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回到車前,坐上了車的後排,蘇夜也沒有出聲,兩個人就這樣默契著一路回到了守密人分局。
一進門,張衛國就笑嘻嘻地迎上來。
“行了,你收拾收拾,明天先回一趟家。”
“組織上已經允許你加入,很快你就要去首都參加守密人集訓,到時候可能有半年你都回不來,回一趟家準備準備吧。”
張衛國帶著一種非常友善的笑容說道,讓人禁不住有一種好感。
“好的。”林默隨聲應下,他也確實有些想家了。
之前守秘人派軍方的文職人員電話告訴嬸嬸,林默他被選中參加了預備役短期集訓,采用封閉式管理,可能必須要離開家幾天。
所以林默也不需要擔心他因為這幾天的離開會讓家裏人有些懷疑。
而且他也正好借這次集訓可以順理成章的加入到守秘人。
當然,對外公佈的仍然是軍方。
其實嬸嬸也很久之前就跟她聊過,家裏沒有錢供他上大學,所以林默倒是看的很開。
……
林默掏出鑰匙時,指腹在冰涼的金屬齒上蹭了蹭。防盜門“哢噠”一聲彈開條縫,客廳的燈就亮了,暖黃的光從門縫裏漫出來,像一捧剛曬過的棉花。
“回來了?”嬸嬸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帶著點水汽。
林默推開門,看見嬸嬸係著藍白格子圍裙,正站在灶台前攪鍋裏的湯,白汽騰得老高,模糊了她鬢角新添的白發。
“剛燉上排骨,等你半小時了,就怕你回來湯涼了。”
林默換鞋的空當,叔叔從陽台走進來,手裏拿著件灰藍色的薄外套。
“今天風大,剛給你找出來的,試試合不合身。”他把外套往林默肩上搭,手指無意間碰到林默後頸,像被燙了似的縮回去,卻又伸手拽了拽外套下擺,“上次你說肩膀有點緊,我讓你嬸改了改袖口。”
林默嗯了聲,把揹包放在玄關櫃上。
櫃子第二層的玻璃門後,擺著個舊相框,是他小學得獎狀時拍的,照片邊角被磨得發毛——以前總被小胖吐槽“醜死了”,卻誰也沒動過它的位置。
“去洗手吃飯。”嬸嬸端著湯碗往餐桌走,木托盤在她手裏輕輕晃,碗沿的熱氣撲在她臉上,讓眼角的細紋柔和了些。
“知道你愛吃玉米,特意買了甜糯的,燉在湯裏了。”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三菜一湯。番茄炒蛋的雞蛋煎得蓬蓬鬆鬆,炒青菜油亮翠綠,還有盤涼拌黃瓜,撒著芝麻——都是他小時候常吃的味道。
叔叔往他碗裏舀了勺湯,排骨沉在碗底,肉燉得脫了骨,輕輕一抿就能下來。“多喝點,這幾天別熬夜,養足精神。”
他說著,自己卻夾了塊黃瓜,沒怎麽動筷子。
林小胖從房間裏出來時,嘴裏還叼著半塊麵包,看見林默,含糊地哼了聲,拉開椅子坐下。
他扒拉著碗裏的飯,突然用筷子夾起塊番茄,往林默碗裏一扔,番茄汁濺在桌布上,像顆小紅點。“給你,我不愛吃酸的。”
林默看著碗裏的番茄,記得上週吃飯時,小胖還跟嬸嬸搶最後一塊番茄,鬧著說“酸的纔好吃”。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嬸嬸用筷子敲了敲小胖的碗沿,又往林默碗裏添了勺湯,“明天早上想吃什麽?我給你做蔥油麵?”
