】”
古老的音節如同裹挾著黃沙的颶風,帶著楔形文字刻入泥板的沉重與蠻荒,帶著神廟在戰火中崩塌的悲鳴,帶著洪水淹沒大地的絕望回響,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也填滿了每一個聆聽者瀕臨崩潰的意識!
露娜被死死壓在地板上,身體因極致的恐懼和精神衝擊而劇烈顫抖,她破碎的瞳孔中倒映著那雙黃金瞳,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那如同詛咒般的句子在瘋狂回響。她認得這語言!在那些被列為最高禁忌的、破碎的蘇美爾泥板拓片上,她曾見過類似的、被重重打上血紅色“滅世之兆”印記的銘文!
它的含義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了她的靈魂:
“【當諸神之名於大地沉寂,吾等便自神之血肉中誕生。】”
嬰兒的目光,那雙漠然的黃金瞳,緩緩掃過亞瑟僵硬的身體,掃過露娜絕望的臉龐,掃過這充斥著死亡、暴力與扭曲造物的金屬墓穴。那眼神,如同造物主在審視自己失敗的試驗場。
緊接著,那非人的、重疊而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每一個音節都像是最後的審判之錘,狠狠砸落:
“【Napištišīmāti ina qātēkunu, nišī ilāni, iṭūru inaḫimētīkunu.】”
“【汝等執掌生命與死亡之權柄,凡人啊……】”
那聲音在此處有了一瞬間的、極其微妙的停頓,彷彿在醞釀著最終的、足以碾碎一切的宣判。
“【……吾等,纔是神罰。】”
【……吾等,纔是神罰。】
最後的音節落下,並非結束,而是開啟了更深邃的寂靜。那聲音裏蘊含的並非仇恨的咆哮,而是某種超越時間的宣判,如同星辰熄滅後殘留的絕對真空,吸走了實驗室裏所有殘存的聲響——警報的嘶鳴、裝甲的嗡鳴、甚至人類自身血液奔流的鼓譟,都被瞬間抹除。
露娜的視線被那雙黃金瞳牢牢釘死在地板上。那純粹的、熔金般的色澤深處,彷彿有無數星辰在誕生、膨脹、坍縮,形成一片冰冷燃燒的微型宇宙。她破碎的意識在那些旋轉的星雲和爆發的超新星殘骸中沉浮,蘇美爾泥板上那些被詛咒的銘文如同燒紅的鎖鏈,纏繞著她的靈魂,勒緊,再勒緊。
“……神罰……”她幹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吐出這兩個字,卻感覺不到一絲氣流。聲音被那雙眼睛裏的宇宙吸走了。
亞瑟的手,那隻握著“弑神者”的手,依舊死死抵在嬰兒的眉心。冰冷的槍管,滾燙的麵板,構成一個殘酷的支點。他全身的裝甲都在發出細微的、高頻的震顫,彷彿內部的結構正在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扭曲、分解。覆蓋他麵部的頭盔,那些堅固的特種合金,正從被路德熔穿大門時濺射的熔融金屬灼傷處開始,蔓延開蛛網般細密的裂紋。裂紋深處,一點幽微的、非自然的紅光,如同被驚醒的惡獸之眼,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隨即隱沒。
他整個人僵立著,如同一尊被瞬間凍結在時間琥珀裏的戰士雕像。唯有那雙從頭盔目鏡裂縫中透出的眼睛,還殘留著最後一抹屬於人類的意誌——一種被絕對力量碾碎後,殘餘的、空洞的震驚。他引以為傲的“歎息之牆”,在那雙黃金瞳睜開的瞬間,便如同陽光下的薄霧般消散無蹤。他不再是守護者,隻是一個被更高存在隨意審視的造物。
嬰兒小小的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嵌在他胸口的琥珀之繭,那深金色的核心隨著呼吸的節奏,搏動得更加沉穩、有力。每一次搏動,都有一圈微弱卻清晰的金色光暈無聲地擴散開去。光暈掃過亞瑟僵硬的裝甲,那些細密的裂紋彷彿被賦予了生命,蔓延的速度悄然加快;光暈掃過露娜灰敗的臉頰,她僅存的幾縷黑發末端,又悄然增添了一抹刺目的霜白。
實驗室裏,隻剩下那無聲搏動的金色光暈,如同神祇的心跳,在宣告著某個舊時代的終結,和一個無人能夠理解的、充滿未知恐懼的新紀元的開端。那雙漠然的黃金瞳,靜靜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彷彿在確認自己蘇醒的世界,是否如預言所描述的那樣……值得降下最終的“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