“不用麻煩了。”林默說,心裏增添了些許暖意。
他知道,明天這一走,估計很久,都回不到這個家了吧。
“不麻煩。”叔叔接了話,從口袋裏摸出個小本子,翻開看了看,“我記著你以前愛吃帶溏心的荷包蛋,讓你嬸多煎兩個。”
本子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像剛學寫字的小孩寫的。
飯後,林默要去洗碗,被嬸嬸攔在廚房門口。“你去收拾東西,我來就行。”
她把洗潔精往海綿上擠,泡沫沾了點在圍裙上,“內衣襪子我給你找了新的,放在你床頭了,都是洗過的。”
林默回房間時,看見書桌上放著個透明收納盒,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創可貼、感冒藥、退燒藥——都是他以前提過過敏或者容易犯的毛病。
盒子旁邊壓著張紙條,是叔叔的字:“藥盒裏有說明書,別吃錯了。”
這一幕幕在林默的心裏泛起漣漪。
就在這時,小胖突然推門進來,手裏攥著個遊戲機,往林默床上一扔。
“這個借你玩幾天。”是台舊的PSP,按鍵掉了塊漆,“裏麵有你以前沒通關的那個遊戲,別給我弄丟了。”
林默拿起遊戲機,背麵貼著張歪歪扭扭的貼紙,是去年小胖生日時,他用彩紙剪的奧特曼。當時被嫌棄“幼稚”,沒想到還貼著。
“還有這個。”小胖又從書包裏掏出個筆記本,往桌上一摔,“這是我抄的作業答案……不是,是筆記!你沒事可以看看,別總玩遊戲。”他說完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腳在地板上蹭了蹭,“……那邊要是有人欺負你,回來告訴我。”
林默沒說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手裏的遊戲機還帶著點體溫。
林默有些酸楚,他們,是捨不得我嗎?
夜裏,林默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聽見客廳有動靜。
他悄悄起身,看見叔叔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他的揹包,正往裏麵塞東西——是條薄毯子,疊得方方正正。
嬸嬸站在旁邊,手裏拿著袋零食,猶豫了半天,還是放進了揹包側兜。
“別塞太多,沉。”叔叔的聲音很輕。
“多帶點好,萬一他晚上餓了呢。”嬸嬸的聲音有點啞,“明天早上我五點起來做蔥油麵,他愛吃帶焦香的。”
林默輕輕退回房間,躺在床上,聽見窗外的風吹過樹梢,沙沙的,像誰在輕輕哼歌。
第二天早上,林默被廚房的香味弄醒時,天剛矇矇亮。蔥油麵的香氣鑽過門縫,撓得人胃裏發空。
他走到廚房門口,看見嬸嬸正蹲在灶台前煎荷包蛋,油星濺在她手背上,她沒躲,隻是對著火苗輕輕吹了口氣。
“醒了?再等兩分鍾,麵馬上好。”她抬頭時,眼睛有點紅,像是揉過。
叔叔坐在餐桌旁,從口袋裏摸出個信封,塞進林默手心,“裏麵有點錢,別省著,不夠了就說。”
林默捏著信封,薄薄的,卻沉甸甸的。
時間很快來到了下午,有車子來接林默離開。
下樓時,嬸嬸突然說:“等下。”她跑回樓上,很快拿著個塑料袋下來,裏麵是把折疊傘。“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帶上。”她把傘柄往林默手裏塞,指尖在他手心裏輕輕捏了下,又鬆開。
車站的風有點涼,吹得人眼睛發澀。叔叔幫林默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拍了拍他的肩膀:“到地方給家裏打個電話,報個平安。”
嬸嬸別過頭,看著路邊的梧桐樹,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小胖突然往林默手裏塞了顆糖,是水果硬糖,包裝紙五顏六色的。“路上含著,不困。”他說完,轉身就往公交站台跑,“我去買早飯了!”跑出去幾步,又停下,背對著他們揮了揮手,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寒假早點回來!”
林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裏的糖紙被攥得發皺。
車開的時候,他從後視鏡裏看,叔叔和嬸嬸還站在原地,嬸嬸的手搭在叔叔肩上,兩個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長,像兩棵靠在一起的樹。
揹包側兜裏的保溫杯輕輕晃著,發出細碎的響聲,像誰在耳邊輕輕說:“到了記得吃飯。”
林默輕輕歎了口氣,看著窗外的雲彩,不知在想些什麽。